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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头,看到仲殇时的脸色,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恐怖的平静。
他只知道,刑堂的人完了,寒鸦从北舵回来大概也会完了。
谁活到头了,敢越过宫主去动他养着的人,疯了不成?
刑堂的执事看到宫主亲自驾临,连忙跪地迎接。
可不等他开口,仲殇时已经越过他,径直朝里面的刑房走去。
一间又一间,直到最里一间的门被推开。
仲殇时终于看到了九渡。
他被吊在刑架上,双臂高悬,脚尖堪堪点地,那件仲殇时才让人给他做的浅青色衣衫已经被血浸透,变成深褐近黑的可怖血色。
他的头垂得很低,枯黄的发丝遮住了脸,再也看不见那双明亮的眼睛。
仲殇时一步一步走过去,他的脚步很轻,心却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口。
终于走到九渡面前,他伸手抬起他的脸。
那张脸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睫低垂,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伸手探了探九渡的鼻息,很微弱,若有若无,像风中残烛。
再晚一点,他就见不到他了,九渡就会像那些死在他面前的人一样,变成一捧黄土。
仲殇时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抬手,一掌震断吊着九渡的铁链,九渡失去支撑,整个人向前栽倒,落入仲殇时怀里。
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仲殇时抱着他,感觉到他后背湿濡,那是血,滚烫的血,正从那些新添的鞭痕里不断渗出。
他的手下意识收紧,声音因为怒气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谁让你乱跑的?”
九渡没有反应,仲殇时低头,看到他紧皱的眉头,看到他死死咬着嘴唇留下的血痕。
他又骂了一句,
“蠢货,谁让你拿我东西了。”
九渡的眼睫颤了颤,像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又像是濒死的本能挣扎。
他听到了,听到宫主骂他,恨他,觉得他拿了东西,要他去死。
他费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着,嘴唇翕动,发出极轻极轻的呢喃:
“宫主……”
仲殇时没有应声。
他果然没有应声,他不要自己了。
没人要他了,没人了。
仲殇时不知怀里人已经想的天南海北,只是将掌心贴上九渡的后心,将内力缓缓渡入那具破败的身体,护住他快要彻底熄灭的心脉。
九渡在他怀里轻颤。
身上太暖了,暖得像那年冬天,他浑身是雪地回来,仲殇时用自己的大氅裹住他时的温度。
他忽然拼了力气,抓住仲殇时的衣袖,指节泛白。
“我没错……”“我没偷……我没……”
我没背叛,别不要我。
只是这句再难说的出口。
九渡像一只遍体鳞伤的幼兽,蜷缩在唯一的温暖里,固执地、绝望地,为自己申辩。
可他只敢辩驳自己身上最轻的污名。
“我没错……”
仲殇时没有回答,只是把九渡搂得更紧,掌心贴着那道破损的心脉,将内力源源不断地渡过去。
脚下生风,直到回到了那片临时的,温暖宁静的心的港湾。
门被推开。
莫桑背着药箱冲进来,看到眼前这一幕,脚步顿住。
莫桑一边清理伤口,一边终于忍不住:
“宫主,老朽知道你心里有气,也知道三年前的事你放不下。可你这样反反复复,折腾他也折腾自己。”
还折腾他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不是本宫。”仲殇时冷着脸,却只说了这一句。
那手还拽着自己的衣袖,明明已经变形了,明明连握筷子都费劲,此刻却攥得那样紧,仿佛一松手,就会坠入无底深渊。
良久,仲殇时残忍的拨开那只手,转出了里间。
渠安在外面等着,殿外还跪了一圈。
“那个暗卫,杀了。”
“执事识人不明,私自用刑,砍去双手,鞭刑翻倍。”
“今日用刑之人,每人领二十鞭,以儆效尤。”
仲殇时才知道今日一切不是九渡做错了什么,全是那块玉佩惹的祸,他自然不会再祸水东引,害了躺在里间那差点死掉的人。
渠安听着判决,冷汗顺着后背流下。
还好他有自知之明,不敢招惹殿内那位祖宗。
此时他只觉得自己英明神武,殿外的人愚不可及,还有远在北舵的寒鸦实在不会管人。
“他腰间的玉佩,是本宫赏的。”
一片哀嚎求饶里,他替那人正名。
第20章 我好疼
九渡昏迷了三天。
他底子太薄,三年前那场刑罚留下的旧伤本就没养好,这三年又亏空得厉害。那场鞭刑对于其他暗卫或许只是皮肉之苦,于他却是雪上加霜。
高烧不退,旧伤崩裂,新伤化脓。
外加他体内那蚀骨散的余毒,原本该用解药压制,可这三年来他一次解药都没吃过,硬生生扛了十几次毒发,毒素早已渗入骨髓。
“若想让他扛过这一关,”莫桑收起脉枕,看向仲殇时,“得先解了他内力的封禁。”
仲殇时沉默了很久。
封禁内力,是三年前他亲自下的命令,药是他给的。
这本就是怕叛徒武功未废,会逃,会反扑,会成为千影宫的心腹大患。
可他是九渡。
脑子里又在天人交战,最终还是旧情占了上风。
仲殇时也说不清,他既知九渡的背叛,为何又会选择再一次相信他。
就好像当年那个并不十分出众的少年,他的生与死,于自己而言本就是命中注定的事。
两人的命线纠缠再纠缠,最终成了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团。
舍不得丢掉,也舍不得束之高阁,便一点点理着,矛盾着。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丹丸。
服下此药,被封的内力会逐渐复苏,只是复苏的过程极其痛苦,如同千万只蚂蚁在经脉中攀爬啃噬,非大毅力者不能承受。
只是他相信九渡能坚持下去,只是他希望九渡活着。
仲殇时把药丸塞进九渡嘴里,用水渡着让人服下,九渡在昏迷中皱了皱眉,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这三日,仲殇时哪里都没去,他从未如此亲力亲为照顾一个人。
如今看来,他比九渡更像是那个罪人。
渠安本就是临时回来一趟,待了一日成功刷新三观后又匆匆拿了需要的东西往南境走。
春桃从未见过宫主这副模样,他如今连自己的活都抢,她想劝,可看到仲殇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只好用膳就寝时分劝了又劝,保全了仲殇时的身体康健。
第一夜,九渡烧得最厉害。他蜷缩在被子里,浑身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炭。嘴唇干裂起皮,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
仲殇时把浸了冷水的帕子敷在他额头,一遍一遍换,换到第五遍时,他听到了九渡的声音。
“疼……”
仲殇时的手顿了顿。“哪里疼?”他问。
昏迷的人哪里会回答,他只是继续呢喃,像被困在无法醒来的噩梦里:
“好疼……好冷……没人……”
没有人来……我等了好久……
仲殇时便不再问了,他只是把帕子重新浸了冷水,轻轻敷在九渡额头。
第二夜,九渡的烧退了一些,却开始说胡话,他叫了很多人的名字。
起初是“渠安”,是“春桃”,是“莫阁主”,然后是“寒鸦”一类的旧人。
最后,他开始叫“宫主”。
一声又一声,从清晰到模糊,从急切到绝望。
“宫主……我没有……”
“宫主……您信我……”
“宫主……别不要我……”
仲殇时坐在床边,听着他的呓语,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发现自己竟然会害怕,害怕这是床上人生命里最后一场活着的梦,害怕这是他的走马灯。
第三夜,九渡的烧终于退了大半,他不再说胡话,只是依旧昏睡着,眉头紧锁,呼吸微弱,还是那副随时会死去的模样。
莫桑说,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熬。
仲殇时独自坐在床边。窗外的月色明亮,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成银色的霜。
九渡的手还被他握着,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指腹有陈旧的茧。三年前,这双手还握得住百斤重剑,挥得出凌厉剑光。
如今它只能颤抖着,残破着,连碗都端不住。
仲殇时低头,看着九渡苍白的睡颜。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梦中人。
“九渡。”他呢喃他的名字。
你醒来,我可以当一切事都没发生。
恋旧是我的错,可我还是想回到过去。
我想同你在这冰冷的楼阁里岁岁年年。
可惜不会有回应,只有夜风拂过窗棂,吹动帐幔。
他握着九渡的手,在床边坐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时,九渡的眼睫颤了颤。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好一会儿才适应昏暗的光线。
他看到了仲殇时。
这时他只以为自己死了,来到有他在的奈何桥上。
前尘尽忘,可他活在前尘里无法自拔。
暗卫的训练,任务多苦啊,若是没有仲殇时,他怎么会活着呢。
可他骂自己,他不信自己,他让自己去死。
九渡不知道是自己听差了,只暗戳戳把一切都记在自己要赎的罪上。
他终于感受到了手上别样的触感和温度。
冷和热交替着,灼烧着他的神经,如今总算感受到正常的温度来。
仲殇时靠在床边,闭着眼睛,只是在闭目养神,但身边人动作太轻,他一时没有察觉。
他的手还握着九渡的手。
九渡眨了眨酸涩的眼,总算明白自己捡回一条命来。
手被握的有些僵,他轻轻动了动手指,不经意在仲殇时掌心蹭了一下。
只是一下,像猫的尾巴尖扫过。
仲殇时猛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
九渡想说很多很多话,但在那只宽大的手掌不确定的抚上自己的脸时,他却只是赌气的说了一句。
“别碰我。”
他想说自己脏的,嘴里却带了语焉不详的怨气,大抵是真的等了很久很久,他第一句却还是骂他。
仲殇时手缩了一下,沉默着垂了眸子。
他起身,想叫春桃去找莫桑来看看。
“别走。我疼。”
别丢下我一个人。
第21章 别碰我
仲殇时最后还是走了。
见到人醒来他也放了心,莫桑来看过后就把人叫出去谈了话,为了避着人走的便有些远。
九渡彻底清醒,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自己身上,床边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也被他摸的皱皱巴巴,后来手又伸到了枕头底下。
空的,什么也没摸到。
玉佩不见了。
他愣愣地盯着头顶的帐面,好一会儿没有动。
玉佩。
偏殿还是那个偏殿,窗外的阳光还是那样暖,春桃端着药碗进来,看到他醒了,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她就歇了一日,去山下买了些点心,回来就得知九渡出了事。
大抵心里是担心又内疚的,那些点心搁置在一旁,食不知味。
可他的玉佩不见了,窗外的暖风也成了冷肃的寒冬。
“您醒了!”春桃快步走过来,贴心给人倒了杯温茶。
“玉佩。”九渡开口,声音果然哑的不成调子,“我的玉佩呢?”
春桃愣了一下。
“您说宫主赏的那枚?宫主昨日拿去了,说是......”
拿走了。他拿走了。
他什么都不愿给自己。
九渡沉默着别开脸,什么都听不进去。
明明回到了活着的人间,他却感觉还不如死去。
他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蜷成一团,不想面对这个残忍的世界。
春桃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手里的药碗端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门被推开,仲殇时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春桃一脸无奈的表情,随即又看到床上那个鼓起的大包,只觉得这个场景格外熟悉。
“怎么了?”
“他……”春桃小声道,“醒来就问玉佩,奴婢说宫主您昨日拿去,他就不肯理人了。”
仲殇时的眉头皱得更紧。
玉佩他是拿走了,那上面沾了血,红色的穗子开了线,变成一团乱糟糟沾了灰尘的红线,他丢到寒潭洗净了,因着没换新穗子便没来得及放回来。
他走到床边,伸手去扯被子,被子被攥得很紧,像里面的人用了全身的力气在抵抗。
仲殇时顿了顿,手探到被子里放轻了力道,才一点一点把被角掀开。
捂这么紧,也不怕憋坏了去。
九渡背对着他,蜷缩成一团,把脸埋在被子里,不肯各人半分视线,像极了闹脾气的孩子,但的确多了几分活气。
九渡确实委屈,不知这人明明憎恨自己到了极点,为什么还非要来打碎他的幻想,一次又一次。
“九渡。”仲殇时唤他的名字,缱绻温柔的语气与从前判若两人。
九渡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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