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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会儿,昆楚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在初醒的蒙昧中迅速恢复清明,目光落在差猜脸上,停留了几秒。
没有昨晚的冰冷怒意,也没有审视,满是柔情。
他松开了环在差猜腰间的手臂,坐起身,丝绸睡袍的褶皱在他身上流淌。
没有立刻下床,而是靠在床头,拿起昨晚睡前放在床头柜上的雪茄盒,取出一支,却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指间把玩。
晨光将他半张脸照亮,侧脸线条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还难受吗?” 他忽然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淡,但多了关切的意味。
差猜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问的是昨晚长跪后膝盖和身体的疼痛。他摇了摇头,低声说:“好多了。”
“嗯。”昆楚应了一声,手指转动着雪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似乎在想什么。卧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昨晚你说的,”昆楚忽然再次开口,语气少有的温柔,但差猜的心却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不行’,‘后代’,‘不想离开’。”
他重复着这三个词,像是在咀嚼,又像是在确认。差猜的指尖微微蜷缩,屏住呼吸。
“回答得还算聪明。”昆楚的目光终于转向他,那目光柔和,好像还带着笑意。
“虽然蠢办法,但至少,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也知道,该站在哪边。”
这不是夸奖,是评估后的结论。但“还算聪明”这四个字,对此刻的差猜而言,不啻于一种赦免和……微弱的肯定。
至少,昆楚接受了他的“解决方案”,平息了那场险些毁掉一切的怒火。
昆楚看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极淡,几乎看不出来。
他放下手中的雪茄,身体微微前倾,伸手,用指腹很轻地拂过差猜昨晚被泪水浸泡、后来又被他亲手擦拭过的眼角。
“既然你说了‘不想离开’,” 昆楚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承诺,却又充满掌控意味的笃定,“也把未来交到了我手上……”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差猜的眼里,那里面不再有嘲弄,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霸道的专注。
“那就放心。”
“我会好好安排我们的未来。”
我们的未来。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我们的”。
这个词组从昆楚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和温度,沉甸甸地压在了差猜的心上。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更让差猜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心安。
一股暖流裹挟着冰冷的铁锈味,瞬间涌过他的胸腔——他被正式地、永久地,编入了这个男人的生命蓝图里。这份认知让他指尖发麻,像过电,又像冻伤。
在这沉重而确凿的暖意冲刷下,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差猜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喉咙有些发干,他看着昆楚近在咫尺的、无比认真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昆楚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他收回手,重新靠回床头,姿态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仿佛刚才那番近乎“承诺”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既然要安排未来,” 昆楚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但内容却让差猜再次怔住,“总不能让你一直只是个挂名的‘顾问’,或者只盯着一个半死不活的文创项目。”
他伸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蓝色文件夹,递给差猜。
“打开看看。”
差猜有些茫然地接过,打开文件夹。指尖碰到冰凉滑腻的铜版纸封面时,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仿佛接过的不是文件,而是昨夜那冰冷地板的另一种形态。
里面是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是英文的资产转让协议,厚厚一叠。他快速翻看,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住——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更深的虚脱感攫住了他:
昨天下跪献祭出去的尊严与未来,此刻正以这些冰冷的法律条文和天文数字,被评估、被定价、被返还回来。
目光机械地扫过纸页:素贴山的别墅、古城内的公寓、宁曼路的临街商铺……
一处处地名和数字,冰冷地构筑出一个他无法拒绝的、金玉其外的未来。
直到“清迈云端科技孵化有限公司”、“30%不可稀释干股”和“战略发展特别助理”,直接向昆楚汇报,这几行字撞入眼帘,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这不再是简单的“安置”,这是一份需要他参与、运转甚至负责的“职位”。
房产。商铺。股份。新职位。
不是小恩小惠,是能立身的产业、持续的现金流、一份有空间的“正职”。这些是昆楚口中“安排未来”的具体动作——给他根基,给他活水,给他一个能走上去的台子。
“房子和铺子,你自己打理。租金和分红,够你体面过日子,也能……让你母亲安心些。”昆楚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
“云端科技那边,业务干净,有潜力。你去跟着学,看真正的公司怎么转,这是第一步。”
他顿了顿,看着差猜拿着文件、怔住的神情,目光深了些。
“学明白了,翅膀硬了,有自己想做的事了,”昆楚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像敲在实地上,“跟我说。在我这儿练出来的本事,用到外面去,做你自己的事业——我支持你。”
这话落下,房间里静了一瞬。差猜的心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紧又松开,血液先是凝固,随即疯狂奔涌,冲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希望,一种他以为自己早已丧失资格拥有的东西,竟然被对方如此随意地递了过来。
就在这令人耳鸣的寂静里,昆楚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紧不慢,却将他游移的思绪牢牢钉回现实:
“在我的体系外,做你的事业。”昆楚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试探,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只要你想,只要值得做。”
差猜的喉咙发紧,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微微用力。房产、股份是锁链,也是盔甲。
但这句“支持你做自己的事业”,像一把钥匙,悬在了锁链旁边——一把由铸造锁链的人亲手递出的钥匙。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手中的文件夹上。原来,这既是枷锁的证明,也是那把钥匙本身。
“给你这些,不是让你躺着收租。”昆楚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泼进来,照亮他半边侧脸,
“是让你有地方站,有事情想,别浪费你的脑子,也别……浪费我今天的话。”
别浪费我今天的话。指的是资产,指的是股份,更指的是那句“支持你”。
差猜看着窗边那个逆光的背影,又低头看文件上自己的名字。晨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他缓缓地,握紧了手中的文件夹。冰凉的纸张边缘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触感。
新的“未来”,似乎就在这片耀眼的晨光中,被那个男人以不容置疑的姿态,铺展在了他的面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彻底驶入一条被昆楚亲手规划、既给予冠冕也套上枷锁的崭新航道,不过这次昆楚亲手给了一把钥匙。
第97章 保养
晨光里接下的“馈赠”,还沉甸甸地揣在怀里,差猜已经开始履行新的职责。昆楚给的从来不是能躺着享受的礼物,是要用更多东西去换、去证明的“资格”。
上午吴律师来庄园,带着两个助理,拎着文件箱,公事公办地办完了房产过户和股权登记。差猜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签“Chanon Boonya”时,笔尖顿了顿。
这三个单词,是和昆楚越缠越紧的烙印。从今天起,他在清迈有了产业,而每块砖瓦的来处,都清清楚楚写着那个男人的名字。
下午阳光正好。差猜换了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镜子里的人眼神沉静,脸上那点初来时的惶恐青涩早磨没了,只剩下经了事后的矜持和沉稳。
云端科技的陈总在茶室等他。四十出头,技术出身,眼睛亮,动作利落。看到差猜时,陈总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收住,客气,专业。
谈得顺。陈总说业务,说进展,说下一步。话清楚,数字实,能听出对工作的热情,也能听出对幕后那位昆楚先生的敬畏。
差猜听得很专心,偶尔问一句,都问在点上。陈总眼里的意外变成了探究,态度从客气转成了认真。
昆楚没露面,但哪儿都有他。陈总三句话里总提到“昆楚先生的眼光”,而差猜这个空降的“特别助理”,摆明了就是昆楚伸过来的手。
差猜清楚自己该干什么——不是来夺权的,是来学,来看,来搭桥,顺便真正扎进这个创新的行当。
“很高兴和查侬先生共事。”结束时陈总伸手,笑真了些,“您对科技这块很有见地。”
“陈总客气,我是来学习的。”差猜和他握手,语气谦逊。
送走陈总,差猜在茶室多坐了会儿。阳光透过竹帘,在地上切出明暗的格子。他慢慢喝完杯里凉了的茶,理着刚听到的东西,也掂着新身份压下来的分量。
云端科技,和“清迈时光”是两个世界。昆楚把他放这儿,是进一步的试,也是更深的捆。他得尽快跟上来,做出样,证明自己“值”。
正要起身,阿伦悄没声地出现在门口:“查侬先生,昆楚先生请您去花厅。”
花厅?差猜顿了顿。那地方通常是招待亲近或特殊客人的,比书房随意。这时候叫他去,什么事?
他整了整西装,跟着阿伦穿过回廊。花厅四面都是落地窗,外面是精心打理的热带花园,花草奇丽,流水细细响着。阳光透进来,暖,亮。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混着茶香。
可花厅里的情形让差猜脚步停了一下。
昆楚坐在主位的藤椅上,对面是个生面孔的老者。七十上下,穿简朴的棉麻对襟衫,脸清瘦,眼神温润平和,脚边放个半旧的藤药箱,不像寻常客人,倒有几分出尘气。
见差猜进来,昆楚略一点头,眼神在他身上停了停,那目光比平时软和些:“来了。这位是乃威猜医师,我请来给你看看。”
给我看看?差猜心里疑惑,面上不显,恭敬地对老者行合十礼:“乃威猜医师。”
乃威猜医师起身还礼,态度和蔼:“查侬先生。”目光在差猜脸上身上停了停,那眼神平和,却像能看透什么,让差猜有点不自在。
“坐。”昆楚指指旁边的椅子,语气比平时缓,“乃威猜医师擅古法调理。你最近耗神,让他看看,开个方子调调身子。”
差猜心定了几分,依言坐下,把手腕放到椅边。乃威猜医师也坐下,伸出三指搭上他腕子。花厅里静下来,只剩窗外隐约的风声水声。
诊脉的时间不短。乃威猜医师闭着眼,手指时轻时重。过了好一会儿,他让差猜换另一只手,又诊片刻,才收回手,沉吟着。
“怎么样?”昆楚问,身子微微前倾。
“底子亏虚,”医师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肝肾不足,中气下陷,经络间也有淤阻……”
差猜垂着眼,没说话。
昆楚静静听着,指节在紫檀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几不可闻。
医师将目光转向差猜,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叮嘱的意味:
“尤其是年轻人,更需懂得节用养藏的道理。有些事,过度耗损,伤的是最根本的元气。
眼下或许不显,可那处关窍最是娇贵,万一……,不仅行事时力有不逮,日常也多有尴尬不便,甚则引发种种隐痛,苦不堪言。”
“松弛失固”、“尴尬不便”、“隐痛”。这些词虽含蓄,其中的意味却让差猜耳根瞬间发热。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衣襟上一道细微的褶皱,仿佛那褶皱能吸走他脸上所有的热度。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激烈情事后的隐约不适,和更深层的不安,此刻被医师用平静的语气点破,指向一个可能狼狈的未来。
难堪混着一种冰冷的洞悉感,让他指尖发凉。
“能调养过来么?”昆楚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沉定的力量。
“需下功夫,更要紧的是配合与耐心。”医师提笔蘸墨,“汤药内服,填补亏损。食补温养,缓缓图之。我再教一套导引术,强健相关经络肌理。此外……”
他略作停顿,看向二人,语气更慎重了些,“需得禁绝房事,至少百日,让那过度使用、劳损之处得以彻底休养复原。心神亦需安宁,思虑惊惧皆耗肾精,于恢复大大不利。”
“百日”二字,让差猜睫毛微微一颤。他能感到昆楚的视线,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
“就按您说的办。”昆楚对医师颔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定,“一切用最好的,最稳妥的。”
医师详细写了方子,又列了食补的禁忌与宜用之物,最后从藤箱中取出一个打磨光滑的深色木盒,打开,……,形制古朴。
“此乃药玉……。”
差猜看着那墨玉,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轰然涌上。他几乎能想象那是怎样的“使用”,羞耻感漫过喉咙。
医师又亲自示范了那套导引术的几个舒缓动作,强调需心神专注,呼吸相随,这才被阿伦恭敬送走。
门关上,书房里只剩下两人,还有那淡淡的药草味,和桌上打开的、放着药玉的木盒。
沉默弥漫。差猜盯着地面,一动不动,脖颈的线条绷得有些僵硬。
那些话,那些物事,将他最隐秘的、甚至自己都不愿深想的隐患与保养,如此直白地摊开在另一个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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