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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渡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下意识地想去护住自己的衣服,可手刚抬起一点,又缩了回去。他不敢。不敢忤逆主人,也不敢触碰他的手。
天壤之别,他从来都知道。
“主人……别……”
仲殇时的手顿了顿。
“别什么?”
“我身上脏……别碰……脏……”九渡语无伦次的阻挠着,脖子被衣领勒出一条红痕。
灯影绰绰,九渡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伤口其实早已无处遁形。
仲殇时忽然笑了。
“脏?你也知道自己脏?”
他手上用力,把九渡的衣襟彻底扯开。
月白的寝衣滑落,露出底下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新旧交叠的疤痕,铺满了他裸露的胸膛。鞭痕、烙伤、刀痕,有些已经淡成白色,有些还是新鲜的粉红。腰腹处那条深深的刀疤格外明显。
九渡的身体,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身体了。那是一具被摧毁过无数次、又被勉强拼凑起来的残骸。
有些伤是任务受的,有些伤是替他挡的,更多的,是他赐下来的,要他去死的惩罚。
仲殇时伸手,按在九渡的心口上。内力缓缓探入。
九渡的身体又是一僵,却任由那股陌生又熟悉的力量在他体内游走。
经脉破损,气血两虚,五脏六腑都亏空得厉害,毒素也果然深埋骨髓。他果然快死了。
仲殇时收回手,一把甩开他。
力道收了又收,只让他不轻不重的倒回毯子上。
“穿好。”他说。
九渡愣了几秒,手忙脚乱拢紧自己凌乱的衣服,试图把那些伤痕遮掩的严实点,不过掩耳盗铃。
仲殇时起身走到桌边,拿了盒药膏。
他在九渡面前蹲下,用指尖挑了一点药膏,抹在九渡红肿的脸颊上。
就剩张脸勉强能看,可别再破相破的更狠。
仲殇时给他上完药,扔下药膏回到桌边继续喝酒,半点停留的意思都没有。
他喝酒喝得很慢,一杯接一杯,却不见醉意。一个人,一杯酒,一片月光,像是这世上最孤独的人。
九渡张了张嘴,想劝他少喝点,饮酒伤身。从前他当上宫主的那天,一个人抱着酒坛躲起来,喝的酩酊大醉。九渡洗完手上的血找到人时,仲殇时已经彻底醉了。
后来胃出了血,痛的伏在他背上,被莫桑压着吃了一个多月清粥小菜。从那之后他学会了煮茶,只为劝这人少喝些,好在仲殇时还听他的劝。
可如今他煮不动茶,也不敢劝了。
他只是一条狗,狗哪里有资格管主人的事。
可他还是忍不住,
“主人……”
仲殇时回过头。
九渡被他看得一缩,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
“您别……别喝了……”
仲殇时看着他,忽然拿起桌上的空酒壶,朝九渡砸了过去。“嘭”的一声闷响。
酒壶精准砸在九渡额头上,又弹开滚落到地上。
九渡的眼睛翻了翻,身体软下去,倒在软垫上,不动了。
仲殇时收回手,继续喝酒。
他认不清自己的身份,还妄想叫自己也一起沉沦,真是可笑。
大抵是真的醉了,仲殇时嗤笑着这不自量力的狗,心却莫名的跟着感到悲伤。
酒不是能消愁吗?他为什么,更难过了。
不想清醒的人,如今偏偏最清醒。
第40章 醉香楼
一夜后,九渡被从灯楼挪到侧殿,在床上结结实实躺了两天。
这两天里,春桃每日来给他换药、喂饭、擦身。他像个木偶一样任由她摆弄,不说话,也不动,更不会转头看向门口。
等不来的,他知道。
第三天一早,春桃按时按点来了。可这一次,她手里捧着的不是药碗,而是一套衣服。
九渡看着那套衣服,愣住了。
那是一套纱衣。
薄薄透透的,浅紫色的纱,里头勉强缝了几处白布,穿上它,什么都遮不住,又什么都遮住了,纱料轻软的像是一层雾。衣服上好像还躺了条铁链。
有点像从魅香那顺过来的。
春桃的脸有些红,却是为着难过。她低着头
“大人,这是宫主让您穿的。”
连她都知道的羞辱,要穿衣服的人怎么会不知道。
九渡没说话,他慢慢坐起来,接过那套衣服。
细银的铁链尽头连着个黑色的项圈,只是圈口有些小,靠自己很难调解,便先放在了一旁。
纱衣很轻,很薄,贴在身上凉凉的,不挡风。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疤痕透过纱衣若隐若现,因为春桃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不忍和心疼。那些丑陋的疤痕,在薄纱底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春桃见人穿上衣服,走近了些。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勉强拿过那个项圈调节好,戴在了九渡脖子上。
“咔嚓”一声轻响,锁扣扣上了。
九渡闭上眼,感觉自己真的变成了一条狗,却是前所未有的觉得心安。
羞辱也好,贬损也罢,他从来是不怎么怕的。
春桃扶着他坐到椅子上。又是熟悉的流程,两个侍从进来,抬起椅子往外走。
只不过上次去灯楼,这次直接抬到了宫门口。
一路上遇到不少宫人,他们都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可九渡仍旧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从前是厌恶,现在竟然也有了悲悯。
他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像一件货物一样被抬着走。
宫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黑色的车厢,玄色的帷幔,低调而奢华。
拉车的马是两匹纯黑的骏马,皮毛油光发亮,看上去竟是过的比九渡好不少。
仲殇时站在马车旁。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墨发束起,腰间没了玉佩,空空荡荡。
他看到九渡被抬过来,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他身上,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衣服从前是准备逗他用的,如今却真的顺理成章穿在他身上。
“弄上去。”
侍从把椅子抬到马车边,九渡被扶进了车厢。
车厢里很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赤着脚踩倒也不觉得冷。角落里放着一个点心柜子,上面还摆了茶水。车窗被帷幔遮着,只透进朦胧的光线。
路上的冷风吹的九渡头昏脑涨,勉强确认了这一切都是三年前他与仲殇时共同出行时熟悉的配置。
只是身份变了,只是他快死了。
仲殇时随后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马车动了。
车轮滚滚,往山下而去。
九渡蜷缩在车厢角落,低着头,不敢看对面的人。
他能感觉到仲殇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把刀,慢慢剐着他的皮肉。一寸一寸,他的心好像也被盘剥。
“知道本宫带你去哪儿吗?”
九渡诚实的摇摇头。
仲殇时轻笑了一声。
“醉香楼。”
“本宫听说,那里有个姑娘,媚骨天成,最会伺候人。本宫带你去学学狗该怎么讨好主人。”
轻薄,漫不经心,从前仲殇时这样说从来不当真的,可如今,却更像是嘲笑他的失职。
九渡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抬起头,神色愧疚又悲哀。
“是奴的错,劳烦主人。”
怎么能让主人为了他,去那等腌臜地方,自己还真是该死,死千遍万遍都不为过。
仲殇时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有些烦躁。
本是想折损这人到泥地里,配得上他对他的恨。可九渡的眼睛太干净,情绪太亮堂,接了话却是实实在在为伺候自己不力而认错。
他别开眼,不再看这惹人心烦的蠢货。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山路,发出轻微的颠簸声。偶尔有风吹开帷幔的一角,透进一线光亮,又很快被遮住。
九渡又低下头,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
青楼,伺候人,讨好主人,他该学的,从前就该学。
马车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停下来。
仲殇时站起身,掀开帷幔,自顾自下了马车。
九渡愣了愣,慢慢爬了起来。他的腿使不上力,只能用手撑着车辕,一点一点往下挪。
轻纱飘动,显露一片不怎么好的大好春光。
仲殇时看着他那副艰难的模样,皱了皱眉。伸手干脆利落一把抓住九渡脖颈上垂下来的铁链,把他从车上拽了下来。
九渡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勉强扶着马车站稳,没再劳烦主人使劲。
街上行人很多,不少都侧目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一个穿着玄色锦袍的俊美男子,手里牵着一条铁链,铁链那头拴着一个穿着薄纱的男人。那男人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苍白,看起来狼狈极了。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
他们猜测,他们议论,肆无忌惮揣测着九渡是哪方神圣厌弃的侍奴。
仲殇时毫不在意,牵着铁链抱起人大步往醉香楼里走。倒不是他心疼九渡,只是拖着人走实在费力。
醉香楼白日里本是不怎么营业的,大门半掩着。可仲殇时的马车刚停下,门就开了。一个小厮探出头来,看到这阵仗,连忙大敞了门。
心里还揣摩了几句,不知这大人手里抱着的是不是自家出去的倌人。
仲殇时径直往里走。
醉香楼里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处处透着奢靡。一楼大厅里摆着十几张桌子,铺着猩红的桌布,桌上摆着精致的酒具。
楼梯扶手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漆成金红两色,富贵逼人。
此刻没什么客人,只有几个小厮在打扫。
一个穿着艳丽的中年女子迎了上来。
她生得丰腴,穿着大红的袄裙,戴着满头的珠翠,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
她一看到仲殇时,眼睛就亮了,这种气度的客人,一看就是大主顾。又看到他手里抱着的九渡,目光逡巡一圈,笑得意味深长。
“这位爷,您来得可真早。咱们这儿的姑娘还没起呢。”
声音夹的太过,刻意营造的千回百转,反倒叫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仲殇时径直往楼上走。
“叫个会伺候人的来。”
中年女子愣了愣,随即笑得更欢了。
“得嘞,爷您楼上请,我这就给您叫。”
仲殇时抱着九渡上了二楼,随便进了一个雅间。
雅间里布置得精致,无时无刻不熏着甜腻的香。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软榻,铺着厚厚的锦褥,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仲殇时没管那色彩鲜艳的床榻,坐在了椅上,顺手把铁链在手腕上绕了一圈。
他又不是真的来找人一度春宵,何必碰那跟大婚喜被差不多的布置。
九渡被放在地面上,自己自觉的跪了下去。
第41章 不敢与爷的人相比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浅粉色衣裳的少年走了进来。
不是他想要的人,甚至根本不是女人。
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生得唇红齿白,眉目清秀。眼睛是好看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含着三分笑意。他的嘴唇薄薄的,微微上翘,像是不笑也带着笑。
自然不是媚骨天成,但也是俗物里出挑的人物。
他的衣裳比九渡那身还薄,浅粉色的轻纱,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白皙的肌肤。他走路的样子像没有骨头似的,一摇一摆,带着说不出的风情。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轻飘飘的,却又恰到好处。
少年大概是勾人的,只是这人里不包括不近色相的仲殇时和九渡。
少年看到跪在地上的九渡,眼里闪过一丝好奇,却识趣的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走到仲殇时面前,盈盈一拜。
那动作做得行云流水,优雅极了。他弯腰的弧度,低头的角度,甚至手指摆放的位置,都像是精心设计过千百遍的灵巧。
“奴家青柳,见过爷了。”
仲殇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很直接,从上到下,从脸到腰,毫不掩饰。
青柳被看得有些脸红,却没有躲,反而微微挺了挺不怎么丰腴的胸,直勾勾迎上男人的视线。这样赤裸看他的人多了去了,他只是疑惑为何读不出面前男人眼里的贪婪鄙夷。
“你会伺候人?”仲殇时问。
问的多少不太礼貌,青柳却是抿嘴一笑:“奴家……略懂一二。”
原是个新人,他就说从前怎没在楼里见过这等人物。反正都大差不差就是了。
仲殇时指了指九渡。
“教教他怎么伺候人。”
青柳终于表露出实在的疑惑来,他愣了愣,看向九渡。
九渡低着头,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实在不成体统,这人穿的实在不成体统。他却是忘了,自己如今穿的也不算正经。
青柳看着他身上那件纱衣顺着又看见他脖子上那条铁链,心里大概明白了什么。原是大户人家的侍奴不得趣了,来他这里寻开心。
这样的钱挣得轻松,主人家也舍得给,他自然是乐意教上一二的。
他自如走到九渡身边,轻轻拉起他的手。九渡的手猛地一缩,却反被青柳握的更紧。
“这位……公子,您看着奴家,跟着奴家做就好。”
九渡被迫抬起头,看着青柳。
风姿绰约的少年对他笑了笑,那水波潋滟的眼睛里没有嘲笑轻蔑,倒是比楼外的很多人还要干净。
九渡不觉得这人有多媚骨天成,只是觉得他年纪实在小了些。
青柳慢慢抬起手,做了几个动作。倒酒,递杯,拈起一块点心,送到唇边。
很简单,很寻常。
可同样的动作,他做出来就是不一样。
他倒酒时手腕轻轻一旋,酒水就像一条细线,精准地落入杯中,一滴都没有洒出来。他递杯时,手指微微翘起,露出白皙的指尖,姿态优雅得像在跳舞。他拈起点心时,只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着,送到唇边时,嘴唇微微张开,含住点心的一角,然后再慢慢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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