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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成为雪峰记名弟子后的第七天,迟昀喻接到了一道传讯。
并非通过弟子玉牌,而是一道凭空出现在他竹舍桌面上的、凝结成冰晶小剑形态的传音符。冰晶小剑剔透玲珑,散发着熟悉的、令人神魂颤栗的寒意。
迟昀喻小心翼翼地将一丝灵力探入。
“明日辰时,雪峰冰殿外候着。”清冷平淡、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是顾昭奕。
没有缘由,没有说明。但迟昀喻的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仙尊亲自传讯!这是……要见他?难道所谓的“随侍弟子代为指点”,其实是仙尊本人亲自来?还是说,这只是第一步的传唤?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巨大的进展!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仙尊要见我!明天!我的天!怎么办怎么办?要准备什么?穿正式点?要不要带点礼物?不对,仙尊什么都不缺……要不要提前准备几个修炼上的问题?可万一问题太蠢怎么办?】激动、紧张、惶恐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连串纷乱的内心活动,在竹舍内无声地炸开。
这一夜,迟昀喻几乎没怎么合眼。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明天可能面对的场景,以及顾昭奕那张冰冷无波的脸。
翌日,寅时刚过(凌晨三点),迟昀喻就起来了。他换上那套带有冰蓝云纹边饰的弟子服,反复检查了几遍,确保整洁无褶皱。又将那枚雪玉贴身戴好,握在掌心感受了片刻温润,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勇气。简单用了点自己储备的干粮(不敢去膳堂,怕耽误时间),便在微亮的晨光中,朝着雪峰方向走去。
他修为低微,无法御剑,只能徒步攀爬通往雪峰的山路。这条路显然极少有人行走,石阶上覆盖着薄雪,两侧是嶙峋冰柱与雾凇。越往上,寒意越重,风雪越大。他不得不运转起全身灵力,配合胸前的雪玉,才能勉强抵御。走到后来,几乎是一步一喘,四肢百骸都冻得发痛。
但他咬着牙,没有停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迟到!绝不能让仙尊等!
当他终于狼狈不堪地抵达雪峰之巅,站在那座晶莹冰殿巨大的门外时,距离辰时还有一刻钟。他顾不得形象,瘫坐在冰冷的雪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呼出的白雾瞬间凝结。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生疼。
冰殿大门紧闭,寂然无声。整个峰顶,除了风雪呼啸,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到了……差点累死……仙尊应该还没出来吧?我算准时吗?】他一边调息,一边忐忑地望向那扇仿佛亘古未开的冰门。
辰时正。
冰殿大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门内泄出的寒意比外界更甚,光线昏暗。
“进来。”顾昭奕的声音从殿内深处传来,依旧平淡无波。
迟昀喻连忙挣扎着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殿中。
殿内景象与上次所见无二,空旷,冰冷,剔透。唯一不同的是,在殿心空旷处,多了一方同样由寒冰凝成的矮几,和两个冰蒲团。顾昭奕已然端坐在其中一个蒲团上,依旧是那一身胜雪白衣,墨发玉冠,面容清冷如雕琢的寒玉。他并未看迟昀喻,只是垂眸凝视着矮几上一柄长约三尺、宽约两指、通体乌沉、看似平平无奇的……戒尺?
迟昀喻快步上前,在距离矮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深深躬身行礼:“弟子迟昀喻,拜见仙尊。”
“坐。”顾昭奕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澜,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让迟昀喻呼吸一滞。他依言小心翼翼地在另一个冰蒲团上坐下,冰寒刺骨,但他不敢有丝毫异动,背脊挺得笔直。
“汝可知,何为‘道’。”顾昭奕开口,第一句便是直指根本的诘问。
迟昀喻心中一凛,知道“课”开始了。他谨慎地回答:“弟子愚钝,只知‘道’乃天地法则,修行根本。各家各派,所求之‘道’或有不同。”
“嗯。”顾昭奕不置可否,指尖轻轻拂过矮几上那柄乌沉戒尺,“吾所修,乃‘太上忘情道’。此道之基,在于‘断缘’、‘绝情’、‘明性’、‘见真’。斩断尘世牵绊,绝灭七情六欲,明澈本我灵性,得见大道真容。”
他的声音清冷平静,如同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客观存在的事实。每一个字都带着冰雪般的寒意,敲打在迟昀喻心头。
【太上忘情……断缘绝情……】迟昀喻心中默念,原著里提过顾昭奕修无情道,但如此直白冷酷地阐述其核心,还是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绝灭七情六欲?那还是人吗?
“心有疑?”顾昭奕仿佛看穿了他的思绪,冰蓝色的眸子转向他。
“弟子……不敢。”迟昀喻连忙低头。
“疑则问。”顾昭奕的语气依旧平淡,“此即为‘第一课’。汝可尽问,吾或答,或否。”
迟昀喻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问道:“仙尊,既修‘绝情’,是否意味着需摒弃一切喜怒哀乐,亲朋故旧,乃至……对众生之念?”
“非摒弃,乃‘超脱’。”顾昭奕道,“喜怒哀乐,如云烟过眼,不留痕迹。亲朋故旧,缘起则聚,缘灭则散,顺其自然。至于众生……”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无尽风雪,仿佛穿透虚空,“居高临下,观其生灭,如观蝼蚁争渡,潮起潮落。无悲无喜,无牵无挂,方是‘忘情’。”
这回答冰冷彻骨,带着一种绝对的、非人的理性。迟昀喻听在耳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比这冰殿的低温更甚。
【如观蝼蚁争渡,潮起潮落……无悲无喜,无牵无挂……】他脑海中回荡着这几句话,再看向顾昭奕那双仿佛蕴藏万古寒冰的眼眸,忽然对原著里顾昭奕后期“道心破碎”、“忧思而亡”的结局,产生了一种更深的荒谬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这样一个人,这样一颗心,究竟要经历怎样翻天覆地的冲击,才会“破碎”?才会“忧思”?
“汝神色有异。”顾昭奕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带着一丝审视,“不认同此道?”
“弟子不敢!”迟昀喻一惊,连忙收敛心神,“只是……只是觉得此道太过……高远艰难,非弟子所能企及。”
“道无高下,唯心所向。”顾昭奕并未追究,转而道,“然,道途艰险,尤以‘忘情’为最。七情六欲,如附骨之疽,时时滋生,妄图侵染道心。故需时时勤拂拭,刻刻自警醒。”
他的手指再次抚上那柄乌沉戒尺:“此乃‘静心尺’,以万年沉魂木芯为主料,辅以冰魄寒晶炼制。可镇心神,涤杂念,亦可用于……惩戒道心不坚,杂念丛生之徒。”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惩戒”二字,却让迟昀喻心头一紧。他看着那柄看似普通的戒尺,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能直接鞭挞神魂的冰冷力量。
【这……这是教学工具还是刑具啊?】一个不合时宜的吐槽念头冒了出来,【仙尊的第一课,不会是要用这戒尺给我来个下马威吧?】
“今日第一课,只讲‘道’之根本,与持戒之要。”顾昭奕似乎并未察觉他内心的嘀咕,继续道,“汝灵根驳杂,心念亦杂。修行之时,易为外物所扰,内生妄念。此乃大忌。”
他指尖在“静心尺”上轻轻一敲。
“咚——”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仿佛直接敲在神魂上的清响荡开。迟昀喻浑身一震,只觉脑海中翻腾的杂念、因紧张和寒冷带来的不适、甚至对那0.01%攻略值的诸多思量,都在这一声轻响中被涤荡一空!心神瞬间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明宁静状态,连体内驳杂灵力的运转,似乎都顺畅清晰了一丝。
“此即‘镇心神,涤杂念’之效。”顾昭奕收回手指,“修行之人,当时时拂拭灵台,持守本心。杂念一生,便如野草蔓生,侵蚀道基。轻则修为停滞,重则心魔丛生,道途断绝。”
迟昀喻从那种空明状态中回过神来,心中震撼。这戒尺,竟有如此神效!方才那一瞬的清明,比他佩戴雪玉修炼多日的感觉还要透彻。
“汝可尝试运转周天。”顾昭奕示意。
迟昀喻连忙闭目,沉心运转《青澜宗引气基础》。果然,在那种被“涤荡”过的状态下,灵力运转的滞涩感大为减轻,虽然依旧缓慢,但路径清晰,四系灵力之间的调和也顺畅了许多。一个周天运行下来,效果竟比平时苦修半日还要好!
他惊喜地睁开眼:“仙尊,这……”
“戒尺之效,仅是一时。真正持守,靠的是自身心志。”顾昭奕打断他,语气依旧冷淡,“今日课毕。回去后,勤加修炼,默思‘忘情’要义。何时心中澄澈,杂念不起,何时再来。”
说罢,他不再看迟昀喻,目光重新落回“静心尺”上,仿佛那才是他唯一关注之物。
迟昀喻知道这是送客了,连忙起身行礼:“弟子谨记仙尊教诲,告退。”
他退出冰殿,大门在身后无声关闭。站在风雪中,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晶莹剔透却冰冷孤高的殿宇,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课,没有他预想中的亲切指点,没有对他修炼困境的具体解答,只有冰冷无情的“道”之阐述,和一柄既能辅助修行、亦能惩戒神魂的戒尺。
【无情道……静心尺……】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尚存的那一丝涤荡后的清明,以及内心深处对那冰冷“大道”本能的抗拒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欲。
路,似乎更清晰,也更艰难了。
冰殿内,顾昭奕凝视着乌沉戒尺,冰蓝色的眸底,倒映着尺身古朴的纹路。方才那少年听到“如观蝼蚁争渡”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悲凉与荒谬,以及那声关于“下马威”的嘀咕,如同细微的尘埃,飘落心湖。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极寒的剑气,轻轻拂过戒尺表面。
“道心不坚……杂念丛生……”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无人听闻。
而在主峰与魔界,另外两位“听众”,也各自品味着这“第一课”的内容,和那少年随之而来的复杂心绪,露出了意味不同的笑容。
第15章
从雪峰回到外门的路上,迟昀喻的脑子还是懵的。顾昭奕那番关于“太上忘情道”冰冷彻骨的阐述,以及“静心尺”涤荡神魂的奇异感受,如同冰火两重天,在他心头反复交织。
【忘情……绝情……观蝼蚁争渡……】这些字眼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试图去理解,去接受,毕竟那是顾昭奕所奉行的大道,是他需要“攻略”的目标所坚守的核心。但内心深处,总有一种本能的抗拒和……难以言喻的憋闷。
【仙尊他……真的觉得那样是对的吗?没有悲喜,没有牵挂,像块永远不化的冰……那样活着,就算与天地同寿,又有什么意思?】这个念头在空旷的山路上悄然滋生,带着一丝少年人未经世事的纯然质疑。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再深想。当务之急,是消化仙尊的“第一课”,努力修炼,争取早日达到“心中澄澈,杂念不起”的标准——虽然他觉得这个标准对自己而言简直难于登天。
回到听松苑,同屋的三人破天荒地都在,见他回来,神色都有些微妙。其中一位姓赵的师兄,平时算是比较健谈的,犹豫了一下,凑过来低声道:“迟师弟,方才……宗主峰那边来人传话,说宗主午后要见你。”
“宗主?”迟昀喻一愣,“见我?”今天是什么日子?先是仙尊传讯授课,现在连宗主都要见他?他一个刚入门一个月、修为垫底的外门记名弟子,何德何能?
“来的是宗主身边的常随师兄,态度很客气,但没说缘由。”赵师兄眼神复杂地打量着他,“迟师弟,你现在可是咱们外门……最特殊的一个了。”
迟昀喻苦笑。这“特殊”,他宁可不要。但宗主传召,他不敢怠慢。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下那身沾了雪沫寒气的外袍,重新换上干净的弟子服,便匆匆赶往主峰。
主峰巍峨,殿宇连绵,气象远比外门恢弘。在一位等候在山道旁的青衣弟子引领下,迟昀喻穿过重重禁制与回廊,来到一座位于山腰、环境清幽、看似并不十分起眼的殿阁前。匾额上写着“听松阁”三个字,笔法飘逸,自带一股闲云野鹤般的洒脱气韵。
“宗主在里面等你,自行进去便是。”引路弟子说罢,便躬身退下。
迟昀喻定了定神,整理衣冠,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
殿内陈设简洁雅致,与雪峰冰殿的极致空旷寒冷截然不同。多宝格上摆放着一些古朴的玉简、灵植盆栽和看不出用途的奇巧物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神宁静的檀香味道。最里侧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后,一人正提笔挥毫,墨香袅袅。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常服,外罩一件极淡的青纱,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绾住,几缕发丝垂落肩头。他背对着门口,身形颀长挺拔,单看背影,便觉风姿清雅,气度不凡。
似是察觉到有人进来,他并未回头,笔下不停,只温声道:“来了?先坐,待我写完这一笔。”
声音温润悦耳,如同春风拂过琴弦,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迟昀喻心中稍定,依言在靠窗的一张檀木椅上坐下,目光却不自觉地被案后那人的身影吸引。
片刻后,那人搁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这才转过身来。
迟昀喻连忙起身行礼:“外门弟子迟昀喻,拜见宗主。”
“不必多礼。”裴时逾抬手虚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走到迟昀喻对面的椅上坐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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