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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峰冰殿,顾昭奕神识掠过,听到那少年对沈翊然“又冷又硬”的评价,以及对自己“空”和“远”的感知,冰封的眼底,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流光划过。工具?或许。但既已落入局中,便再难轻易脱身。沈翊然……徐青玄倒是收了个心思沉静的徒弟。
主峰,裴时逾听着下属汇报执法堂问话结果,同时“听”着迟昀喻对沈翊然的评价,不由轻笑。“黑切白?小家伙看人倒是有点意思。翊然那孩子,确实如玄铁,外冷内韧,心思缜密。有他提醒两句,倒也不错。”他顿了顿,笑容微深,“不过,这场戏里,可不止你们两个小家伙。白衍离那枚棋子……落得真是时候。”
魔界,白衍离把玩着一枚新得的血玉,听着属下载回的、关于青澜宗执法堂问话的简要报告,以及那少年对沈翊然“里面或许没那么黑”的猜测,笑得乐不可支。
“黑切白?形容沈翊然?哈哈哈,有意思!不过,本尊倒是觉得,这小家伙自己,才是最能惹出‘黑白’麻烦的那个!”他眼中闪着恶作剧般的光芒,“顾昭奕,裴时逾,现在又多了个沈翊然……棋子啊棋子,你可要好好在棋盘上蹦跶,千万别让本尊失望。”
迟昀喻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只是感到,自己在青澜宗的生活,似乎正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缓缓罩住,网线的一端连着雪峰之巅的冰山,一端连着主峰之上的笑面宗主,一端连着魔界深处喜怒无常的魔尊,而现在,似乎又隐隐与那位安静却难以捉摸的天才少年,产生了微弱的交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怀里的雪玉和那本《图鉴》。
无论前路如何,他能做的,也只有“勤修己身”而已。
第17章
执法堂的问话像一块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头,虽然在迟昀喻的生活中激起了阵阵涟漪,但水面终归要恢复平静——至少表面如此。
接下来的日子里,迟昀喻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修炼和完成宗门基础任务中。他牢记顾昭奕“心中澄澈,杂念不起”的要求(虽然觉得遥不可及),也谨记裴时逾“勤修己身”的告诫,更将沈翊然那“机遇亦是风险”的提醒深埋心底。
每日寅时雷打不动的紫气导引,传道堂的课一节不落,分配到各堂的劳作也兢兢业业完成。胸前雪玉的温润气息和每月额外的灵石丹药,让他的修炼速度虽然依旧缓慢得令人发指,但至少能看到一丝丝极其微弱的进展。那本《修真界常见天材地宝图鉴(初级篇)》也被他翻得起了毛边,里面记载的许多基础灵草矿石,他如今已能辨认个七七八八,在执行一些采集或辨识任务时,效率明显提高,偶尔还能获得执事弟子一两句随口夸奖。
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只是头上多了一个“雪峰记名”的光环(或枷锁)。同期的外门弟子们对他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惊疑、探究,渐渐变成了习惯性的疏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敬畏。毕竟,能被那位冰山仙尊挂名,还能被宗主亲自召见(虽然不知道谈了什么),本身就意味着不寻常。
迟昀喻乐得清静,他巴不得所有人都忽略他,好让他安心积攒那点微不足道的实力。
这日,他照例前往“传道堂”听讲。今日授课的是一位筑基后期的师兄,讲解的是“基础五行灵力属性相生相克在实战中的初步应用”。这对迟昀喻这种四灵根来说,算是相当实用的内容,他听得格外认真。
课程过半,传道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隐隐有争执之声。授课师兄皱了皱眉,示意大家自习片刻,自己出去查看。
不多时,师兄回来,面色有些古怪,对堂内弟子道:“诸位师弟师妹,大长老、二长老、三长老联袂前来巡查讲学,稍后会入堂察看,大家保持安静,专心课业即可。”
堂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三位长老同时巡查?这可是罕见之事。迟昀喻心中也是一凛,莫名有些紧张。
很快,三道身影步入传道堂。
为首者正是大长老慕知许。他今日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深蓝色长老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容古板严肃,目光如同尺子般扫过堂内每一个角落,带着审视的意味。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
紧随其后的,是二长老徐青玄。他穿着一身绛紫色长老服,身形清瘦,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嘴角下撇,一副随时可能发火的模样。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尤其在看到几个坐姿不端、或面前玉简摆放凌乱的弟子时,眼中更是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
最后进来的,则是三长老贺烬言。他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圆脸,穿着宽大的赭色长老袍,步伐不紧不慢,仿佛对什么都乐呵呵的。他一边走,一边和蔼地对几个认出他、紧张行礼的弟子点头示意,很好地缓和了前两位长老带来的压迫感。
三位长老的到来,让整个传道堂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授课师兄连忙上前见礼,简要汇报了今日的授课内容。
慕知许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关于课程进度和弟子掌握情况的问题,声音冷硬,一板一眼。徐青玄则直接走到弟子们中间,随手拿起几份弟子记课的玉简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字迹潦草!灵力运转图示不清!基础不牢,如何求进?”他指着其中一份玉简,毫不客气地批评道,声音洪亮,带着火气,吓得那玉简的主人(一位外门弟子)脸色发白,连连认错。
贺烬言连忙打圆场:“哎呀,徐长老息怒,年轻弟子嘛,难免有疏漏之处,多加提点便是。”他走到迟昀喻附近,随手拿起旁边一位弟子桌上的玉简看了看,点点头,“嗯,这份记得倒还工整,灵力节点标注清晰,不错。”
迟昀喻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可不想在这种场合引起任何一位长老的注意。然而,事与愿违。
或许是“雪峰记名弟子”的身份实在有些扎眼,又或许是迟昀喻那努力想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样子反而显得有些突兀,徐青玄的目光在扫视全场时,最终还是落到了他身上。
“你,”徐青玄指着他,“迟昀喻?”
迟昀喻连忙起身行礼:“弟子在。”
“雪峰记名。”徐青玄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锐利,“入门月余,修为进展如何?昭奕仙尊可曾亲自指点?”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堂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迟昀喻身上。
迟昀喻心中叫苦,硬着头皮回答:“回二长老,弟子资质愚钝,修为进展缓慢,愧对仙尊与宗门厚望。仙尊……仅召见过弟子一次,讲授道之根本与持戒之要。”
“一次?”徐青玄眉头皱得更紧,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昭奕仙尊道法高深,能得其亲自点拨,已是天大机缘。你须得珍惜,勤加体悟,莫要辜负。”
“弟子谨记。”迟昀喻低头应道。
“哼。”徐青玄似乎还想说什么,慕知许却开口了:“徐长老,巡查讲学,重点在于课业本身。弟子机缘修为,各有缘法,不必过多置喙。”
徐青玄看了慕知许一眼,似乎有些不忿,但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瞪了迟昀喻一眼,那意思大概是“你好自为之”。
贺烬言连忙笑着岔开话题:“是啊是啊,慕长老所言甚是。我看今日这课讲得不错,弟子们也还算认真。尤其是关于五行生克的基础应用,正是打牢根基的关键。”他转向授课师兄,和蔼地问道,“刚才讲到何处了?我们几个老家伙也听听,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补充的。”
授课师兄如蒙大赦,连忙请三位长老上座,继续讲解课程。气氛总算缓和了一些。
迟昀喻悄悄松了口气,重新坐下,却感觉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他算是亲身领教了二长老的“暴躁”和大长老的“古板”。三长老虽然看起来像“和事佬”,但那笑容背后,恐怕也未必简单。
【吓死我了……二长老那眼神,感觉能吃人。大长老倒是按规矩来,但太一板一眼了。三长老笑眯眯的,可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也有点深意……这青澜宗的长老们,没一个好相与的。】他忍不住在心中吐槽,【还是仙尊好……虽然冷,但至少直接,没这么多弯弯绕绕。】
他这厢内心活动丰富,却不知三位长老修为高深,神识敏锐,他虽然尽力压低了念头,但那瞬间的情绪波动和零星碎语,还是被捕捉到了一丝。
慕知许面无表情地听着课,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只是那握着座椅扶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徐青玄则眉头一挑,扫了迟昀喻一眼,冷哼一声,终究没再发作。
贺烬言脸上的笑容似乎更和蔼了些,眼中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的微光。
巡查持续了约半个时辰。三位长老又随机提问了几个弟子(幸运地没再点到迟昀喻),对授课内容和弟子表现做了几句简要点评(主要是慕知许和徐青玄说,贺烬言打圆场),便起身离开了。
传道堂内的弟子们,包括授课师兄,都长长松了口气。
“总算走了……”有人小声嘀咕。
“二长老太吓人了……”
“大长老也好严肃……”
“还是三长老和气点……”
迟昀喻默默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今天这一出,让他对青澜宗高层的“风格”有了更直观的认识。果然,能在第一仙宗坐到长老位置的,都不是简单角色。他这个小虾米,以后更要步步小心。
然而,就在他走出传道堂,准备返回外门时,一位面生的执事弟子却拦住了他。
“迟师弟,请留步。”执事弟子客气地道,“三长老有请,请随我来。”
三长老?贺烬言?单独找他?
迟昀喻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第18章
迟昀喻怀着忐忑的心情,跟着那位执事弟子,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位于主峰后山、环境更为清幽静谧的院落。院中种着几丛修竹,一方小小的莲池,池中几尾锦鲤悠然游动,与执法堂、传道堂的肃穆截然不同。
执事弟子将他引至一间雅致的静室门前,便躬身退下。迟昀喻定了定神,轻轻叩门。
“进来吧。”贺烬言温和的声音从室内传来。
迟昀喻推门而入。室内陈设简单雅致,一张紫檀木茶案,两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角落香炉青烟袅袅。贺烬言已褪去了宽大的长老袍,换了一身舒适的赭色常服,正坐在茶案后,手法娴熟地烹煮着一壶灵茶。热气蒸腾,茶香四溢,让室内的气氛显得格外安宁。
“坐。”贺烬言指了指对面的蒲团,笑眯眯地说,“不必拘礼,就是找你随便聊聊,喝杯茶。”
迟昀喻依言坐下,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放松。这位三长老看似和蔼,但在传道堂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瞥,让他印象深刻。
贺烬言递过一杯斟好的灵茶。茶汤碧绿清透,灵气氤氲,一看就不是凡品。迟昀喻双手接过,道了声谢,浅浅抿了一口。一股温润平和的灵气顺着喉咙滑下,瞬间滋养了因紧张而有些干涩的经脉,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这‘碧潭清心’味道如何?”贺烬言自己也端起一杯,慢悠悠地品着。
“回三长老,弟子愚钝,只觉得灵气充沛,心神安宁。”迟昀喻谨慎地回答。
贺烬言哈哈一笑:“不用这么拘谨。老夫叫你过来,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你今日在堂上被徐长老问得有些紧张,怕你心里有负担。”他放下茶杯,目光温和地看着迟昀喻,“徐长老性子急,说话直,但心是好的,最见不得弟子懈怠。你既是昭奕仙尊记名弟子,他难免对你期望高些,言语间也就严厉了点。”
“弟子明白,绝无怨怼之心。”迟昀喻连忙道。
“明白就好。”贺烬言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昭奕仙尊的道,与常人不同。他那‘太上忘情’,讲究的是断缘绝情,明心见性。你能得其亲自点拨,乃是机缘,但如何体悟,如何践行,却需你自己把握。切不可因仙尊之名而生出骄躁之心,亦不可因道法高深而心生畏难之意。稳扎稳打,循序渐进,方是正理。”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比徐青玄单纯的严厉训斥,更多了几分引导和关怀的意味。迟昀喻心中微暖,恭敬应道:“弟子谨记三长老教诲。”
“嗯。”贺烬言捋了捋胡须,似是随意问道,“你入雪峰名下也有些时日了,可曾见过仙尊座下随侍弟子?或者,对雪峰日常有何了解?”
迟昀喻心中一凛。来了,这才是正题?他摇摇头:“弟子未曾见过随侍师兄师姐。仙尊只召见过弟子一次,授予‘静心尺’涤念之法后,便让弟子自行修炼,言道‘心中澄澈,杂念不起’时再去。”
“静心尺……”贺烬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昭奕还是老样子啊。也罢,既然他如此安排,你便照做。雪峰人少事简,规矩也少,但正因如此,更需自律。”他顿了顿,又笑道,“说起来,你与翊然那孩子,倒是同一天被问话。”
迟昀喻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提起沈翊然,只能顺着话头:“是,沈师兄天资卓绝,心志沉稳,弟子十分敬佩。”
“翊然确是个好苗子,就是性子太闷,心思也太重。”贺烬言叹了口气,像是随口感慨,“徐长老对他期望极高,亲自教导,压力想必不小。你们年纪相仿,又是同期入门,日后若有闲暇,不妨多走动走动,互相砥砺,也是好事。”
这话听起来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寻常关怀,但迟昀喻总觉得里面有点别的意思。让他多和沈翊然走动?是单纯鼓励同门交往,还是另有深意?
“弟子遵命。”他只能含糊应下。
贺烬言似乎也只是随口一提,不再深谈。又闲聊了几句关于外门修炼和日常的琐事,态度始终和蔼可亲。一盏茶尽,他便让迟昀喻回去了,临别前又勉励了几句勤勉修行的话。
走出三长老的院落,天色已近黄昏。迟昀喻走在回外门的山道上,心情却比来时更加复杂。贺烬言的谈话看似随意温和,但每一句似乎都意有所指,尤其是关于沈翊然和雪峰的点拨,让他不得不反复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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