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点想报恩的心软,在冷冰冰的现实和看不见的大祸面前,显得又傻又苍白。他头一回这么清楚地意识到,当个管事的,不光是给机会、拉一把。
有时候,得做冷血的、顾大局的选择,还得扛起这选择带来的一切,包括良心上的债。
“这事,我会处理。”差猜睁开眼,眼神已经静下来,但那静底下,是一片冷硬的决断,“李栋,王海波,从现在起,你们停职。没我点头,待在宿舍,不准出门,更不准再碰那个姓陈的。听明白了?”
李栋还想犟,可对上差猜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打了个寒颤,话卡在喉咙里。王海波只是瘫在地上哭。
让等在外头的林涛把人带回宿舍看住后,差猜一个人在那间昏暗的小办公室里坐了挺久。窗外,清迈的夜灯火通明,热闹是别人的。他只觉着浑身发冷。
最后,他拿起手机,拨了昆楚的号码。响了两声,接了,那边背景很静。
“先生,”差猜听见自己的声音,平是平,底下却绷着根发涩的弦,“有件事,得跟您汇报。我引荐的那几个同乡……出了岔子,沾了外面赌档和高利贷。是我没管好,失察了。”
第75章 边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即使隔着听筒,差猜也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无声的压力漫过来。他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等着。
“人在哪儿?”昆楚的声音传过来,听不出起伏,是处理公事时那种平。
“控制住了,在宿舍。赌债那头,是个本地有帮派背景的地下钱庄,领头的姓陈。”差猜尽量让声音稳。
“陈昌?”昆楚似乎对这名字有点印象,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倒是会钻空子。你打算怎么弄?”
差猜心提了起来。他知道,这才是考校。昆楚在问,也在试。他强迫脑子转起来:
“按公司规矩,他们严重违纪,沾赌,影响干活,还可能惹来外头麻烦,该立刻开除,看情况报警或遣返。”
“嗯。还有呢?”昆楚声音里听不出倾向。
“但是……”差猜顿了顿,嗓子发干,“王海波家里情况特殊,爹病重等钱救命,他是被李栋拖下水的,现在欠一屁股债,没路走了。直接开除,高利贷那帮人可能逼死他。
李栋是村长孙子,当年……对我家有过情分。直接送警或者让高利贷收拾,恐怕……”
“恐怕什么?”昆楚打断他,语气还是平,“怕人说你忘恩负义?怕他们家里闹?还是怕自己心里过不去?”
每个字都像小针,扎在差猜心口上。他没法否认。都是。
“所以你觉得,因为他们家里难,因为他们帮过你,就能破例?就能由着他们碰红线,甚至把麻烦引到公司,引到我这儿?”昆楚的声音不高,字字却冷硬,
“差猜,我让你管,是让你学着用规矩管人,不是让你拿人情管事。规矩立了,就是让人守的。守不住,自己担着。这道理,还用我教?”
差猜脸上有点烧,是难堪,也是清醒。他知道昆楚说得对。在昆楚那儿,规矩和控风险,比什么温情都顶用。
他之前那点犹豫和心软,落在昆楚眼里,大概就是软肋,是不及格。
“对不起,先生。是我没想透,心软了。”他低声认。
电话那头又静了一会儿。然后,昆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好像缓了那么一丝丝:
“心软不是坏事,但得看用在哪儿,怎么用。你想保他们,行。前提是,把麻烦铲干净,而且,没有下回。”
“请先生指点。”差猜立刻接话。他知道,昆楚肯这么说,就是给了机会,也是教他。
“第一,赌债的钱,你不能替他们还,一分都不行。”昆楚声音冷下来,“你今天帮他们还了,明天他们就敢欠更多,还会觉着有你兜底。赌这毛病,不断了他们念想和后路,好不了。”
差猜心头一凛。是这么回事。
“第二,他们没犯泰国重罪,就是违反公司规定和欠债。警局和移民局,用不着惊动。”昆楚继续道,语气里有种把控全局的冷静,
“那个陈昌,我让人去递个话。债,按最开始的本金加合法利息顶格算,多一分不给。钱,让他们自己家里想办法凑,或者以后在别处打工慢慢还,陈昌懂分寸。”
意思是,昆楚会动关系,把高利贷的威胁压下去,变成一桩普通债务,但还钱的担子,还在李栋和王海波自己肩上。这既解了眼前的险,也没让他们彻底脱了责。
“第三,人,不能留。”昆楚下了判词,
“绿洲贸易,包括我名下其他干净产业,没他们的位置了。今天敢赌,明天就敢偷,敢卖公司消息。一粒老鼠屎,坏一锅汤。而且,留着他俩,对别的守规矩的人,不公平。”
差猜沉默。他知道这是最合理、也最顾全大局的决定。只是……
“那……怎么让他们走?”他问。直接开除撵回去,太生硬,也容易炸。
昆楚好像早就想过,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
“让他们自己选。你把实情告诉他们家里。赌钱,欠债,坏了公司规矩。家里要是还想让他们在泰国别处找条正路走,就自己凑钱把这里的债平了,然后把人领回去,管好。
要是家里管不了,或者觉着回去也没活路,那就按自动离职算,公司出警告函,取消工签担保,让他们自生自灭。泰国正规路子,他们往后就别想了。”
把选择权,或者说,把压力和决断,扔一部分回他们自己家。同时,也掐断了他们在昆楚地盘上任何再被“照顾”的可能。冷酷,但斩草除根。
“至于你,”昆楚话头一转,落到差猜身上,“人是你引来的,出了事,你脱不了责。把这事扫尾扫干净,稳住其他同乡,写份详细的报告和检讨给我。
还有,绿洲贸易那边,类似的人事管理和风险排查,你拿个更严的章程出来。”
“是,先生。我明白。”差猜应下,心里沉,但脑子清楚多了。昆楚画了框,也划了线。
之后两天,对差猜来说像场熬人的试炼。他先让昆楚派去的人妥帖处理了和陈昌那边的债务,把高得吓人的非法利息压下来,定了最终还款的数和期限(比高利贷宽,但仍是笔巨款)。
然后,他让林涛把李栋和王海波分别带进那小办公室。
他没吼,也没多骂,只是冷静地告诉他们公司的最终决定:开除。以及,昆楚先生出面后,和陈昌那边谈妥的债务处理办法。
李栋听完,先是瞪大眼不信,接着是恼火,最后变成怕。“砚哥!你不能这样!开除我,我回去怎么跟我爷交代?那些债……那么多钱,我家哪还得起?你这是要逼死我啊!”
王海波则面如死灰,嘴里喃喃:“完了……全完了……我爸的药咋办……”
差猜看着他们,心里已经是一片冷硬的静。他拿出手机,调出录音功能,搁在桌上。
“现在,给你们家里打电话。把事一五一十说清楚。赌钱,欠债,被开除了。说完,电话给我。”
这是昆楚交代的关键一步——让家里知道,让最在意他们、也最能管住他们的人,直面真相,扛住压力,做选择。
李栋和王海波哆哆嗦嗦,在录音下给家里拨了电话。那头什么反应,可想而知:
惊,骂,哭,求。李栋的村长爷爷气得声音发颤,连着跟差猜赔不是,保证一定想办法凑钱,马上让李栋滚回去。
王海波的妈在电话里哭得几乎背过气,他爹抢过电话,声音老得像破风箱,但最后说:“海波……回来吧,爹这病……不治了,咱不欠人家的,回来……”
听着电话里那些熟悉乡音里的痛苦和绝望,差猜的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但他没动摇。他知道,这时候心软,才是对他们、对其他人、对往后更大的不负责。
他接过电话,尽量用平的口气,跟两边家长说明了情况,强调了赌的危害和公司规矩的硬,也转达了债务了结后的安排(本金加合法利息,分期)。
他没提昆楚,只说公司上头定了开除。最后,他给了两条路:家里凑钱,把人领回去;或者,撒手不管,让他们在泰国自生自灭。
结果没意外。两家哪怕砸锅卖铁,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在异国他乡成黑户,或者更糟。
李栋的爷爷几乎当场就諵砜答应尽快借钱汇来。王海波的爹妈也在悲痛里选了让他回去。
挂了电话,李栋和王海波像被抽了筋,瘫在地上,之前那点气性全没了,只剩悔和怕。
差猜让人把他们带回宿舍,严加看管,等家里汇款和安排回程。他亲自盯着整个过程:
收拾行李,注销门禁,结算最后那点工资。送他们上去机场的车前,他看了他们最后一眼,眼神静得像潭水,两人不约而同低下头,不敢接。
处理完这俩,差猜把柱子、林涛、小海和其他几个同乡叫到一块,开了个短会。他没瞒李栋和王海波的事,但也没多渲染,就平铺直叙说了他们的错、公司的决定和下场。
“我带大家出来,是想大伙有条正路走,有口安稳饭吃。”差猜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惊、或怕、或沉思的脸,声音不高,却带着以前没有的分量,
“但路怎么走,在你们自己。公司的规矩,不是摆着看的。外头的诱惑,是坑,跳下去就上不来。
今天他们俩什么样,大家都看见了。不守规矩的,我护不了。自己往火坑里跳的,我救不了。往后,各自掂量。”
说完,他没再多话,转身走了。身后留下一片死寂。
回到庄园,差猜把自己关进书房,开始写昆楚要的报告和检讨。他老老实实写了事情经过、自己怎么处理的、后续安排。
在检讨部分,他承认了自己开头的心软和犹豫,分析了管理上的漏洞(比如对同乡小圈子动态盯得不紧、风险预警没到位),也草拟了几条加强的法子:
定期谈话、弄个同乡互相监督的小组、搞搞反赌博警示教育。
敲完最后一个字,夜深了。他浑身累得发沉,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看这些同乡的眼光,不会再只是“需要拉一把的旧相识”,更是“需要管束和约束的手下”。
那份沉甸甸的人情债还在,可外面,已经套上了规矩和责任的冷硬框子。
他把报告发给了昆楚。没多久,回复来了,就一个字:“阅。”
没夸,没骂。但差猜知道,这个“阅”字后面,是昆楚对他这次处理的默许,也是对他迈出“管人”这一步的认可。
几天后,李栋和王海波在家人的汇款和安排下,上了回国的飞机。走的时候静悄悄的,没惊动谁,像两滴水,蒸发了。
柱子干活更卖力,话更少了。林涛和小海做事也更谨慎。
其他同乡之间,当初那种不分你我的热乎劲好像淡了点,多了些互相看着、保持距离的自觉。
绿洲贸易恢复了往常的秩序。只是偶尔,差猜翻报表或者路过仓库时,会想起那两张年轻却写满悔和怕的脸。
窗外,清迈还是老样子,阳光亮得晃眼,花开得热闹。
差猜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外头。侧影在阳光里拉得挺直,眼神沉静的,最后那点属于“差猜”的优柔和慌乱,好像被这次的事,彻底磨掉了。
第76章 涟漪之后
李栋和王海波被送走,在绿洲贸易和附近几个有同乡干活的厂区、园子里,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开头几天,私下里议论多,眼神躲闪,空气里绷着股后怕的劲儿。
可没几天,这股劲儿就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明白的东西——规矩,是真能咬人的;砚哥(或者说查侬先生)那份情面,也不是无限兜底的护身符。
差猜能觉出变化。原先因为同乡关系显得有点松散的那个“小圈子”,现在紧了不少。下工后扎堆发牢骚的少了,互相提醒“好好干,别惹事”的时候多了。
柱子更闷头了,几乎把全部心思都扑在学物流调度上,话少,可眼睛里有股认准了路的狠劲。
王涛和小海,作为最早跟来、也最清楚差猜处境和底线的人,弦绷得更紧。
昆楚对这事没提过一个字,好像那场风波压根没发生过。但差猜交上去的那份改进方案,他让宋律师转给了绿洲贸易的总经理,话递得轻描淡写:
“酌情看着办。”很快,公司加强了对所有外籍工的背景核和定期“谈心”(名义是关心生活),门禁和工时盯得更严,还搞了次全体外籍员工参加的法律安全宣讲,重点敲打赌博、吸毒、非法借贷的害处,和公司的“零容忍”。
差猜以股东身份坐在宣讲会后排。台下黑压压一片,里头好些中国面孔,熟悉的,不熟悉的。
大多神情专注,甚至有点紧张。他知道,李栋和王海波的名字没上任何文件,可他们的故事,早就在私下里传成了最鲜活也最吓人的警告。
周末,王涛和小海一块儿来庄园看差猜。两人都穿着公司新发的工装,肩膀上新别了“小组长”的标识,管的人不多,就五六个,可精神气不一样了,走路腰板直,眼神里有种当了点小差事的责任和分寸。
“哥!”王涛一进门就咧嘴,但还记得先规矩问好,然后才忍不住显摆肩膀,“看!我跟小海都当小组长了!管包装线和库房核对!”
小海在旁边笑,比林涛稳当点:“是主管看我们平时还行,又带了新人,就给提了。”
差猜看着他们,脸上露出点真心的笑。这是最近少有让他觉得松快的时候。“好事。当了组长,更得自己守规矩,活干好,人也得带好。”
“那肯定!”王涛拍胸脯,又凑近些,压低声,“哥你是不知道,李栋和海波哥那事之后,咱们那几个老乡,现在一个赛一个老实!柱子哥快成模范了,主管老夸。新来的那几个,听说了,也都夹着尾巴,生怕触霉头。”
小海接话,口气认真:“哥,之前那事……你别太搁心里。我们都觉着,你做得对。赌那东西,沾上手就难甩,多少钱都填不满。
43/70 首页 上一页 41 42 43 44 45 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