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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仍攥着他手腕,另一只手抬起来,宽大的手掌带着温热的力道,轻轻盖在他耳朵上。没全捂住,只是挡住了大半从那边涌来的、撕心裂肺的声音。
然后,在保镖迅速隔出的一小片安静里,在金边这混乱街头的霓虹与阴影交界处,昆楚做了个让差猜呼吸窒住的动作。
他胳膊一收,将还在发抖、魂像飘在半空的差猜,结结实实、完全地搂进了自己怀里。那是个密不透风的拥抱,带着保护的意味,甚至有一丝难以错辨的……安抚。
他下巴抵着差猜发顶,胸膛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一点点渗进差猜冰凉的皮肤。
时间好像停了。街对面的哭喊、呵斥,周围的一切声响,都成了模糊遥远的背景音。
差猜僵硬地贴在他怀里,脸颊蹭着西装精致的面料,鼻尖全是这个男人身上独有的、混合着权力与危险的气息。
盖在耳朵上的手掌,温热,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把他从记忆黑洞边缘,一点点往回拉。
谁也没说话。
差猜能感觉到昆楚的心跳,隔着胸膛,平稳有力地传来,“咚、咚、咚”。那节奏很怪,莫名让他发抖的身体,一点点平息下去。
冰冷的指尖回暖,散乱的眼神慢慢聚焦,落在昆楚西装前襟细微的纹理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长,也许只几秒。昆楚松开了盖在他耳朵上的手,但揽着他肩膀的手臂没动。
他侧过脸,对旁边候着的保镖低声说了句,语气是惯常的淡,听不出情绪:
“去处理。让人散了,别堵这儿。”
“是,先生。”
昆楚这才略松开手臂,依然半揽着浑身发软的差猜,转身往酒店走。步子稳,好像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逃跑、街头的崩溃、这个突兀的拥抱,从没发生过。
“回去。”
就两个字。
差猜被他半扶半抱着,脚步发飘地跟着。他没回头。
刚才那股不顾一切逃跑的勇气,早已被噩梦碾碎。
耳朵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母亲哭声的余韵,但更清晰的,是昆楚胸膛持续传来的温热,和那个沉默却不容挣脱的拥抱。
回到顶层套房,门在身后合拢,锁舌轻响,彻底隔绝内外。
昆楚放开他,径直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琥珀色的烈酒。走回来,递一杯给他。
“喝了。”
差猜木然接过。杯子冰凉,指尖一颤。他仰头灌下去,液体火烧般滚过喉咙,一路灼到胃里,驱散了最后一点从骨头缝渗出的寒气。
昆楚也把自己那杯干了,杯子放回茶几,“嗒”一声轻响。他走到差猜面前,抬手,指腹拂过他冰凉汗湿的脸颊。
“都过去了,差猜。”他声音压得低,在过分安静的套房里,字字清晰,“你现在在这儿,在我边上。”
指尖带着酒意的微热,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所有权般的力度。
差猜抬起眼。昆楚脸上没什么表情,英俊,平静。
可那双眼睛在套房昏黄的灯光下,映着他自己苍白失魂的影子。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只有两句最简单的话——
都过去了。
在我边上。
偏偏是这两句话,和刚才街上那个沉默的拥抱,像是最猛的药,打进他濒临崩溃的神经里。
是啊,过去了。
他现在是差猜,他在昆楚边上。那些黑暗的、血腥的、属于林砚和无数个“柱子妈”儿子的噩梦,被甩在后面了……吗?
他不知道。
只知道此刻,在这异国他乡奢华却冰冷的房间里,眼前这个男人——这个给了他崭新身份又掌控他一切,将他拖出泥潭又推入另一个深渊,在他最恐惧时给予庇护的男人——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存在。
他慢慢地、很轻地,闭上了眼睛。额头向前,轻轻抵在了昆楚的肩膀上。
一个全然依赖的姿势。
昆楚没动,任他靠着。手落下来,覆在他后颈上,带着掌控的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捏着那里紧绷的筋肉。
窗外,金边的夜色依旧璀璨迷离,吞没了所有哭声,也掩盖了所有交易。
第72章 高烧
从金边回来,差猜就烧起来了。烧得毫无预兆,来势汹汹,像一场憋了很久的暴雨,终于把他精密运转的日子冲得七零八落。
那层叫“差猜”的、坚硬光滑的壳,被高热一烤,出现了细细的裂痕。底下那个叫“林砚”的内里——会疼,会怕,会不自觉想往暖和地方缩的内里——露了点出来。
昏沉中,他能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一次次探他额头,用温毛巾擦他颈间的冷汗。杯子递到唇边,温水小心地喂进来。
意识浮浮沉沉,他听见昆楚低声吩咐佣人什么,感到被角被仔细地掖紧,夜灯调到最暗的那档。
这些无声的、妥帖的照料,像温水,慢慢渗进他因为高烧和记忆里的恐惧而干裂紧绷的神经缝里。
第二天烧退了些,可头炸着疼,喉咙像吞了炭,从骨头里往外泛酸。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昆楚端着温水和熬得稀烂的药粥进来,在他床边坐下。差猜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咽。粥里有股淡淡的药草苦味,他眉头皱起来。
“难吃。”他哑着嗓子说,声音糊成一团,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连自己都没发觉的、病人才有的那点不讲理的娇气。说完就把脸往枕头里偏,不肯再吃。
昆楚举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看着他烧得发红、写满抗拒的脸。
几秒钟的安静,差猜几乎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脸上刮过。他以为会听到一句冷硬的命令。
没有。
昆楚什么也没说,收回勺子,在碗沿轻轻刮了刮,然后,用勺尖在粥碗最中间,舀了最小、看起来颜色最浅、药味最淡的一小勺,重新递到他嘴边。
“最后几口。”昆楚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吃完有奖励。”
奖励?
差猜抬起被烧得湿漉漉的眼睛,瞥了他一眼,里头带着怀疑。但还是张开嘴,把那勺粥吃了。
然后是第三勺,第四勺……昆楚每次都挑着看起来不那么“可疑”的地方,耐心地喂。一碗粥,磨蹭了小半个钟头。
咽下最后一口,差猜喉咙疼得厉害,却立刻哑着嗓子追问:“……奖励呢?”
昆楚放下碗,拿过水杯让他漱了口,才不紧不慢地说:“躺好,睡觉。奖励是……准你提一个要求。”
这算什么奖励?差猜想反驳,但高热带来的晕眩和喉咙的灼痛抽走了他争辩的力气。
他重新缩回被子,只露出一双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水亮、却也格外疲惫的眼睛,看着床边的人。
昆楚已经换上了居家的深灰色丝绒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他正拿着平板处理邮件,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沉静。房间里很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
差猜却觉得喉咙里那团火又烧起来,干得发疼。他舔了舔开裂的嘴唇,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想喝奶茶。”
昆楚敲屏幕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向差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奶茶?” 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不赞同,
“喉咙发炎,不能碰甜的。”
“就想喝……冰的。”差猜把半张脸埋进被子,声音闷着,鼻音更重了,听起来更像无意识的耍赖,“嘴里苦……喝一口,就一口。”
记忆里有个模糊的影子,好像也是生病,嘴里发苦,有人拗不过他,会给他抿一小口甜滋滋、凉丝丝的东西。
那点甜,好像能把喉咙里的火气和嘴里的苦都压下去。
昆楚放下平板,看着他。差猜闭着眼,长睫毛被发烧的潮气打得微微黏连,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脸颊是不正常的红,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陷在宽大的床铺里,显得格外脆弱,也格外……执拗。
又是一阵沉默。就在差猜以为驳回时,他听到昆楚起身的动静。然后是打电话的声音,简短地吩咐:“……冰的,三分糖,要珍珠椰果那些。嗯,尽快。”
差猜有点意外地睁开眼。昆楚已经挂了电话,重新坐回来,对上他有点怔愣的目光,摸了摸他的头,接着把他抱在了怀里,亲了亲额头:“一会就来了,不难受了。”
他“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嘴角很小地弯了一下,很快又因为喉咙疼抿直了。
半个多小时后,奶茶送到了。不是外头买的塑料杯,是用细白骨瓷杯盛着,淡淡的茶香混着奶味,果然只放了三分糖,喝起来清甜不腻。
昆楚端给他,看着他小心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因为吞咽疼,喝得很慢,但表情是满足的。
“慢点。”昆楚说了句。
喝完奶茶,昆楚拿过药片和水。看见那两片白色的小东西,差猜眉头立刻拧起来,下意识把脸往枕头里埋。“苦。”他哑着嗓子抗议,一个字。
“乖,吃完就好了,好砚砚,乖孩子。”昆楚语气里满是诱哄。
差猜盯着那两片小白药,像盯着什么仇人。高烧好像把他那点自制力全烧没了,对苦味的抗拒被放得很大。
他摇摇头,瓮声瓮气:“等会儿吃……” 说着就要往被子里缩。
昆楚伸手抱住他,揉了揉他的肩膀。“乖。” 他顿了顿,看着差猜因为生病和耍赖显得格外“幼稚”的脸,眼底深处好像掠过一丝心疼。
他忽然起身,走到旁边小冰柜,从里头拿出个精致的小银碟,上面搁着几颗裹着糖霜、琥珀色的蜜饯。
他走回床边,拈起一颗,在差猜眼前晃了晃。“药吃了,这个给你,好砚砚,听话。” 声音压低了些,全是哄劝,脸上是从没有见过的宠溺。
差猜看看那颗亮晶晶、诱人的蜜饯,又看看昆楚手里那两片白色的“灾难”,挣扎了几秒。
最后,喉咙的剧痛和高烧的难受赢了,也可能,是那颗蜜饯和昆楚这罕见的、哄小孩似的口气起了作用。
他慢吞吞伸出手,视死如归地从昆楚掌心拿走药片,塞进嘴里,然后迅速抓过水杯,仰头灌了一大口,使劲咽下去。
苦味还是在嘴里漫开,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几乎同时,一颗冰凉、甜丝丝的蜜饯,被塞进了他嘴里。甜味立刻冲淡了苦涩。差猜含着蜜饯,看向昆楚。
这个男人这一刻特别温柔,温柔的让人沉溺。
“睡吧。”昆楚说,替他调了调枕头,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药效和那点奶茶一起涌上来,困意沉沉地压下来。差猜缩在温暖干燥的被窝里,嘴里是蜜饯残留的甜,鼻子边是房间里淡淡的、属于昆楚的那种冷冽香味,耳朵里是舒缓的古典乐——这也是他刚才“要求”的,昆楚也依了。
阳光暖烘烘地晒在背上,把骨头里的寒气往外逼。在这片被病痛和某种纵容共同泡软的、奇怪的安全感里,差猜的意识一点点模糊下去。
彻底睡着前,他似乎感觉到,那只微凉的手,又探过来,很轻地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然后,手指拨开他汗湿的额发,动作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耐心,甚至……珍重。
昆楚坐在床边的椅子里,手里拿着文件,目光却长久地落在沉睡的差猜脸上。
年轻人因为高烧泛红的脸颊在睡梦里慢慢平复,眉头舒展开,呼吸变得匀长,只有偶尔因为喉咙不舒服,会轻轻吞咽一下。
褪掉了所有那些精明、沉稳、疏离,此刻的他,只是个会怕苦、想喝奶茶、得人哄着吃药、在病里不自觉露出依赖和脆弱的年轻人。
看了好一会儿,昆楚放下根本没翻页的文件,走到床上,慢慢把差猜抱在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的也睡着了。
第73章 晨光与新的弦
病来如山倒,病去抽丝。差猜这场高烧,汹汹地来,缠缠绵绵耗了好几天,终于在昆楚那种不动声色却处处到位的“监管”和破例的“纵容”里,慢慢退了。
烧退了,喉咙不疼了,骨头缝里那股酸软劲也散了。
等他终于能自己下床,走到露台上,吸一口清迈早晨清冽的空气时,竟然有点恍惚,像从一个粘稠的梦里刚爬出来。
身体是好了,可有些东西,在那几天毫无防备的脆弱和随之而来的、意料之外的妥帖里,悄悄变了味。
最明显的,是两人之间那股空气。差猜长久以来习惯性保持的、带着敬畏和谨慎的距离感,像被温水泡过的薄冰,看着还在,却不那么硌人了,融成了一种更流动、更……日常的东西。
吃早饭时,差猜看着佣人端上来的、一如既往清淡精致的餐点,忽然抬头,对正看平板的昆楚说:
“今天能换个有味的吗?嘴里寡了好几天了。”他说得自然,不是小心翼翼请示,就是随口商量,里头还掺着点病刚好、嘴里馋的期待。
昆楚从屏幕上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还有点苍白但眼神清亮了不少的脸上。没马上答,只拿叉子拨了拨自己盘里的东西,才开口,语气温和:
“辣不行。让厨房做份微辣的泰式炒河粉,虾仁多放点。”
没说不准,也没问为什么想吃“不健康”的,就是平平常常调整了一下,还添了句“虾仁多放点”。
差猜嘴角动了动,“嗯”一声,低头继续喝粥。心里那点试探,轻轻落到了实处。
这样的时候多起来。书房里,差猜会对昆楚递过来的文件提出不同看法,话还是斟酌着说,但逻辑清楚,敢坚持自己的分析。
昆楚有时听,有时指出他哪里想窄了,不再总是单方面的吩咐和接受,倒像……讨论。
有一回,为一个投资项目的风险权重,两人各执一词,差猜病刚好精神短,争得脸上泛红,话赶话竟冒出一句:
“您这有点凭经验了!数据模型算出来的概率明明更高!”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凭经验?他在质疑昆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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