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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渡还跪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腰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衣裳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月光照耀着他又如何,在外人眼中他九渡只是个早就该死的罪人,不应得到一丁点怜悯。
他就那样跪着,宛若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人大概还活着,心却死透了。
他一遍一遍质问着自己,质问着自己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对主人坦白。
明明发过誓,要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他的主人。
自己凭什么,凭什么要装疯卖傻只为一时安宁?
渠安走出来的早,看到这一幕,心猛地一沉。他快步走过去,在九渡面前蹲下。
“九渡。”他厉声唤,声音里却是自己不曾察觉的焦急“你怎么样?”
九渡的眼睫颤了颤,慢慢抬起头,看向他。
不是主人。
那双眼睛很空,没有任何焦距。
渠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三年前,九渡被押去刑堂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空洞的,绝望的,无尽的痛苦混杂着悲伤。
莫桑也走到身边,看见情况一把搡开渠安蹲下身,气的吹胡子瞪眼。
“九渡。起来,我带你去包扎。”
九渡不敢动。
他怕他一动,主人会更生气,会彻底决心不要他。
那样,就算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莫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急又疼。他转头看向议事厅门口,那里,仲殇时正站在那里,看着这边。
月光下,他的脸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冷得像淬了冰。
渠安咬了咬牙,转身走到仲殇时面前,双膝跪地爽快的磕了一个头。
“求宫主开恩。”
仲殇时没有说话。
魅香在后头走了出来,看到这副情形也跪了下来。
后来的五人也一个接一个跪在了仲殇时面前。
“求宫主开恩。”求情声此起彼伏。
仲殇时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瞥了眼回廊里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好。好的很。”
他气笑出声,三两步绕过众人走到九渡面前,一把拽起。
“你人缘倒是好,所有人都在为你求情。”
说不清是气愤还是怨怼,他拽着人的衣裳,直接一把将人甩在那些跪着的人面前。
身体与地面的撞击太剧烈,九渡忍不住,呕出一口猩红的血。
仲殇时却是笑着的,笑得疯魔。
“原来你是装的。”
九渡的眼睫颤了颤,强撑着爬起来伏地跪好。
“背叛我,欺骗我,九渡啊九渡,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他好像真的在疑惑,心痛的快疯了,一丝一毫的理智也不想保留。
“我仲殇时此生最恨两件事,一是背叛,二是欺骗。”他话说的随意,众人却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冷面阎王名不虚传。
仲殇时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孤家寡人。他以为,他和老宫主会不一样的,结果还不是殊途同归。他们这样的恶鬼,就不配拥有任何美好的情感。
他们求情,他们跪地,为的却从不会是自己。
敬他,畏他,却从来不愿替他着想。
九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偏殿的。
他只记得渠安跟在主人身后,半个时辰后捂着流血的额头把他扶起来,半拖半抱地把他带回了那个他住了几个月的地方。
然后莫桑来了,给他处理伤口,包扎,喂药。他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任由他们摆弄。
莫桑处理好伤口,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收拾药箱走了。
他自己的命数,旁人又怎么能改变的了。
所有人都走了,春桃也再没进来过。
偏殿的门落了锁,窗户也半封死,一日三餐三个馒头配壶清水,都是陌生的侍从端进来,随手放在门口的地上,只有第一天跟着一起放的有瓶金疮药和纱布。
一日又一日,九渡从未觉得等待如此漫长,他掰着指头,过了一日又一日,却再也没有见到那个日思夜想的人。
第34章 生死一线
九渡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
偏殿的门从外面锁上,他蜷缩在床角,在那恍惚听着脚步声来来去去。
陌生的侍从来送饭,把食盒放在门口,敲敲门就算完。他没有去拿那些饭。
吃不下。
伤口疼,心里更疼。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继续被关着,还是像三年前那样,再经历一次刑堂的折磨?还是......连活着都成了妄想。
每一刻都是煎熬。
第三天夜里,他发起了高烧。
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又添了新伤。那日跪了一天,膝盖的旧伤崩了,伤口感染,烧得他整个人像一块炭。
他蜷缩在被子里,浑身烫的厉害。没有人来,不会有人来。
他就那样烧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烧退了,人也只剩下半条命,勉强拖着沉重的脑袋下床,爬到门口,喝了点水润润干的冒烟的嗓子。
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九渡想,他这条命都是主人的,也只有主人能决断他的生死。
可吃过糖的人,在丢掉苦药罐里活着就太艰难了。
忘不掉舌尖上甜丝丝的味道,也忘不掉那个给糖的人。
第四天,门锁如期而响。
九渡抬起头,看向门口。
进来的人不是仲殇时,而是两个穿着刑堂服制的暗卫。他们面无表情,手里拿着刑杖。
九渡心颤了颤,认命的闭上眼。
“九渡,”为首的暗卫声音冰冷,“奉宫主之命,每日行刑二十杖。你自己下来,还是我们拖你下来?”
九渡慢慢从床上挪下来。膝盖疼得钻心,有些走不动路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门口,然后跪下,胳膊勉强撑着前面的地。
不需要他们动手,他哪里会反抗呢?
两个暗卫对视一眼,便没有再说什么。
刑杖落下。
第一杖,九渡的身体猛地一颤,咬紧了牙关。
好歹不是要了命的力度,可普通人能受的刑他如今也有些受不住了。
原来就算在刑堂上挨上几百鞭子他也能强撑着向主人复命,他的熬刑记录还在手册上记着,更何况仲殇时从前也舍不得罚他。如今短短二十杖,却比过去第26章 任何一次刑罚还要长。
不,还是短点的,短过了那三年不做人的日子。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嘴唇咬出了血,可还是有破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
他熬不动刑了,就像熬不住他的命活着一样。
那些刑杖打在不同地方,臀部、后腰,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皮肉绽开,鲜血浸透了衣衫,顺着大腿往下流。
二十杖打完,他的后背已经血肉模糊。
两个暗卫收了刑杖,转身离开。
没有处理伤口的人。也没有药。
九渡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想撑起身子,可刚一动,撕裂般的疼痛就从身后传来,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就那样趴着,不知趴了多久。后来门又被推开了。
是春桃。
仲殇时原本是不允许她去见九渡的,小姑娘软磨硬泡几天,差点跟其他求情的人一起挨顿罚,仲殇时这才松了口。
她端着一碗粥进来,看到九渡那副模样,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大人……”她颤抖着声音,手忙脚乱地去扶他,“您……您怎么……”
九渡趴在那里,实在没有说话的力气,干脆闭着眼睛任由她把自己扶到床上。
春桃小心翼翼地给他清理伤口。那些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皮肉翻卷着,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里面的白骨。她的手抖得厉害,眼泪止不住地流,一点一点给他清洗、上药、包扎。
若是宫主不许他治伤,自己大不了就把那条命赌上。
可春桃始终不明白,原本日日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为何会成如今这步光景。
照顾九渡的那些天她也渐渐发现他的不对劲,九渡在宫主眼皮子底下像个傻的,但宫主不在,他更像一个正常人。
春桃心里早就隐约猜到九渡在装,她以为仲殇时也能看出来,只是默许。
如今看来,这是一场精心为两人织造的骗局,目的是蒙蔽两个人的心。真心。
九渡原是不想出声的,可太疼了,实在难熬的紧,便放纵自己惨叫出声,一声矮过一声去。
春桃包扎完,哽咽着劝:“大人,您……您吃点东西吧……奴婢再去给您端一碗……”
九渡没有回答,他已经昏了过去。
春桃哭着走了。
第二日,那两个暗卫又来了。
依旧是二十杖。
这一次,他们打在同一个地方——那些刚结了一层薄痂的伤口,被重新撕裂,鲜血涌出来,染红了昨晚刚换上的绷带。
九渡咬紧了牙关,撑到第十五杖时,终于撑不住了。眼前一黑,又昏了过去。
暗卫不打算放过他,用冷水泼醒,继续打。
二十杖打完,他趴在那里,进气多出气少。
这一次,依旧没有人来处理伤口。
他就那样趴在地上,从白天趴到黑夜,从黑夜趴到白天。血把地砖染红了一大片,又慢慢干涸成深褐色。
春桃再来时,他已经昏过去了。
她跪在地上,哭着给他处理伤口,哭着给他喂水。可他什么都咽不下去,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流了一脖子,像血一样。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每一天,那两个暗卫都会准时来。每一天,都是二十杖。
后来他们打的地方从臀部移到腿,从大腿打到小腿。每一杖都毫不留情,每一杖都像是要把骨头打断。
九渡的腿开始肿起来。肿得老高,皮肤紧绷得发亮,摸上去滚烫滚烫的。然后是青紫,随着溃烂,到了最后开始发黑。
他吃不下东西,也喝不进水。春桃送来的饭,原样摆在那里,动都没动。
他只想睡。一直睡下去,再也不要醒来。
只想在睡前等一个永远不会原谅他的人,再看他一眼。
可惜,大概是等不到了。
第六日,那两个暗卫又来了。
他们看了一眼九渡的双腿,皱了皱眉。
“今天还打?”其中一个问。
“打。”另一个说,“宫主说了,每天二十杖,一天都不能少。”
于是他们继续打,打在那些已经溃烂的伤口上,打在那些肿得发黑的皮肉上。
打到第十二杖时,忽然听到“咔嚓”一声。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九渡的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又软下去,再也没了动静。
暗卫停了手。
他们看了眼九渡的腿,其中一条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跟一滩烂布没什么区别。
“腿断了。”一个暗卫说。另一个沉默片刻,道:“走吧,去禀报宫主。”
他们收了刑杖,转身离开。
九渡趴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第七日,便没有人再来行刑。
九渡就那样趴在床上,偶尔醒过来一会儿,大部分时候都是昏过去的状态。他的腿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像两根不属于自己的木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开始做梦。
梦里是他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仲殇时。那时他还是个孩子,瘦得像一根柴,老被其他人欺负,按在地上打,见到仲殇时的时候他浑身泥土血腥,狼狈不堪。
“叫什么?”仲殇时问。
“九渡。”他答。
“为什么想当暗卫?”
“属下想留在宫主身边。”
那个声音真好听。低沉,温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想一直听那个声音。
可后来梦醒了。
眼前依旧是偏殿昏暗的屋顶,是窗外透进来的惨白月光。
后来他梦到的是一年冬天。他出任务回来,浑身是雪,站在殿外等仲殇时召见。仲殇时出来看到他,皱了皱眉,把他拉进殿里,用大氅裹住他。
“冷吗?”仲殇时问。
“不冷。”
其实很冷。可被大氅裹着,被那个人抱着,就不冷了。
那时的主人好像曲起手指敲了他的头,骂他贯是会忍,会装。眼睛却是笑着的,最终是调侃更多些。
他多想想一直那样被抱着。
可梦又醒了。
他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人来。是继续行刑,还是就这样让他等死。
门忽然被推开了。
那脚步声很熟悉,熟悉到他一听就知道是谁。
主人。
九渡的眼睫颤了颤,却没有睁开眼,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也不敢再看那人一眼。
不配的,他不配的。
他真的来了,九渡却又开始盼望他快些离开。
脚步声停在床边。他感觉到一只手覆在他额头上。那只手很凉,主人又不把手捂在手炉上,春桃也不知道照顾着一点。
那只手在他额头上停留了片刻,移开了。
“九渡。”
九渡的眼睫又颤了颤,终于费力睁开一条缝。
他看到仲殇时站在面前,穿着那玄色的锦袍,薄唇紧抿着,脸上带着丝怒气。
朝思暮想。
嘴唇翕动,发出极轻极轻的声音:
“宫主……”
他不敢再当面叫他主人了。
“这就是你要的?”
九渡愣了愣,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仲殇时却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又回到了一个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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