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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间,春桃照例送九渡回偏殿歇息。
九渡从榻上起身,正要跟春桃走,仲殇时却在这时忽然开了口,他手上还揉捏着这人一撮黑发,舍不得松开。
“留下。”
九渡愣了愣,回头看他。
春桃也愣住了,却是不劝,行礼便去偏殿取换洗衣物,一点也没多留恋。
九渡能得主子欢心,从来都是好事,她何必从中作梗。
“本宫说留下。”仲殇时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九渡身体起了一遍,闻声又软回榻上不再动弹。
仲殇时便又心满意足的开始玩人的头发。
逗够了,天色也晚,便就有了安寝的打算。
“去沐浴。”他说,“衣裳春桃给你拿来了。”
也不需这人给什么确切的反应,春桃很有眼力见的上前,扶着人的胳膊想走。
仲殇时最后抬手揉了揉他的毛绒绒的脑袋,把人头顶翘起来的那一撮毛耐心的按了下去。
“去吧,本宫等你。”
九渡乖乖地点点头,一瘸一拐地往浴房走去。
自那日差点死在仲殇时手里,他就格外珍惜待在仲殇时身边的时光。他自己都知道的时日无多,那便不会有人不知道。
他是病人,是残废,洗的便也格外精细些,,春桃自是也只能去伺候仲殇时,便依旧还是那两个嬷嬷伺候着他。
一如既往的心疼感叹,一如既往的闭口不言。
九渡习惯了,便权当没听见,眯着眼靠在浴桶里假寐。
等他沐浴完出来,仲殇时已经洗漱好了,正靠在床头看书。
殿内的烛火不算亮,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那张宽大的床榻。仲殇时就穿着件月白的寝衣,墨发披散在肩头,眉眼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与平日里生人勿近或是玩世不恭的模样都判若两人。
九渡站在屏风边上,忽然就有些不敢过去。
他实在不想亵渎了这般美的晚景。
仲殇时抬眼看着瑟缩在屏风后的人,九渡穿着一身新做的寝衣,月白色的,和他那件款式大差不差。他的头发还湿着,虽然被帕子擦过,却还是往下滴水,洇湿了肩头的布料。
他站在那里,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狗,湿漉漉的,怯生生的。
仲殇时放下书,拍了拍身侧空出来的位置。
“过来。”
九渡慢慢走过去,在床边站定。
仲殇时伸手,拉过他,让他坐在床边。然后拿起旁边的干帕子,覆在他头上,轻轻揉了起来。
九渡僵坐在那里,任由仲殇时给他擦头发。那双手的动作不算温柔,偶尔还会扯到他的发丝,可这般待遇,早就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恩赐。
他就那样坐着,感受着头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道,眼睛慢慢弯起来。
仲殇时给他擦干了头发,把帕子扔到一边。
“上来。”他说。九渡看着那张宽大的床,犹豫了一下,慢慢爬了上去。
他窝在最边缘的地方,紧贴着床沿,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像是怕占了太多地方。
仲殇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些无奈。他伸手,一把揽住九渡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九渡的身体僵了一下,还是试着慢慢放松下来,顺从地被仲殇时圈进怀里。
仲殇时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让我抱着睡一会。”
九渡靠在仲殇时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与自己那快跳出胸腔的动静相比实在平静,他以为自己大概会睡不着。
可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最后竟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是一整夜。
第二日清晨,九渡醒来时,发现自己还被仲殇时抱着。
仲殇时还在睡。
他的眉眼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眉心那道常常皱着的川字纹也舒展开了。
九渡愣愣地看着他,轻轻动了动,想从他怀里出来。
仲殇时却像是感应到什么,手臂收紧了几分,把他重新圈回怀里。
九渡便不敢再动了。他就那样被仲殇时抱着,听着他的心跳,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春桃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宫主和九渡相拥而眠,两人睡得都很沉,像是很久都没有安心地睡过一样。
第31章 都是你爱吃的
九渡醒来时,日头已经很高了。
他睁开眼,发觉自己还躺在仲殇时怀里。仲殇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低头看着他,眼神莫名让他觉得烫人。
九渡眨了眨眼,只觉得过意不去,窘迫地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
早不知他脸上的一片绯色早就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仲殇时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弯了弯。
“醒了?”
九渡在被子里点点头。
仲殇时伸手,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
“起来。”他说,“今日有东西给你看。”
九渡被他拉起,迷迷糊糊地,任由春桃给他梳洗穿衣。等收拾妥当,被仲殇时牵着往外走时,他才发现,这是去膳厅的路。
平日里用膳都在殿内,他倒是忘了,千影宫还有个大些的膳厅用作宴请。
膳厅里,一张大圆桌上,摆满了菜。
清蒸鲈鱼、糖醋排骨、桂花糯米藕、蜜汁火方、八宝甜饭、枣泥酥饼、桂花糕、绿豆糕……
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九渡站在门口,看看那一桌子菜,眼睛瞪得溜圆。
这桌菜色实在馋人的紧,肚子适宜的响起咕噜噜的叫声,九渡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仲殇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隐隐的期待得到了满足。
九渡被他牵着走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可他只是坐着,眼巴巴瞅着那一桌子菜,却始终不敢动筷。
这跟鸿门宴或是断头饭有什么区别?豪华丰富到诡异的程度。
仲殇时自顾自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就放进他面前的碟子里。
“吃吧,没毒。”
九渡醒来时的饥饿本就被这桌好菜无限放大,如今得了许可,自然再不会客气。
他颤巍巍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仲殇时看着他,又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挑去鱼刺,放进他碟子里。
九渡吃了。
仲殇时又夹了一筷子桂花糯米藕。
春桃在一旁看着,担惊受怕的心在见到九渡主动放下筷子时总算松懈下来。
她伺候九渡这些日子,知道他的胃口一直不好。每次吃饭,都是吃几口就放下筷子,说吃不下了。莫阁主说是因为那三年亏空得太厉害,胃都萎缩了,得慢慢养。
可今日,九渡已经吃了小半碗饭,一碟子菜,还知道自己停下。
九渡自己知道,他吃,倒不是因为菜有多好吃,只是因为那些菜,都是宫主夹给他的。
仲殇时又夹了一筷子菜,递到他嘴边。
九渡下意识张嘴,吃了下去。嚼了两口,他忽然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仲殇时手里的筷子,那是仲殇时自己的筷子。
“怎么?”仲殇时问,似乎是真的在疑惑。
九渡摇摇头,低下头继续吃,耳朵尖却慢慢红了。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
就这么一个吃,一个喂,直到九渡再也吃不下,推开了面前的碗就想溜。
太多了,实在太多了。
九渡吃得很饱,饱得都有些撑了。他靠在椅背上,摸着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极了一只餍足的猫。
仲殇时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这顿饭做得值了。
他自己也吃了些,如今倒是也有了几分饱。
干脆亲自牵了九渡的手往外走,打算在宫内遛遛弯。
一边走还不忘一边吩咐,让春桃把那些九渡吃的多的菜记下来,日后常做些。
第32章 刺杀暴露
食髓知味。
自那日后,仲殇时便日日让九渡留在主殿过夜。白日里九渡在窗边的小榻上玩,他在书案后忙;夜里九渡被他圈在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入睡。
出去时便觉得心烦,偏要早早处理完事情赶回来,只为多和九渡待上片刻。
这样的日子,过得实在安稳。
九渡的伤养得差不多了,脖子上的淤痕也消了大半。
仲殇时看着他一天天好起来,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也渐渐松了下来。
年关将至,散到各地维系情报网络的暗卫都回来了。
这是千影宫一年一度的大事。所有在外执行任务的暗卫,都会在这几日赶回,汇报一年来的情报,领取新的任务,接受新的调配。
议事厅里,人越来越多。
渠安、魅香、章平、寒鸦、柒泗、安弦,六人早早就到了。其余阁主舵主一类的也陆续赶来,宽大的议事厅硬是挤得满满当当。
往年早早到场仲殇时如今却不在。
他此刻正在主殿里,看着九渡吃点心。
九渡捧着块绿豆饼,饼皮又酥又多,他嘴角沾了不少饼屑。仲殇时伸手,拇指轻柔抚过九渡脸侧,替他擦掉了那些碍事的污渍。
“宫主。”春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人都到齐了。”
仲殇时“嗯”了一声,却没有起身。
他看着九渡吃完那块饼,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这才施施然站起身。
“走吧。”他对九渡说,“跟本宫一起去。”
九渡点点头,从榻上下来,跟在他身后。
哪怕心里惊涛骇浪,他面上也不敢多问一句。
从主殿到议事厅,要经过一段长长的回廊。
回廊两侧种着些花木,冬日里都凋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九渡拢了拢身上的大氅,那是仲殇时披在他肩上的。
仲殇时走在他身侧,脚步并不快。
走到回廊中段时,异变突生。
两道黑影从两侧的花木丛中窜出,速度快得惊人。剑光一闪,直刺仲殇时心口。
仲殇时眼神一凛,侧身避开第一剑。
第二剑却从另一个方向刺来,角度刁钻,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正要一掌劈了那剑刃,一个人影却比他更快地冲了出去。
九渡。
他挡在身前,用自己的身体迎上了那一剑。
剑尖刺入他肩头,鲜血溅出。
可他顾不上疼,只是死死盯着那两个刺客,嘴里喊出的话,连他自己都忘了掩饰:
“主人小心!”
主人。
仲殇时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九渡是装的。
他从来就没有疯。
那些痴傻的笑容,那些含糊不清的话语,那些天的亲密无间,全是装的。
他一直都是清醒的。
仲殇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该是开心的,可心却密密麻麻泛起了疼。
原来自欺欺人的,一直是他自己啊。
自以为九渡遗忘掉过去,他们就能在短暂的余生里重新开始。
可他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看自己像一个小丑一样,一遍遍为他难过担心。
他宁可装疯卖傻,也不愿意再承受一次自己的冷漠和伤害,不愿再给自己一次从头来过的机会。
仲殇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柔和,只剩下无尽的冰冷。
九渡啊九渡,你骗我骗的好苦。
“来人。”他的声音沉得像淬了冰。
渠安带着人冲过来,很快制服了两个刺客。他们被押着跪在地上,下巴被卸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仲殇时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九渡捂着腰腹的伤口,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他抬头看着仲殇时,眼睛里满是慌乱和恐惧。
自己暴露了,主人发现了自己自作主张大逆不道的骗局。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会牵连到别人吗?会死吗?
主人......会不要他吗?
仲殇时转身朝议事厅走去,再未留给他半分眼神。
“议事。把他们押下去,审。”
渠安愣住了。
好家伙,他就知道,九渡就是装的。
这跟玩火自焚有什么区别。
装也不知道装的像点。
仲殇时头也不回,平静的可怕。
九渡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只能捂着伤口,跪在那里,看着主人消失的方向,再也没有张口唤他的机会。
如果......一开始就坦诚相待,结局会不一样吗?
可是他早知道没有如果。
血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慢慢汇聚成一滩。
他不敢动,就那样跪着,从早晨跪到中午,从中午跪到下午。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又渐渐沉下去。
无人在意,也不会有人敢在意他的死活。
议事厅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说话声。
议事厅外,九渡依旧跪在那里。
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身体摇摇欲坠。腰腹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不是因为好了,而是血与衣物凝结成了一片暗色。
大氅脏了,和他的下场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差距。
膝盖从一开始的刺痛到如今毫无知觉,他只觉得一切都平静了下来,世界只剩他一人,在寂静里等着死亡的宣判。
他会出来吗?他会再看自己一眼吗?
他还会……要自己吗?
第33章 原来你是装的
议事厅的门终于打开时,天已经黑透了。
暗卫们陆续走出来,看到跪在回廊里的九渡,都噤若寒蝉,不敢多留,离开的速度比以往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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