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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戟吩咐福安进来,让福安把今天白天楚铖批阅过的奏折全拿过来。
福安没一会儿就抱着两大摞奏折过来,放在紫宸殿寝屋内的唯一的一张小桌子上。
北堂戟坐在桌前一本一本奏折翻看。
紫宸殿内唯有奏折被轻轻翻动的声音。
楚铖觉得小桌上的烛光有点晃眼,他翻身将脸背对烛光,伴着奏折被轻轻翻动的声音,过了不知多久才睡着。
这一觉好似睡了很久。
楚铖耳边仍旧是轻轻翻动奏折的声音,他睁开眼睛,果然见北堂戟仍笔直地坐在小桌前翻阅奏折,“大人,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丑时初。”
这么晚了。
楚铖又转过身重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好久都没能睡着,“大人还剩几本看完?”
“两本。”
楚铖背对着北堂戟接着睡。
又过了一会儿,楚铖听到北堂戟出去了,外边传来了洗澡的声音,再过了一会儿,北堂戟重新进了屋子,熄灭了蜡烛,在那张今天刚刚置办的空床上躺下。
楚铖又不知躺了多久才再次入眠,再一睁开眼睛天已经蒙蒙发亮。
楚铖往北堂戟床上看了一眼。
那张床上已经没人,床褥已经整理整齐了。
楚铖掀开被子坐起来,然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喊福安进来伺候他穿衣服。
福安低着头扣楚铖龙袍上繁复的扣子。
“丞相早晨什么时候走的?”
“寅时末。”
丑时初睡,寅时末起,这一晚也没睡多一会儿。
楚铖穿好衣服,发现昨天他批阅过的奏折被北堂戟分为了两部分,其中一部分一大摞,显然是没问题的,另一部分就两本,那两本奏折中都被北堂戟夹上了纸条。
两张纸条上的内容是一样的九个字:仔细看,认真想,重新批。
楚铖让福安命人把这些奏折全都搬去御书房,自己先吃了口早饭,然后才继续去御书房继续处理奏折。
楚铖先把被北堂戟夹条的两本奏折重新认真看了,思索良久眉头缓缓放开,重新在奏折上写了批阅内容,然后才继续处理别的没看过的奏折。
晚上仍旧是天一黑,北堂戟就一脸疲惫地回了紫宸殿,然后又开始坐在小桌前翻阅今天楚铖处理过的奏折。
楚铖洗过澡,在床上睡了一觉醒后发现北堂戟仍旧坐在小桌前:“大人可听说过劳瘁?”
“那岂不是正合你意?”北堂戟说着又将一本看完的奏折放到一边去。
楚铖掀开被子下了床,跪在地上,表态:“朕心里绝没有这个想法。”
楚铖都服了,他嘴贱什么。
因为说错这么一句话,大半夜还得从被窝里钻出来。
“你上床睡觉。”北堂戟懒得看他,“这都什么时辰了,明早还要上朝,瞎折腾什么,也不累得慌。”
楚铖内心吐槽,还不是因为你情绪不稳定,总是毫无预兆对朕说打就打、说罚就罚,朕怎么知道哪句话又犯你忌讳,就像朕喜欢没事就跪你似的。
他又不是有贱病。
楚铖重新爬上床,又背对着北堂戟躺下,盖上被子,闭上眼睛,继续睡。
第二天楚铖醒来时,另一张床上依旧没人。
“早晚劳瘁。”楚铖恶毒地想。
楚铖饿着肚子上朝,又是群臣群情激奋。
连着几次上朝都这样,楚铖都被他们吵习惯了。
“一件件来。”楚铖在大臣们快要把宣政殿的殿顶吵炸之前,开口:“户部尚书崔瑾你先汇报一下,皇城富商和大地主一共捐了多少银子。”
崔瑾上前一步:“回禀皇上,皇城富商和大地主经统计共356户,其中共有354户已经向朝廷捐献了1万两白银,现朝堂账户共有354万两白银。”
“剩那两户怎么回事?”楚铖问。
崔瑾道:“那两户是始终不相信朝廷会直接向他们抢劫1万两白银,即使家主被抓进大牢,也不肯捐钱的,这两户家主昨天已被推到午门斩首了。”
楚铖轻笑一声:“不相信朝廷会直接向他们抢劫,呵,糊弄鬼呢,这两个推出来的挂名家主都是没实权的傀儡,在真正家主眼里就不值1万两银子。”
“沈牧。”楚铖道。
殿前都指挥使沈牧上前一步,“臣在。”
“没捐银子的那两户直接抄家,家里所有财产一律归朝廷所有。”
“是。”沈牧道。
这是今早北堂戟让他这么做的,北堂戟要向每个州的富商及大地主征收1万两白银给大楚过渡用,那可不能让其他州和这两家学习,若全都轻飘飘就推两个假家主回来就不用捐款,那这抢劫还能抢个寂寞。
……
楚铖问崔瑾:“准备发往司州的五万担赈灾粮是否买好?”
崔瑾回:“已经按照皇上的意思已经买好,随时可以发往司州。”
楚铖又问:“往年朝堂一年要支出大概多少银子?”
“每年都不同,前三年平均下来每年大概要消耗500万两。”崔瑾道。
“也就是还有缺口。”
“基本没有太多缺口了,朝堂平时征税也能征收300万两左右再加上皇城捐助的354两白银,今天朝廷的钱应该是够用了。”崔瑾回。
“那就好。”
楚铖道:“户部侍郎高怀民。”
户部侍郎高怀民上前一步跪拜:“臣在。”
楚铖道:“朕命你做巡按御史,立即带着赈灾粮去司州勘验核实灾情、监督地方官员救灾过程、救灾结束后向朕汇报救灾不力的官员名单。”巡按御史的人选是两天前北堂戟给他定下的。
高怀民道:“臣遵旨。”
登基也有小六天,楚铖总算是把司州这件事差不多解决掉了。
楚铖知道今天上朝的大头戏来了,不由摆出了一种看戏的心态。
因为北堂戟把整个皇宫全都设成了封禁的状态,没有圣旨宣召,所有大臣一律不得入宫面圣,所以那些着急让楚铖改变朝廷盐铁专营决定的人,很多已经很久没来上朝的年龄很大的将军王爵今天都出席在了宣政殿上。
“臣有本要奏。”已经58岁的镇北侯上前一步道。
“说。”楚铖道。
“臣要弹劾当今丞相北堂戟,北堂戟其罪有三:其罪一,虐杀先皇楚历帝,此为弑君大罪,应处以千刀万剐、诛杀九族之极刑;其罪二,肆意屠杀功臣,皇上命北堂戟全权负责朝堂盐铁专营的事,他却直接将和他有需要冲突的景阳候直接杀害,随意谋杀功臣,此乃大罪,应以命偿命;其罪三,见到皇帝不跪,反而让皇帝跪他,这简直是大不敬,比欺君之罪过分万倍,十恶不赦,应对其五马分尸、抽肠剥皮,方能警示天下。”
镇北侯话音落下,整个宣政殿落针可闻。
镇北侯说的这些话整个朝堂就没有不知道的,可北堂戟权势滔天,没人敢说,没人敢提。
偏偏镇北侯为了搅黄朝堂专营盐铁的事把这个事明晃晃的提出来了。——没有北堂戟暴力手段推动,朝廷专营盐铁的事根本推动不下去。
只要将北堂戟弹劾下去,朝堂盐铁专营的事就宣告破产了。
为了把楚铖拉到自己的阵营来,镇北侯刻意提了楚铖跪北堂戟这事,这种事虽然发生,但只要你不说我不说,楚铖这个新登基的君王便还稍微有点脸面,偏偏镇北侯当着满朝文武大臣的面把这件事摆上桌面上来了。
简直和在楚铖脸上拉屎无异。
这楚铖还能忍北堂戟?
新登基的帝王不需要面子的吗?
宣政殿所有的人目光都落在楚铖脸上,等着这个刚登基六天的新皇帝对一手扶持他上位的丞相发难。
楚铖本想看戏,没想到镇北侯将矛头转向了自己。
镇北侯的话掷地有声,楚铖总不能当没听到,他看向仿若一柄剑插入宣政殿站的笔直的北堂戟,“丞相,对于镇北侯弹劾你的这三项罪你有什么要说的?”
北堂戟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事,缓缓弯起唇,“镇北侯对我弹劾的三项罪,均系莫须有的罪名。第一,本相没杀楚历帝,镇北侯若说楚历帝是本相杀的请拿出证据,否则在大楚随意污蔑朝廷命官也是重罪。第二,昨天本相确实与景阳候因为盐铁专营的事发生些争执,景阳候听本相劝他的话后悲愤自杀,他是自杀,不是本相杀的——谋杀朝廷功臣这项罪恐怕也不能扣在本相头上。”
“至于第三——皇上跪我这事,”北堂戟唇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意,“那是因为皇上喜欢,皇上下命令让本相必须接受他的跪拜,否则他会杀了本相。这是皇上的命令,为了保命,本相不敢不听。”
北堂戟这番狡辩之词说完,宣政殿足足安静了好一会儿。
别说宣政殿的众大臣,就连楚铖都被北堂戟这一通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厚颜无耻的说辞震惊到了。
楚铖感受到满朝文武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露出一个轻飘飘的笑容,“对于前两项弹劾丞相的罪名镇北侯可有证据?”
“这、这是全天下都知道事,还需要什么证据!”镇北侯都快被北堂戟胡说八道的话给气糊涂了,北堂戟做事滴水不漏,弑君杀人这种事他怎么可能会留下证据。
“那就是没有证据了。”楚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镇北侯以后弹劾别人之前先把证据找足,否则朕很难办。”
第19章 压抑越深,反弹越狠
“那他让皇上跪他——”
楚铖看向镇北侯的目光倏然变得冰冷。
大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无比肃杀、压抑。
有一瞬间楚铖是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控北堂戟逼他下跪的事,然后给北堂戟治一个大逆不道的重罪,可那念头才刚刚起来就又被楚铖硬生生压下去了。
整个皇宫的侍卫、整个皇城的军队士兵均是北堂戟的人,恐怕他这罪名刚给北堂戟按上,北堂戟下一个瞬间就能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楚铖已经跪了北堂戟整整三年,除却偶尔想起自己才是天子时感到屈辱,其余大多数时候都是麻木。
整整三年时间,每天二百遍“楚铖是北堂戟奴隶”不是白说的,不管他如何抗拒,这个观念都已随着他一遍又一遍嘴上重复潜移默化被植入他的骨髓、血液中。
……
奴隶跪主人是应该的。
奴隶听主人话也是应该的。
北堂戟的洗脑很成功。
……
殿内太安静了。
都在等着他的答案。
对于皇帝跪大臣这事,楚铖总还是要给满朝文武一个说法。
楚铖笑的漫不经心,声音轻飘飘地:“丞相说的对,朕就是喜欢跪他,是朕逼着丞相接受朕跪他的。”纵然对于北堂戟跪拜这件事已经麻木,可当面当着这么多人面承认,楚铖还是感受到了难堪。
非常难堪。
可楚铖不敢反抗。
更不敢给北堂戟治罪。
“所以,”楚铖的目光冷冰冰地扫过满朝文武,“还有人有本要奏吗?”
宣政殿内的氛围压抑又怪异。
北堂戟垂目而立。
“皇上,盐铁不能由朝廷专营——”
“哪个不知死活的还在说这个事,”楚铖正恼羞成怒找不到发火的地方,偏偏还有人要往枪口上撞,“盐铁朝廷专营的事朕主意已定,谁在跟朕提这个事,就是违抗圣意,直接砍了。”
说完,楚铖也不管大臣们今天还有没有别的事要奏,脸色阴沉,直接出了宣政殿。
福安宣布了退朝,赶紧跟上。
楚铖真的有些被气到,气的早膳都忘了用,直接去了御书房处理奏折。
连着看了三四本奏折,楚铖的心情都没能平复下来。
北堂戟走进御书房就见楚铖正对着奏折摔摔打打,“还在气?”
楚铖一听是北堂戟的声音,连忙跪下来。
“在气什么?”北堂戟明知故问。
“没生气。”楚铖低着头。——否则怎么说,气你逼朕跪你,在朝堂上朕还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朕被邪祟附体有强迫别人接受自己跪拜的怪癖。
“今天你表现很好。”北堂戟道:“你可以要一个不出格的奖励。”
奖励?
楚铖想了想,他的吃穿用度全是最好的,不被允许单独出宫,金银珠宝对于他现在来说没什么意义。
他如果想和北堂戟要一个他能用的惯的人在身边,北堂戟肯定不能同意。
除此之外……
“三个月后,朕能不能出一趟远门?”跪在地上的楚铖仰着头看向北堂戟。如果再过三个月还没接到周擎苍接到赵映棠的消息,他想亲自去临安去一趟。他当时给映棠说等他五年时间,这都三年多了……
“去哪?”
“就南方转转,朕还没去过南方,想去看看。”
“皇城事情太多,你可以走十天,我陪你去。”
楚铖想说不用,但又觉得他若说不用他陪,北堂戟肯定不能让他去。
楚铖能感受到北堂戟对他有一种近乎变态的控制欲。
他的一切,北堂戟都要控制。
他的肉体锁骨下方印着北堂戟给他打下的“奴隶”烙印。
他的灵魂,北堂戟一遍遍让他重复他是他的奴隶,要服从于他。
他的身体,北堂戟不许他接近女人,也不许他和除了北堂戟安排以外的人接触,他在皇宫内的一举一动都有人专门和北堂戟汇报。
仔细想来这很可怕。
但第一次见面时为了保命,楚铖给北堂戟下跪哭着磕头求饶,之后又一路被北堂戟鞭打、扇巴掌、打军棍、剁手指掌控着小命,为了活着战战兢兢、卑躬屈膝,这个过程整整持续了三年有余,楚铖骨子里怕他,等楚铖登基后,他从身体到灵魂都被北堂戟控制的死死的,哪怕楚铖现在是皇帝,楚铖在温水煮青蛙,渐进式的控制下不知何时已经适应了,偶尔生出反抗的心思,迫于现在命仍捏在北堂戟手心,楚铖只能将那反抗的心思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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