|
昆楚也顿住了,手里转着的钢笔停在指尖。他抬起眼,看差猜,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就那么静静看了他几秒。
差猜心跳有点快,正想找补,却见昆楚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
“凭经验?”他重复了一遍,听不出喜怒,“那我问你,模型算出来概率70%,可我知道对方管事的太太正闹离婚,这事儿少说影响他三成判断——这变量,你模型里权重怎么设?”
差猜被问住了,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昆楚看他有点窘又使劲想的样子,那点极淡的笑意似乎深了一丁点。
他放下笔,往后靠进椅背。“数据要紧,但人心和局面,很多时候数据算不出来。” 他话头一转,语气还是平,“不过你敢争,敢质疑,是好事。至少说明脑子在动,不是台听话的机器。”
没骂,没压,反而肯定了这“冒犯”背后的东西。差猜怔了怔,心里那点紧绷慢慢松了,换成一种奇怪的、被当回事的踏实感。
他低下头,不再争,认真琢磨起昆楚说的那个“变量”。
晚上躺下,也不总是“侍寝”或“沟通”那种单方面承载权力和服从的事了。病刚好,昆楚似乎也克制,很多时候就是抱着睡,或者各占一边看自己的东西。
差猜发现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昆楚一靠近身体就下意识绷紧。反而,背后传来的体温和均匀呼吸声,让他有种懒洋洋的放松。
有时他会不自觉地往后靠,把自己更深地陷进那个怀抱。昆楚的手臂会自然地环过来,调整到两人都舒服的位置。
有一晚,差猜迷迷糊糊要睡着时,感觉昆楚的手指在他后脑勺的发丝里很慢地捋,动作很轻,轻得像无意识的。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动了动,那只手就停了。过了一会儿,带着薄茧的指腹,在他耳后那块皮肤上,很轻地蹭了蹭,然后不动了。
他们之间开始有些很日常的、近乎伴侣间的小动作。差猜会在昆楚打领带时,顺手帮他理一下衬衫领子;
昆楚会在差猜盯着电脑屏幕出神时,把一杯温度刚好的水推到他手边。差猜偶尔抱怨一句新来的厨师甜点做得太腻,下次那份甜点就会换样;
昆楚要是对差猜新换的香水微微挑下眉,差猜下回就会换回他常用的那种清冽木质调。
甚至,差猜开始能更自然地接住昆楚偶尔那些带着狎昵意味的触碰。
不再是完全被动地受着,或者紧张地揣测底下什么意思。当昆楚的手指拂过他脸颊,或在他腰间停留时,
差猜有时会抬起眼,看回去,眼神清亮,不躲,甚至会几不可察地、用脸颊或身体,轻轻蹭一下那带着薄茧的指尖。一个小小的、却是主动的回应。
昆楚似乎乐见这种变化,甚至有点鼓励的意思。差猜一个自然的靠近,会让他眼神暗一瞬;差猜一句带点调侃的顶嘴,能让他露出点真实的笑意。
差猜不再只把昆楚看成纯粹的危险和主宰。他开始看见这男人冷酷果决的另一面:
打理庞大生意时的精力和头脑,对细节近乎偏执的把控,偶尔流露的对某幅画、某段音乐独特的品味,
还有……对他差猜这个人,那份越諵砜来越清楚、虽然依旧裹着强烈占有欲、却也不乏细致耐心和纵容的“特殊对待”。
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的一切——健康、学业、体面、甚至那点微小的“权力”和对同乡的照应能力——都拴在昆楚手里。他还是那个依附的,被塑造的。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份认知带来的不光是恐惧和屈辱,也开始混进一点复杂的、近乎认命的归属感,和一种……想让自己这件“作品”更完美、更配被“收藏”的、隐秘的念头。
这天傍晚,雨刚停,天边晚霞烧得正艳。差猜和昆楚在玻璃花房里,各忙各的。
差猜在看一本讲区块链和供应链金融的书,昆楚在修剪一株新来的、挺名贵的幽灵兰。空气湿漉漉的,混着泥土和兰花的幽香。
差猜被一个技术点卡住了,皱着眉想了半天,无意识用笔帽轻轻磕着下巴。昆楚剪完最后一截枯枝,放下银剪子,拿湿毛巾擦了擦手,走到他身后,很自然地俯身,看向他摊开的书页。
“这儿,”昆楚伸手,指尖点在他卡住的那段下面,
“它底层逻辑不是简单的去中心化记账,是靠智能合约,把物流、信息流、资金流的‘确权’跟‘执行’自动绑一块儿,解决的是传统供应链里信任摩擦和流程耗散。你前面,在‘确权’这儿想窄了。”
他的气息拂在差猜耳侧,带着点雪茄尾调和兰花的淡香,指尖的温度透过纸页传过来。差猜顺着他点的思路一想,通了。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下意识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昆楚。眼睛因为想通了而微微发亮,话没过脑子就出来了,“您怎么连这个都懂?”
话一出口,有点傻气,却透着股自然的亲近和佩服。
昆楚垂眸,看着他发亮的眼睛和因为专注而有点泛红的脸颊,那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温和的东西。
“不然呢?”他反问,语气里带着点几不可察的调侃,“你以为我只会管人和弄钱?”
差猜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那倒也不是……”
昆楚很低地笑了一声,在安静的花房里听着挺清楚。他直起身,一只手却还随意地搭在差猜椅背上。“慢慢看,不懂再问。” 说完,转身去看另一株兰花了。
差猜看着他走开,又低头看了看书上被他指尖点过的地方。
心里那片荒了太久的地,像被一阵温温的风拂过,带着雨后泥土和兰花的清气。
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书页,嘴角却自己弯起一点很浅的、真实的弧度。
晚霞透过玻璃顶棚洒进来,把整个花房染成暖暖的金红色。光跟影子在那些名贵的兰花和两人身上,慢慢挪。
很静,很平常。
可在这静和寻常底下,有些东西,像花房里自己悄悄开起来的幽兰,在经年累月的浇灌和修剪之后,终于开始散出一种复杂的、只在这两个人之间才有的气味。
第74章 暗流
绿洲贸易这架机器,在昆楚庞大体系的边缘,转得稳当。差猜——或者说差猜——名下的那3.5%干股,像枚不起眼却实在的徽章,别在他越来越沉得住的气场里。
他开始有意识地、用“股东”加“引荐人”的双重眼睛,去看那些同乡。
不再只靠王涛零碎的消息或娜拉格式化的报告,周报、月度绩效、偶尔的线上部门会,他都开始留心。
学得快,枯燥的数字里能看出产量波动、损耗不对劲,主管汇报里的弦外之音,也能听出几分。
柱子最让人省心。从仓库分拣干起,因为心细、肯学、力气大,三个月就调去了物流调度组跟老师傅学配车、跑线路。话不多,交办的事却件件踏实。
每月工资,刨去基本开销,大半准时汇回国内。差猜看过汇款记录,数字一次比一次好看,附言永远就那几个字:
“妈,买药,安心。” 每次看到这个,他心里那点被人情拴着的郁结,会松一丝缝。
李强开头也还行,包装线上手脚麻利,虽说有点小油滑,但规矩还算守。问题出在另外俩人身上:
一个是村长家的孙子李栋,一个是邻村来的王海波。李栋心气高,总觉得出力气“丢面子”,对主管派活阳奉阴违,嘴里总念叨“要干就干大的”。
王海波闷葫芦一个,可眼神老是飘,像揣着很重的心事。
娜拉那边报过来些零星情况:李栋抱怨宿舍挤、食堂菜没油水,私下跟人吹“我爷是村长”、“我砚哥是公司股东”。王海波被逮到几次上班打瞌睡,有回差点弄坏货,挨了口头警告。
差猜起初没太当回事。年轻人刚出来,不适应、有情绪,难免。
他让王涛私下多提醒,自己也琢磨着找机会跟他们聊聊。可没等他腾出手,风就刮起来了。
源头像是李栋。不知怎么搭上个在清迈开中餐馆的华裔老板,姓陈。都说这陈老板“门路广”,能带人玩“刺激的”、“来钱快的”。
李栋跟着去了一两次地下赌球,尝到点甜头,魂就被勾走了。下工就往出溜,还把原本就为家里债务(爹病得重)压得喘不过气的王海波也拽上了。
“砚哥!你得管管栋子了!” 王涛有回打电话,声音急得发颤,
“他最近老跟那个姓陈的混,海波哥也被拉去了!我听人说他们去的地方不干净,是赌钱的!海波哥上个月工资刚发就没影了,问也不说,整天愁眉苦脸!”
赌。
差猜心往下沉。在泰国,尤其清迈这种地方,地下赌档和后面缠着的高利贷,是专吸外来工血汗的无底洞。昆楚公司明令禁止沾赌,碰了就滚蛋。
“你亲眼看见他们进去了?还是听人传?” 差猜追问,嗓子有点发紧。
“我没……没看见他们进,但我跟过栋子到那条巷子口,里头乌烟瘴气的,门口站的人不像善茬……海波哥最近老问我,能不能预支工资,或者……有没有别的快钱路子。” 王涛声音越说越低,
“砚哥,我怕……栋子像换了个人,眼睛就认钱。海波哥他爹的病……听说又重了,急等钱。”
烦躁和一股无力感堵上来。早该想到的。巨大的经济压力、枯燥的活计、身在异国的孤单,加上李栋那种不切实际的妄想和烂人引诱,赌就像裹了蜜的毒。
王海波明显是被拖下水的,可一脚踩进去,想拔出来就难了。
“知道了。这事,别再跟第三个人提,也别再跟着他们。” 差猜吸了口气,压住情绪,“看好柱子,管好你自己。李栋和王海波那边……我来。”
挂了电话,他在书房里转了两圈。第一个念头是按公司规矩办:让娜拉或者安保部去查,坐实了,按章开除。干净,利落,也最合昆楚那套“规矩”。可……王海波爹等着救命钱。
李栋是村长孙子,当年母亲病着,村长家多少帮衬过。直接开除撵回去,等于断了他们路,甚至可能把人逼死——放高利贷那帮,可不是吃素的。这跟他当初“拉一把”的初衷,拧着。
两股劲儿在他脑子里撕扯。一边是那点想报恩的心软,一边是管理者该认的铁律。
犹豫再三,他决定先不惊动上头。他让娜拉用“股东了解情况”的名头,调了李栋和王海波最近的考勤和绩效记录。
果然,俩人都有好几次迟到早退,王海波还有一次因为走神造成的小货损。绩效评级从“良好”滑到了“待观察”。
接着,差猜做了件有点越线,但在他看来必须做的事。他通过绿洲贸易里一个信得过的、本地出身的司机,私下打听那个“陈老板”和后面的赌档。
消息传回来,他心里更冷:那地方有本地小帮派罩着,专做外来工和游客生意,手段黑,利息高得吓人,还不上钱的,下场很惨。
事情比他想的还糟。这已经不是违不违反公司纪律,是踩进浑水里了。
当天晚上,他没惊动昆楚,让林涛悄悄把李栋和王海波带到了他在公司附近临时租的一间小办公室——以他现在的身份,不合适在庄园或者公司正经理他们。
李栋进来时,脸上还挂着没散干净的亢奋和一点强撑的架势,衣服上有股没散尽的烟味。王海波跟在后头,眼神躲闪,脸色灰败,背有点驼,不敢看差猜。
差猜没绕弯子,直接把他们的考勤和绩效记录扔桌上,声音不高,但压着股力:“解释。还有,晚上下工,去哪儿了?”
李栋脖子一梗:“没去哪儿,就……附近逛逛。砚哥,这点事儿你也管?是不是林涛那小子又嘴碎?”
“这点事儿?”差猜盯着他,目光锐利,“迟到早退,干活出错,是小事?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往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钻,也是小事?李栋,你爷爷让你出来,是学本事挣干净钱,不是让你学赌、败家!”
“谁……谁赌了!你别瞎说!”李栋脸色变了,嘴还硬,但底气虚了。
王海波猛地抬起头,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害怕地瞥了李栋一眼,脑袋耷拉下去。
差猜不再看李栋,转向王海波,声音放沉了些,但压力没减:“海波,你爸的病,怎么样了?上次汇的钱,顶用吗?”
王海波浑身一抖,眼泪唰地下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砚哥……我对不住你……我……我是没法子了啊!我爸的药不能断……厂里那点工钱,根本不够……栋子说,去玩两把,
手气好就能翻身……我……我开头是赢了一点,后来……后来全折进去了,还欠了陈老板的钱……利滚利,我还不上啊砚哥!” 他抱着头,哭出声来。
李栋脸白了,想拦王海波已经来不及,只能慌里慌张地辩:“砚哥,不是……是他自己手臭!跟我没关系!”
看着地上崩溃痛哭的王海波和旁边色厉内荏的李栋,差猜胸口堵得难受。火气,失望,还有更深的无力。他该更早拦住,更早插手。现在,王海波已经陷进去了。
“欠了多少?”差猜问,嗓子发干。
王海波报了个数。不算天价,但对一个普通工人来说,是笔能压死人的债,照那种高利贷的算法,翻起来快得很。
“陈老板那边,给多久期限?”
“……半个月。还不上,就……就找我家里,或者……” 王海波吓得说不下去。
差猜闭了闭眼。他知道,这事,他一个人捂不住了。赌债,高利贷,牵扯到外面的黑势力,随时可能把火引到公司,甚至……烧到他身上,烧到昆楚那儿。
42/70 首页 上一页 40 41 42 43 44 4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