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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衫下摆,忍着痛,笨拙地包扎手臂和腿上较深的伤口。冰冷的手指颤抖着,动作缓慢而艰难。
白衍离静静地看着。少年苍白的脸,紧抿的唇,颤抖的手指,还有那双即使在困境中仍努力保持清醒、寻找出路的眼睛……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并不美好、却异常生动的画面。
和他平日里见到的,要么对他恐惧敬畏,要么对他痴迷狂热,要么像顾昭奕那样冰冷无视的人,都不一样。
“啧。”白衍离轻轻啧了一声,眼中兴味未减,却似乎多了一点别的、更复杂的东西。他随手将那朵把玩许久的花,轻轻抛下了悬崖。
花朵旋转着,飘飘悠悠,恰好落在了迟昀喻所在的浅洞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
迟昀喻包扎完毕,正闭目试图调息,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花香。他睁开眼,看到了那朵颜色妖艳、与周围灰暗环境格格不入的花朵。
【这花……长得这么艳,不会有毒吧?】他警惕地想,没有去碰。
上方的白衍离见状,唇角勾了勾:“警惕性还不错。”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差不多了,再看下去,这小家伙真可能冻死在这里。”白衍离自语道,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虽然挺有趣,但死在这里就不好玩了。而且……”他瞥了一眼青澜宗的方向,桃花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让青澜宗的人自己来找吧。想必……顾昭奕那冰块,也不会完全不管自己门下弟子的死活吧?哪怕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外门弟子。”
他又看了下方那蜷缩在浅洞里、竭力保存体温的少年一眼,红衣一闪,身影如同融化在空气中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山谷中愈发浓郁的灰紫色雾气,以及那朵静静躺在洞前、散发着妖异甜香的花朵。
迟昀喻对崖壁上曾有位魔尊旁观一事,毫无所知。他只觉得周围的空气似乎更冷了些,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的意志。
【不能睡……睡着了可能就醒不过来了……得想办法生火……或者……】他强打精神,目光再次落在那朵妖艳的花上,心中犹豫。
而就在这时,远处雾气中,似乎隐约传来了什么声音……
第9章
那声音越来越近,并非风声或水声,而是……脚步声?还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迟昀喻瞬间寒毛倒竖,屏住呼吸,整个人紧紧贴在冰冷的岩壁上,恨不得缩进石头缝里。在这疑似魔界边缘的鬼地方,来的会是什么?低阶魔物?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他握紧了手中的铁剑,尽管知道这未开锋的凡铁对修士或魔物可能毫无用处,但至少能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脚步声在浅洞外不远处停下。
“咦?这里居然有个小水洼,还有朵漂亮的花儿。”一个带着磁性、尾音微微上挑、听起来就有些轻佻慵懒的男声响起,说的似乎是某种通用语言,迟昀喻能听懂。
不是想象中的咆哮或嘶吼。迟昀喻心中惊疑不定,悄悄从岩壁边缘探出一点点视线。
浅洞外,水潭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极其扎眼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如火似血的红衣,款式华丽却松散,领口敞开着,露出大片白皙精致的锁骨和胸膛。墨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红绸松松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颊边。他生了一张极为昳丽的脸,眉眼含情,桃花眼波光潋滟,鼻梁高挺,唇色殷红,嘴角天生带着三分似笑非笑的弧度。此刻,他正弯腰,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拈起了迟昀喻之前看到的那朵妖艳花朵,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姿态慵懒又风流。
即使身处如此阴森昏暗的环境,即使迟昀喻此刻满心戒备,也不得不承认,这人……好看得有点过分,也邪气得有点过分。尤其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仿佛带着钩子,能轻易撩动人的心弦——如果迟昀喻不是深知此地凶险,且取向笔直(?)的话。
【魔、魔修?还是……魔物化形?】迟昀喻心脏狂跳,大气不敢出。这人的样貌气质,还有那身与周围灰暗环境格格不入的、仿佛自带光芒的张扬红衣,怎么看都不像正道人士。尤其是他周身那似有若无、与环境中阴冷能量隐隐共鸣的气息……
“嗯?这花香味儿不错,就是长得太招摇了,跟我一样。”红衣美人……或者说红衣男子,自顾自地评价着,然后,他仿佛才注意到蜷缩在浅洞里的迟昀喻,桃花眼一转,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藏身的方向,笑意更深了,“哟,这里还藏着个小家伙?怎么,躲猫猫吗?”
被发现了!
迟昀喻头皮发麻,知道藏不住,只能硬着头皮,撑着岩壁,慢慢挪出浅洞。他浑身湿透,衣服破烂沾血,脸色苍白,握着铁剑的手因为紧张和寒冷微微颤抖,看起来狼狈又弱小。
“前、前辈……”他声音干涩,尽量让自己显得恭敬无害,“晚辈青澜宗外门弟子迟昀喻,不慎失足跌落此地,无意冒犯。不知此处是前辈清修之地,还请前辈见谅,指点离去之路。”
他报出青澜宗的名号,希望对方能有所顾忌。
“青澜宗?”红衣男子挑了挑眉,将手中花朵随意别在自己耳畔(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加妖异),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迟昀喻,目光在他湿漉漉的头发、苍白的脸、破损的衣物和包扎拙劣的伤口上停留,尤其在看到他手中那柄凡铁剑时,眼底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原来是青澜宗的小弟子啊。怎么弄成这副模样?跟个小泥猴似的。”
他的语气听起来并不凶恶,甚至带着点玩笑般的调侃,但迟昀喻丝毫不敢放松。越是这种看似随和的人,在修仙界往往越危险。
“晚辈……采集任务时失足。”迟昀喻简短回答,不想多说。
“采集任务?跑到这鬼地方来采集?”红衣男子走近几步,他步伐轻盈,仿佛踩在云端,明明地面湿滑崎岖,他却如履平地。随着他靠近,一股混合着淡淡冷香和某种更危险气息的味道飘来。
迟昀喻下意识后退半步,背脊抵住了岩壁,退无可退。
“怕我?”红衣男子在他面前停下,微微俯身,两人距离近得迟昀喻能看清他长而密的睫毛,和那双桃花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狼狈不堪的影子。对方的气息几乎笼罩了他。“我又不吃人。”他轻笑道,语气带着蛊惑,“至少……现在不吃。”
这话一点也没能安慰到迟昀喻,反而让他寒毛倒竖。【不吃人?魔修的话能信?现在不吃,意思是等会儿可能吃?】强烈的危机感让他在心中疯狂呐喊。
“小家伙心里骂我呢?”红衣男子忽然直起身,抱着手臂,歪头看着他,眼中兴味更浓,“脸上装得恭敬,心里指不定怎么嘀咕。嗯……让我猜猜,是不是在想‘这魔头想干什么’、‘会不会吃了我’、‘青澜宗的名号管不管用’?”
迟昀喻瞳孔微缩。这人……好敏锐!难道能看穿人心?不,应该只是察言观色厉害。
“晚辈不敢。”他低下头,避开了对方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红衣男子轻笑一声,忽然伸手,指尖几乎要触到迟昀喻的下巴。
迟昀喻猛地偏头躲开,眼中警惕之色更浓。
“啧,躲什么。”红衣男子也不恼,收回手,指尖捻了捻,仿佛在回味什么,“虽然脏了点,狼狈了点,但仔细看,底子倒是不错,清清秀秀的,是我喜欢的类型。”他语气轻佻,目光在迟昀喻脸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或者说,打量货物的意味)。
【喜欢……的类型?】迟昀喻一阵恶寒,头皮发麻。这魔头难道有那种癖好?原著里白衍离就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见一个撩一个……等等!红衣,桃花眼,风流轻佻,容貌昳丽,出现在魔界边缘……
一个名字电光石火般划过迟昀喻的脑海——白衍离!魔尊白衍离!
他心脏几乎停跳!自己这是什么运气?!掉到魔界边缘不算,还直接撞上了本书最大反派兼情债满天飞的花心魔尊?!
【要死要死要死!真的是他!那个表白顾昭奕不成就要强制爱、最后还殉情花海的疯批恋爱脑魔尊!我怎么就这么倒霉撞他手里了!他现在想干嘛?调戏我?还是拿我威胁顾昭奕?可我就是个外门弟子啊!顾昭奕认识我是谁吗?!】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让迟昀喻内心掀起滔天巨浪,各种念头疯狂涌动,脸上却还得极力维持着镇定(虽然苍白和颤抖出卖了他)。
白衍离看着眼前少年骤然紧缩的瞳孔和极力掩饰的恐惧,眼中笑意更深,几乎要溢出来。他果然“听”到了那些精彩纷呈的内心活动。
“疯批恋爱脑?”他咀嚼着这个新奇的词,觉得很有意思,“原来在你们正道弟子眼里,本尊是这样的形象啊。”他故意用了“本尊”自称,算是间接承认了身份。
迟昀喻听到“本尊”二字,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真的是他!完了!
“原、原来是魔尊陛下!”迟昀喻声音发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晚辈不知是陛下驾临,多有冒犯,请陛下恕罪!”他试图行礼,但身体僵硬,动作笨拙。
“行了行了,别来这套。”白衍离摆摆手,似乎觉得他这副强作镇定的样子很有趣,“本尊今天心情不错,看你可怜兮兮的,也没打算把你怎么样。”他顿了顿,目光在迟昀喻腰间装宁神花的布袋上扫过,“青澜宗现在这么穷酸了?让外门弟子跑这么远采这种垃圾?”
“这是……宗门任务。”迟昀喻低声道。
“任务?”白衍离嗤笑一声,忽然又凑近了些,几乎贴着迟昀喻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要不要跟本尊回魔界?保证比你待在青澜宗那清苦地方舒服多了。不用做这些无聊任务,灵石丹药管够,还有美人相伴哦~”他的声音压低,带着诱惑的磁性和一丝暧昧不明。
迟昀喻浑身僵硬,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猛地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疼得他闷哼一声,但眼神却异常坚决:“多谢魔尊好意!晚辈是青澜宗弟子,不敢叛离师门!”
“师门?”白衍离直起身,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好玩,“青澜宗有什么好?规矩大,修炼苦,资源还少。哪像我们魔界,自在逍遥,强者为尊。你看你,四灵根,在青澜宗怕是出头无日吧?来魔界,本尊给你找最好的功法,说不定能另辟蹊径呢?”
他这话半真半假,带着惯常的撩拨和试探。迟昀喻那特殊的“心声”和能在这种环境下坚持到现在的心志,确实让他起了一丝兴趣。但也仅仅是一丝兴趣,就像看到一只比较顽强的、会发出有趣声音的小宠物。
【自在逍遥?强者为尊?说得轻巧,魔界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还另辟蹊径,怕不是把我当实验品或者炉鼎吧!】迟昀喻心中疯狂吐槽,脸上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晚辈资质愚钝,不敢奢望。只想回到宗门,安分修炼。”
“安分修炼?”白衍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桃花眼弯成月牙,“可是本尊觉得,你一点也不‘安分’啊。心里想法那么多,那么……有趣。”他意有所指。
迟昀喻心中一凛。难道他真的能察觉什么?
“罢了。”白衍离忽然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仿佛失去了逗弄的兴趣,“强扭的瓜不甜。本尊最不喜欢强迫美人了。”他说着美人,目光却在迟昀喻脸上转了一圈,似乎在评估他够不够格称得上“美人”。
“看在你让本尊消遣了一小会儿的份上,”白衍离随手抛出一物,落在迟昀喻脚边,是一枚漆黑的、非金非木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火焰纹章,“拿着这个,沿着这个方向走,”他指了指山谷的一侧,“大概半个时辰,就能走出这片缓冲区,回到你们修真界的地盘。这令牌能让你不受边缘地带残留的低阶魔气侵蚀。”
迟昀喻看着脚边的令牌,又惊又疑。就这么放他走?还给他指路、给护身令牌?这魔尊有这么好心?
【黄鼠狼给鸡拜年……肯定没安好心!这令牌说不定是定位器或者诅咒物!】他心中警铃大作。
“怎么?不想要?”白衍离挑眉,“那你就自己慢慢找出路吧。不过提醒你,这里的夜晚,可不是你现在这点修为能扛得住的。到时候冻死了,或者被夜里出来觅食的小魔物叼走了,可别怪本尊没提醒哦。”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迟昀喻遍体生寒。
他看着渐渐暗淡的天色(虽然被雾气遮蔽,但光线明显更暗了),又看看地上那枚诡异的令牌,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求生的欲望占了上风。他咬了咬牙,弯腰捡起了令牌。入手冰凉,但似乎真的有一股温和的力量阻隔了周围阴冷能量的侵蚀,让他运转滞涩的灵力稍微顺畅了一丝。
“……多谢魔尊。”他低声道,将令牌紧紧握在手中。
“这就对了嘛。”白衍离满意地点点头,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快走吧,趁天还没黑透。哦,对了,”他忽然又叫住转身欲走的迟昀喻,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回去告诉顾昭奕,他门下这个小弟子,挺有意思的。本尊……记住了。”
说完,不等迟昀喻反应,红影一晃,便如同泡沫般消散在愈发浓郁的雾气中,只留下那朵别在他耳畔、此刻孤零零掉落在湿滑地面的妖艳花朵,和一句飘散在风中的、带着回音的轻笑。
迟昀喻握着那枚冰冷的令牌,站在昏暗的山谷中,只觉得浑身发冷,比刚才掉进潭水里时更冷。
白衍离……他到底想干什么?
而那句“告诉顾昭奕”,更是让他心头沉甸甸的。这魔尊,果然还是冲着顾昭奕去的吗?自己成了他随手布下的一颗棋子,还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用来传递信息的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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