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仲殇时没说话。
他知道不怪春桃。九渡这身子本就弱,那晚又在江边吹了那么久的风,染风寒是迟早的事。那晚他分明可以把九渡早点带回客栈,却任由他在江边站了那么久。
后来也该找辆马车上下山,偏是自己想走,也让这人跟着走了一路。
是他疏忽了。
九渡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是他,嘴角弯了弯,哑着嗓子喊了声“亮亮的”。
那一声喊得又轻又软,像是小孩子在撒娇。
仲殇时掖被子的手顿了顿。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这词就变成他对自己的专属。
“去请莫阁主。”他对春桃道。
莫桑来得依旧很快。
小老头打着哈欠把了脉,
“风寒入里,需得好好养几日。他这身子薄,不比常人,得仔细些,别让风寒伤了肺。”
那日跟仲殇时说了九渡的身体情况,仲殇时愣是不听,莫桑自己脾气也不小,发誓日后再找他定要把脸子甩回去,可真出了事,又来的比谁都勤。
他一生无伴无儿无女,老了便把千影宫当作自己的家。
莫桑看了沉默的仲殇时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宫主,他的身子……”
“本宫知道。”仲殇时打断他,“开药吧。”
莫桑叹了口气,不再多说,开了药方,又交代了注意事项,提着药箱走了。
仲殇时知道他想说什么。莫桑想说,九渡这身子,经不起折腾了。可他不想听。
“从今日起,”他对春桃道,“不许他出殿门。”
九渡听到这话,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眼巴巴地看着他。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委屈,像是在问为什么不能出去?
仲殇时看着他那副模样,无奈叹了口气。
给人掖好被角起身,“听话。养好了再出去。”
九渡眨眨眼,把脑袋缩回被子里,不说话了。
从那日起,仲殇时便养成了个习惯。
每日处理完事务,便往偏殿去。有时带着新买的糕点,有时带着山下捎来的新奇玩意儿。
一只会跳的竹青蛙,一盏能转的风车,一个吹起来呜呜响的泥哨子,还有一只能在地上爬的木制小乌龟。
那些东西是渠安下山办事时“顺手”买的。渠安第一次买回来时,仲殇时看着那堆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沉默了好一会儿。
渠安细心,但细的位置总是不对。
“他几岁?”仲殇时揉着眉头,无奈问了句。
渠安想了想,小心道:“九渡如今……二十有六。”
说完便陷入沉思,二十六岁的人,玩这些东西,确实有些不像话。
正准备收回去,仲殇时却拦了下来,随手丢给他两片金叶子当赏赐。
他仔细想想,九渡如今也正是爱玩这些的年纪。
二十又六,又怎样?
他愿意把他当孩子哄,九渡愿意被他当孩子哄。
九渡靠在床头,看着仲殇时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边的小几上,伸手去够,只是距离有些远,腰却又再难弯的下去,只好停在半中央眼巴巴看着。
仲殇时便随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在他眼前晃,待到面前人伸手去接,他又把手缩了回去。
九渡的手停在半空,眼睛里的光黯了黯,失落的垂下头。
仲殇时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把桂花糕递到九渡嘴边,九渡张嘴去咬,他又缩回去。
反复几次终于逼急了这人,九渡撑起身子就想去抢。
仲殇时又顺势把糕点塞进他嘴里。
九渡含着那块糕,鼓着腮帮子,一边嚼一边不忘瞪着他这个罪魁祸首。
更有时仲殇时会把九渡的吃食抢走。
比如那日,九渡正捧着一块绿豆糕,小口小口地吃。那绿豆糕是厨房新做的,翠绿诱人,上面还撒了些糖桂花。九渡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直到糕点被嘴里的温度抿化的差不多才咽下去。
仲殇时走过来,突如其来地弯腰,一口咬掉了大半块。
九渡愣愣地看着手里剩下的小半块,又看看仲殇时嘴边沾着的糕屑,眼眶慢慢红了。
他原是想着主人吃自己吃过的东西不成体统,但在仲殇时里跟吃食被抢的委屈没什么区别。
仲殇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反而更盛。他干脆伸手把九渡手里那小半块也拿过来塞进自己嘴里。
九渡的眼眶更红了。“我的……”他声音带着哭腔,伸手去够仲殇时的手,“那是我的……”
仲殇时看着他那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忽然伸手入怀,摸出一块包得整整齐齐的饴糖。
“这个换。”他说。九渡看着那块糖,又看看他,眼眶还红着,却伸手把糖接了过去。
“还委屈?”仲殇时伸手,揉了揉他软塌的头发。九渡的头发已经不像刚重逢时那样枯黄了,春桃每日给他梳头,抹些养发的油,渐渐有了些光泽。
九渡摇了摇头,一块糖吃了还不够便又去拿,挑挑拣拣吃掉的却都是小块,大的一点舍不得动。
“乖。”仲殇时怕人吃坏了牙,强硬地把糖包收了起来。
他从前也这般逗他,揉他的头发。那时候九渡还会躲,他总说
“宫主,属下的头发要被揉乱了”。
如今他不躲了。只是乖乖地让他揉,偶尔还会往他手心里蹭一蹭,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春桃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宫主看九渡的眼神,和看别人都不一样。那眼神里有关切,有纵容,有无奈,还有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的欢喜,却又像是……怕一不小心就彻底失去什么东西的惶恐。
九渡如今很爱笑了,看着精神头还很足。
没人觉得,命运从来不会让人如愿。
第26章 叫我的名字
这样的日子过了小半个月。
九渡的风寒好了,已经能下床走动,只不过仲殇时依旧不许他出殿门,说天冷,出去又要着凉。
九渡便日日待在殿里,等仲殇时回来。
他总会带来糕点和新奇玩意儿,他等这些,也等他偶尔的逗弄和纵容。
他的生命里似乎就剩等待这一件事。
一日仲殇时回来得很晚。
九渡坐在窗边的小榻上,也不吃端来的糕点,就那么盯着门口的动静。
殿外已经黑了,烛火把窗格映成暖黄色。
这些日子,宫主日日都来,从无间断。九渡已经习惯了,到时辰便开始盼。可今日宫主来得格外晚。
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时,九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仲殇时走进来。
九渡的嘴角弯起来,刚要开口喊他,却愣住了。
仲殇时的脸色很不好。他眉眼间笼着一层阴翳,眉心紧锁,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走路的步子也比往日要沉,周身散发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意。
似是彻底变成了那个外人口中冷血无情的仲宫主。
九渡愣了愣,下意识把到嘴边的那声“亮亮的”咽了回去。
仲殇时已经走到他面前。他看到小几上那盘糖糕——那是厨房新做的,金黄的,上面撒着芝麻,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没怎么动过,好像在等他回来一起吃一样。
他干脆利落伸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糖糕很甜,甜得发腻。他皱了皱眉,把那块咬了一口的糖糕放回盘子里。然后他把整盘糕点都端了起来,转身就走。
九渡愣住了。他看着仲殇时的背影,看着那盘被端走的糖糕,眼眶慢慢红了。
他本是想等人回来一起吃,哪知道自己连吃都不被允许。
“我的……”他还想争取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那是我的……”
仲殇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发出声音的人。
九渡坐在榻上,眼眶红红的,嘴唇抿着,像一只被抢走了食物的小狗。他不敢大声说话,也不敢追上去抢,只是那样眼巴巴地看着那盘离他越来越远的糖糕。
仲殇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股烦躁莫名散了些。他走回去,端着那盘糖糕,在九渡面前站定。
他本就是心情不好,想欺负一下这个活的悠闲安逸的小叛徒,如今却改了目的想要逗逗他。
“想要?”他问。
九渡点点头,眼巴巴地看着那盘糖糕。
“叫我的名字。”仲殇时说。
九渡愣了愣,抬头看他。
“叫了,就还给你。”仲殇时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九渡看着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叫。
他从未直呼其名,从前主仆有别,现在是真的不敢暴露,可他确实想吃那盘糖糕,思考良久,他嗫嚅着来了句
“亮亮的……”
仲殇时摇头。“不是这个。”
九渡眨眨眼,装作没听懂。
他当然知道仲殇时要他叫什么,可比起那盘糖糕,他还是更想要待在仲殇时身边的机会。
仲殇时看着他这副傻了吧唧的模样,也不恼,转身从旁边的桌案上拿过纸笔,铺在小几上。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仲殇时。
笔走龙蛇,飘逸灵动。
像他这个人,带着与生俱来上位者的傲气。
“仲殇时。”他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是我的名字。”
九渡低头,看着纸上那三个墨字。
“仲……”
“殇……”
他刻意把语气放慢了,拉长了,带着一点不确定的尾音,像小孩子刚学认字时那样认真。
仲殇时看着他,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
倒不是因为九渡。而是那些死去的暗卫和查不到源头的流言。
这几日,千影宫出了大事。
派出去的暗卫,接连失踪。几日后,尸体被发现在荒郊野外,死相凄惨——有的被剜去双眼,有的被割掉舌头,有的被剥去面皮。
更可怕的是,有传言说,那些暗卫死前,曾被人用药物控制,对自己的同伴下手。
刺杀,自相残杀,死在自己最信任的人手里。
千影宫上下人心惶惶,谁也不敢保证,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仲殇时这几日连轴转,查线索,审俘虏,安抚人心。可查来查去,什么也查不到。那些流言像长了腿,怎么也堵不住。
他不知道该信谁。
他太累了。
勉强压下心底那股烦躁,拿起那块被他咬了一口的糖糕,递到九渡嘴边。
“再念一遍。”他说。
九渡张嘴,也不管糕饼是不是被吃过,心满意足咬了一口糖糕,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念:
“仲……殇……时”
仲殇时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伸着手指拭去他脸颊沾到的一点糖霜油渍。
他忽然很想看看九渡笑,想看那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没心没肺的笑。
像三年前那样。
“笑一个。”他说。
九渡被他说得有些茫然,眨了眨眼,却还是乖巧咧开嘴,露出一个笑来。
那笑容很大,很傻,露出几颗白白的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分明该是开心的,可仲殇时看着那个笑容,忽然间感觉心里那股烦躁,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筋脉逆转,四肢百骸都喧嚣着怒意,眼前忽然一片模糊。
第27章 走火入魔
九渡的笑容还在脸上。
可仲殇时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他的眼前一片血红。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冲破胸膛。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滚烫得像烧开的油。经脉里的内力疯狂涌动,完全不受控制,横冲直撞,撕裂般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
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烦躁、厌倦、愤怒、愧疚、悔恨、不甘——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也只听得到自己的喘息。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掐在了九渡的脖子上。
九渡的脖子很细,细得像一截枯枝。他掌下的皮肤滚烫,脉搏在他掌心下疯狂跳动。
九渡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的手握着仲殇时的手腕,想要掰开,可怕伤着人,力道算不上重,那点力气像蚍蜉撼树。
他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主人刚才还好好的,刚才还在让他笑,刚才还在教他认字。
怎么突然就……
“宫主!”
春桃的尖叫声从远处传来,像是隔着一层水。
仲殇时听到了,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他的手越收越紧。
九渡的脸从红变成紫,眼睛开始往上翻,抓着他手腕的手渐渐松开,无力地垂下去。
死了也好。至少死在主人手里,死了便不用考虑装傻暴露的事。
就是,还是好遗憾啊,好不容易想活了,却又快死了。
“宫主!”
春桃本是去外间端晚膳,此时放下餐盘冲过来,拼命去拦仲殇时的动作。可她那点力气根本没用,仲殇时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自己反倒被人一掌击飞,撞在桌上咳出一口血来。
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忍着后腰处剧烈的疼痛爬起来,转头朝门外大喊:
“来人!快来人!”
回过头时,看殇时依旧死死掐着九渡的脖子。九渡已经不动了,脸色青紫,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然涣散。
她疯了一样扑上去,想拉开仲殇时的手,却被仲殇时一挥手,整个人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滑落在地。
15/43 首页 上一页 13 14 15 16 17 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