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穿着一袭素白衣裙,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玉簪,面容清冷,眉眼间却是说不出的温柔。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向门口的人。
“仲宫主。稀客。”声音淡淡,对不请自来的客人并未有多少惊讶。
仲殇时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宁老板。”他说,“本宫有事相问。”
宁芷拿了茶勺,清丽的茶汤全数进了面前的瓷杯,推到仲殇时面前散发着清爽的香调。
“什么事值得宫主亲自跑一趟?”
仲殇时沉默了片刻。
“九渡。他的伤,到底如何?”
宁芷挑了挑眉。
“这事你该问莫桑。”她说,“他是你的药阁阁主,这些事比我清楚。”
“本宫问过。”仲殇时的声音哑了下去,“他说九渡活不了多久。本宫不信。”
宁芷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江风吹进来,带着晚秋的寒凉,茶杯上的热气慢慢散了,再难凝的起来。
“仲宫主。”她背对着他,“你既然不信,又何必来问我?”
“因为你是杏林神医。莫桑能骗本宫,你不会。”
宁芷回过头,脸上有一丝诧异。
“你觉得他在骗你?”
仲殇时没有说话。
宁芷回了座位,忽然笑了。
世间不想人死的人最会自欺欺人了,可惜事与愿违。
他们讳疾忌医,他们把医者当菩萨,求心安,求保佑,却没求对人。
“仲宫主,”她说,“莫桑没有骗你。”
“三个月前,莫桑给我来信,说有个棘手的病人,想请我帮忙看看。”她说,“他附上了脉案和用药记录。我看了。”
仲殇时慢慢抚上茶杯,端起啜了一口,面上仍旧一派云淡风轻,嘴里却溢满了苦涩的味道。
“经脉淤塞,骨骼错位,内腑受损,这些你都知道了。但他身上最要命的,不是这些。”
仲殇时看着她。
“是那三年的亏空。千奴房的日子,你应该比我清楚。吃不饱,穿不暖,病了没药,伤了没人管。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的身体一直在消耗,从未得到过补充。”
“就像一盏空油灯,只剩下灯芯在烧。”
仲殇时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当然知道,可他还是不愿信。
千影宫太孤独了,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教他断情绝爱。
宁芷看着他,“他体内还有蚀骨散的余毒,每次毒发都是对身体的又一次摧残。毒发了十几次......”
“那又能如何?”仲殇时打断她,“本宫现在给他解药,每次毒发都给他吃......”
“仲宫主。”宁芷打断他。
这种脑子一根筋只愿相信自己想的病人最是难缠,可面前的人她又打不过。
“蚀骨散的毒,不是吃解药就能解的。”她只能往细了解释,“解药只是压制,每次毒发,毒素都会更深地渗入骨髓一分。他扛了十几次,毒素早已侵入肺腑。”
“莫桑没有告诉你吗?”
“他活不了多久。”宁芷一字一字地说,“最多一年,或许更短。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现在能走能动,是因为他到底还年轻。”
给他再多的饴糖,再多的桂花糕,也补不回来。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江风从窗口吹进来,吹的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仲殇时坐在那里,沉默的望向窗外滔滔江水。
他想起两个月前,九渡醒来后,莫桑私底下跟他说的那些话。
他没让莫桑说完。
他不想听。
他以为只要他不听,那些话就不是真的。他以为只要他把九渡接回来,好好养着,给他吃最好的药,用最好的大夫,他就能好起来。
窗外的日头开始西斜,江面上泛起金色的波光。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他还有多久?”
宁芷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最多三年。”她说,“如果好好养着,不受大伤,或许能撑的久些。”
只不过中间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她便保不准如今的推测了。
三年又三年,三年离别变为所剩无几的三年光景,怎会不唏嘘怅然。
仲殇时道了谢,留下一袋金叶子转身往外走。
宁芷看着他孤寂的背影,没再说话。江面上天色渐渐暗下去,又是一日将落的光景。
人的命,总是这样脆弱的;人的情,总是这样缠绵的。
魅香带着九渡来到水月楼时,天已经快黑了。
九渡手里还抱着那些油纸包,怀里揣着一只新买的糖蝴蝶。水月楼的雅间里,饭菜摆了一桌。
九渡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江景。夜色里,江面上已经亮起了点点渔火,星星点点的,像洒落的碎金。
魅香坐在一旁,担着伺候人的活,偶尔给九渡夹些菜。
仲殇时坐在对面,不怎么动筷,只是久久看着面前的人。
九渡吃的认真,腮帮子一鼓一鼓。
宁芷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最多三年。”
他怎么就是个快死的人了呢。
仲殇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吃完饭,魅香起身告退。
她本就是下山办事,被仲殇时顺道抓了壮丁。
“宫主,您带着人小心些。”
仲殇时点点头。
魅香走后,雅间里只剩下两人。
九渡还在吃一块桂花糕,吃得很慢,半天才啃了一小半。
其实是吃饱了又舍不得丢。
“走吧,出去走走。”仲殇时忽然开了口。
那些包裹仲殇时替人拿了,九渡便只把那块桂花糕小心地包好,揣进怀里。两人出了水月楼,沿着江边慢慢走着。
还有一月就要过年了,街上比往常热闹,江边却没什么人。
走到一座桥上,九渡忽然停下来,他站在桥中间,盯着水面发呆。
仲殇时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河面上,漂着一盏小小的河灯。
那灯已经很旧了,纸做的,被水浸得有些发软。里面的烛火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被夜风吹的忽明忽暗,坚挺着燃出最后一点光亮。
江上一盏孤灯,水里是灯映出来的他的倒影。
就好似两个本来漂泊无依的灵魂,相知相伴的久了,便再难以分开。
只可惜,生死有命。
第24章 没有答案
夜风吹过,带着晚秋萧瑟的寒凉。九渡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由的往仲殇时身边靠了靠。
他其实穿的不薄,只是如今内力还是稀薄,难以抵抗猎猎萧瑟的秋风。
那盏灯只剩一个不怎么明显的光点,想必与江水和夜色融为一体也只是时间问题。
仲殇时低头瞥了眼身边冻得打了寒颤的人,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在他肩上。
九渡被突如其来的温暖吓住,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给予自己温暖的人。
他已不太能看清黑暗里的东西,此时也有些分不清面前人的神色。
“冷就披着。”仲殇时只当他是不自在,随口说了句,顺带给人把大氅拢紧了些。
那上面还残留着仲殇时的体温,暖的让人忍不住贪恋。
可惜江风太大,温度散的太快,不久又重归一片冷寂,却又好像两人的温度早就融为一体,所以才难分辨的出。
两人就这样在桥上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仲殇时突然开了口。
“九渡。”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夜色里他侧脸线条冷峻,眉眼间却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心绪早已不知到了何处,只剩一副洗尽铅华疲惫的形壳。
他向来是喜欢披发的,今日也不例外,如绸缎般乌黑亮眼的长发格外听话,随着风抚过脸颊,却从来不挡视线。
离得近,站的久了,便还替主人黏上身旁人的身。
“你喜欢本宫吗?”他这么问,问出来的那一刻却在后悔。
九渡愣住了,他没想到仲殇时会问他,也不懂这句喜欢在他嘴里究竟是何意。
只是无论如何,他都喜欢。
从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他,到如今这副残破之躯,这份感情从来没有变过。
可他敢说吗?
他只是一个罪人,一个叛徒,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敢承认的废物。他有什么资格说喜欢?
仲殇时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答,只为自己的冲动懊恼,却还是忍不住去看身边人的反应。
九渡正看着他,那双眼睛多亮啊,像蓄满了天上那皎皎银河里所有的星光。
“喜欢。”
仲殇时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声音很轻,很软,像夜风拂过水面。
他看着九渡,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一毫谎言的痕迹。可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三年前那个少年,干净得让他不敢直视。
他移开视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喜欢什么呢?不过一个傻子。
一个敢问,一个敢说,问的人却不敢听了。
他喜欢什么呢?喜欢自己给他的糕饼糖果,还是喜欢自己陪他玩?
总之不会是真真切切儿女情长的喜欢他这个人。
“还是恨本宫?”
九渡眼神一下变得清澈,像是不太明白仲殇时在说什么。他的演技早已是自认为的炉火纯青。
他怎么会恨他?这三年来,他在千奴房受尽苦楚,每一次毒发都痛得死去活来,每一次挨饿受冻都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初能留些证据证明自己没有背叛就好了。
可偏偏当时自己难得孤身一人,却是失了护着主人的职责。他最是知道自己该罚,其实当初就算处死他也不为过。
可仲殇时给他的特权优待太多,让他活了更多年。
苦不苦的,其实早就没什么关系了。他只是一直在想,如果能再见到宫主一面就好了。
从未想过恨。从未。
他有什么资格恨呢?
是他自己不够小心,让人有了可乘之机。是他自己不够聪明,拿不出证据证明清白。是他自己……他从始至终,只恨自己。
“不恨的。”他嘟囔了句,随即笑弯了眉眼,用笑容掩盖住内心的惶恐与那不该出现的泪意。
仲殇时看愣了,其实恨不恨的他不在乎,这人今生只会属于自己。
他只是......又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九渡第一次完成任务回来,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却眼睛亮晶晶地等夸奖,却不知把自己的主人吓得不轻。
又想起不知哪年哪月,九渡在训练场上练剑,他站在廊下看着,九渡察觉到了,回头冲他笑,笑得眉眼弯弯。
想起一年早春赶上九渡生辰,他自己做了一盘桂花酥,卖相味道都不算好,可九渡小心翼翼捏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连声说着“真甜”。
后来似乎是吃坏了肚子,跑了一夜的茅房。
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九渡,已经不再是那个少年了。
他的武功废了,手变形了,连眼睛都看不太清东西了。
他脸上再也不会有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取而代之的尽数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恐惧。
仲殇时闭上眼睛,挥散掉那些频繁出现的回忆。再睁开时,他已经恢复了往日喜怒不形于色的千影宫宫主。
“如果你可以和本宫一起放河灯,你会许什么愿望?”
他看着九渡低垂的眼睫,看着他那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的红绳,看着他拢着大氅、微微蜷缩的身形,却再也等不到一个答案。
九渡靠在他身上,似乎是困倦了,力道卸了不少。
仲殇时将人搂在怀里,准备去订好的客栈歇晚脚,临行前他忽然又想起,很久以前,他也问过九渡类似的问题。
那时九渡怎么回答的来着?
好像是说
“说出来就不灵了。”
后来他自己却忍不住缠着自己说了。“属下的愿望就是一辈子做宫主的影子。”
那时候他听了,只是淡淡说了句“傻话”,他想让他同自己一起站在阳光下。
可如今想起来,那大概是九渡说过最真心的话。
仲殇时没有再问。
九渡确实认真想了,可他的愿望,若说不贪心,便从未变过。
只是如果贪心一点,他只想回到从前,那时的他一定会大声诉说自己的种种欢喜。
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世上少了那么多如果。
可是如果,没有如果。
第25章 就当个孩子哄
从山下回来第二日,九渡便染了风寒。
许是那晚在江边吹了太久的风,外加他如今这本就弱不禁风的身子。总之第二日一早,春桃去唤他起身时,便发现他蜷在被子里,脸颊烧得通红,呼吸滚烫。
春桃吓了一跳,连忙去禀报仲殇时。
仲殇时正在议事厅与一众管事议事,年后就是武林盟会,容不得再有什么大的差池。听到春桃的话,他搁下手头的事便往偏殿去,只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不知什么事能更为重要。
这也是仲殇时自己吩咐的,有关九渡的一切事宜必先禀报自己,否则再给春桃十万个胆子也不敢中断宫主的会议。
偏殿里,九渡缩在被子里,那张脸烧得通红,呼吸又急又浅,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仲殇时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掌心下的皮肤像烧红的炭,烫得他手指微微一缩。
“怎么弄的?”他的声音沉沉,不知是在问春桃还是在问自己。
春桃小心翼翼道:“昨夜九渡大人睡得不太安稳,踢了几次被子。奴婢给他盖了好几次,可……可后半夜他烧起来的。”
14/43 首页 上一页 12 13 14 15 16 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