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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姬笑了。
“仲宫主,你倒是坦诚。”
“好,我答应你。不过消息能有多少,全看天意。”
“能查到最好,查不到,也无妨。”
仲殇时见目的达到,也不多为难。
他那眉眼多冷淡,多平静,像是早对一切了如指掌。
可眼底里翻涌的,却好像是悲伤。
“仲宫主,我倒是可以帮你,只有一事相问。”
“说。”
文姬却不说了,掀开桌面上倒扣的个白瓷杯子,里头小巧玲珑几个骰子。
“玩一局猜数,如何?”她忽的恢复了花魁娘子的做派,手在杯底打着旋。
杯壁晃动,骰子相撞声音清脆悦耳。
仲殇时懒懒掀了掀眼皮,瞥了眼对面摇曳生姿的人,抱起九渡起身。
“不玩。”
文姬却是不罢休的,拦住了人想走的步子。
仲殇时气笑了。
“你这满房间千机线,想弄什么还不是自己说了算,何必非要我来玩这骰子。”
试探到这一步,文姬也大概摸清楚仲殇时的实力如何。
能如何?远在自己之上。
文姬当下便放弃了,侧身让开一条路来。
仲殇时却不走了,垂眼看了看紧攥着自己胸口衣服的傻狗。
“说个数。”
九渡愣了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掩耳盗铃般猛的松开那片皱巴巴的布料,结果失去力道差点一头栽下去。
仲殇时手往上托了托,叫他免受了坠地之苦。
“傻狗,说个数。”他旁若无人,又将话说了一遍。
“第3章 …”
仲殇时满意了,大步流星的离开。
文姬嘴角抽了抽,回身坐回桌前。
鬼使神差的掀开那瓷盏,确是三个“一”朝上。
第44章 你不用学
从醉香楼回来的那天晚上,九渡一夜没睡。
他蜷缩在偏殿的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帐幔,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一切。
怎么……讨好主人?
讨好主人。
讨好。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些伤人的字眼。
青柳那些行云流水的动作,他一个都做不来。
他的手是变形的,握不住酒壶,端不稳酒杯。他的腿是断的,跪都跪不直,更别说走出那种风情万种的步子。他身上的疤密密麻麻,像一张丑陋的地图,穿什么都遮不住。
他这样脏透了,烂透了的人,怎么学做那些?
他想了很久,总算想明白了。
他学不了青柳。但他能学着做一条狗。
从前装傻时就是这样,如今应当也大差不差。
反正千奴房里骂他是狗的人也不少。
狗不用学那些花哨的动作。狗只需要听话,只需要摇尾巴,只需要在主人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主人不需要的时候消失。
狗需要忠诚,可他不知自己算不算得上。
总不能连狗都做不了,后来想着想着便遗忘掉这点。
他可以做狗。
第二天一早,春桃来送饭时,发现九渡已经醒了。
他坐在床边,自己穿好了衣服,那身薄薄的纱衣,脖子上还戴着那条铁链。
宫主不是叫她备了其他衣服吗?他怎么又穿这一身。
春桃只以为是仲殇时临时起意,没多在乎。
九渡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人。”
春桃唤了声。
九渡抬起头,看着她。
“不用叫我大人。”
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
“饭给我吧。”
统共就两句话,聪明如春桃自动过滤掉那句否认称呼的话,连忙把食盒递过去。
九渡打开食盒,里面一碗粥,两碟小菜,一个馒头。
他看了看那些饭菜,又看了看地上。
他慢慢从床上爬下来,趴在地上,把食盒放在面前。
春桃愣住了。
“大人,您……”
九渡没有理她。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一口一口舔食着碗里的粥。
那姿势狼狈极了。他的头发垂下来,沾上了粥水。
他的鼻子差点碰到碗沿,粥溅出来一些,弄得到处都是。
他的脖子上还拴着铁链,那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在地上拖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春桃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原本以为是九渡怕弄脏床,如今却后悔没早点拦着。
“大人!”她想要把他拉起来,“您这是做什么!您别这样……”
九渡被她拉起来,脸上还沾着粥水。他看着春桃,很认真地说:
“我要学做狗。”
“狗就是这样吃饭的。”九渡继续说,“狗不用学那些花哨的动作,狗只需要听话。”
他的声音太平静,似乎如此做对他是莫大的嘉奖,丝毫不管春桃的心情。
后来还是说不下去了,因为春桃哭了。
春桃捂着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九渡看着她,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他只是想学做狗而已。
学会怎么讨好主人,主人就不会不要他了。这不是很好吗?
春桃擦了擦眼泪,看着九渡。
“大人,您……您不用这样。宫主他……他不是……”
说却是说不下去。
不是什么?不是真的想让您做狗?
可她说不出这句话。因为她也不知道宫主到底想怎样。
恨他,爱他,怨他,怜他,各种事情做了一圈,叫人实在分辨不出他的真心。
那天下午,仲殇时来了。
他本连夜忙到正午,自家侍女偏偏还躲着他,茶也不知道倒。用中膳时更是古怪,盯着自己的眼神过分幽怨。
再迟钝也该觉察到问题了,能让春桃这般性子的只会有九渡一人。
他一进门,就看到九渡趴在软垫上。
那身碍事的纱衣皱巴巴的,头发也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干掉的粥渍。
他不是让春桃给人拿衣服了吗?他怎么不换。仲殇时一头雾水。
九渡看到来人,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然后他手脚并用爬了过来。
“汪。”他迎上仲殇时的视线,大大方方叫了一声。
仲殇时愣住了。
九渡抬起头,见他没反应,以为是自己叫的不标准。
“汪汪。”
而后他开始把脸往仲殇时衣袍上蹭,脸确实擦干净了些。
仲殇时沉默了。
倒不是他会弄脏自己的衣服,实在是这人做的事情太吓人了些,难怪春桃那个反应。
开口的声音都有些干涩:“你……脑子还好吗?”
九渡沉默了一瞬,总算口吐人言。
“宫主,我是不是比之前讨喜了?”
他的声音太认真,仲殇时脑子一下没转过来。
讨喜什么?什么讨喜?
九渡接着继续说。
“狗是这样讨主人欢心的。”
仲殇时脑子一片嗡鸣,看着他努力讨好的样子,那眼底深处是多卑微的期盼啊。
多认真,多伤人。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滋味来。
他弯腰,抓住九渡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放在软榻上,按着他坐下。
“听着,”仲殇时的声音很沉,“你不用学那些小倌做派。”
他没想让他学的,从来都不想。
九渡眨眨眼。
他没学啊,他学的分明是狗。
“可我想让主人开心。”九渡嘟囔着,许是真的委屈又困惑,眼睛啪嗒啪嗒往下坠不要钱的泪珠子。
“我可以做狗的。真的。”
所以,能不能,别不要我。
第45章 去岁壹.那年风雪多萧条
章中番外一
千影宫坐落在山的深处,常年都是白雪皑皑的光景。
有时院子里的花开了,屋檐上的积雪却还没化净。
老宫主在的时候,偏爱这冻不死人的圣洁雪景。
自己裹的厚实,衣服里加了层细密的绒面,外面还要裹上虎皮缝制的大氅才算完。偏是爱坐在那风雪萧瑟的殿前,烧了炉火温了热酒,去看那远山的洁白。
到这自然不会引起什么愤怒来,让人气恼就气恼在,只有他是如此。
他的侍妾,他的下属,甚至是他的孩子,都得穿着单薄的秋衣陪着他,伺候他,偏不允许出一点纰漏差错。
从前这时候,仲殇时总是跪着。跪在暖融融的炉子前,背那烦人的书文,一遍又一遍。
暗卫守则他这个做小主子的大部分时候比暗卫自己还清楚。
又冷又热总是这样具象化。
跪着跪着,背着背着,肩头落满的白雪便化成水浸透了本就单薄的上衣,又很快再凝结成冰,如此反复,面上热的出了红意,手指却又反复生了冻疮。
一日难捱过一日,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后来当上宫主,叫所有人都换上厚实的冬衣不说,还把整个宫主殿都铺上地龙,连带着下人的寝房一起。
好在他的身子向来康健,倒真给人培养出耐苦耐寒的性子来。
遥记一日,他诵完那些长长的条例,窝坐在父亲身旁的小马扎上,替那昏昏欲睡的老宫主揉捏着他两条老腿。
手指冻的哆嗦,力道不小心大了一分,便差点被一掌扇飞几里地。
烧火的侍女赶忙来接了他的活,叫他好生歇息着。
她没活过那一天。
老宫主把剑架在自己儿子脖子上,毫不留情划出一道长长血痕来,只为教他如何亲手刨开那替他挡活的侍女的胸腔。
一时兴起,便要看那红梅压雪的美景。
仲殇时不愿意,被硬生生从肩上削下一片肉来,陪着那枉死的侍女一起造了这景。
他挨那一刀前,那陌生的侍女还柔声劝着,叫他别与宫主生了嫌隙,自己一条贱命不值钱云云。
那时的仲殇时觉得,自己与那些下人无甚区别,甚至更低一等。
因为他身上流着的,是那个薄情寡恩人的血。
肮脏,腥臭,叫他自己都厌烦。
后来肩颈着实疼了一个冬天,他还以为这辈子都再拿不起剑来。
这便是老宫主爱看的,人命的乐趣,此只为其一。
其二便是人冻的通红的身子了。
侍妾婢女一类的还好,老宫主对她们占有的情分更多,只愿自己一个人看那赤裸的冻的通红的丰乳圆臀,已经算是无上的福德恩赐。
那些暗卫下人便不同,犯了错若是正撞上宫主的兴致,便要跪在雪地里,泼了冷水上去,直到人连眉毛都洁了寒霜。
才用热水沸水再暖上一暖,扛的过去的还得挨顿鞭子,便很少有人能活的过去。
怕的就是从来不分错的轻重缓急,一视同仁的走上这么一遭。
犯了大错的,也就是把鞭子换作凌迟。
宫主喜欢听他们惨叫,却不让他们惨叫,这才最是折磨人。
于是后来他的薨世,千影宫送他葬在那片雪里,人骨的灰与山涧的雪相得益彰,却要更黑上几分。
也算不枉负这片他爱极的雪了。
第46章 做药奴
仲殇时沉默了,实在不想与这人争论要不要做狗的问题,干脆弯腰点了人的睡穴。
九渡身子软了下去,被他一只手轻轻巧巧托着抱了起来。
仲殇时大步流星,一路把九渡带到了药阁。
莫桑正在晒药材顺带晒自己,看到仲殇时抱着九渡进来,手里还拎着那条铁链,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从晒得舒服的藤椅上爬起来迎接。
“又怎么了?”他没好气地问。
仲殇时把九渡往前一递。
“给你送个药奴。”他说。
莫桑愣住了。
“药奴?”
他的意思是要把这个看起来死的不能再死的麻烦丢给自己吗?还穿这么少?
大言不惭,简直臭不要脸。
“嗯。”仲殇时没听出他话里的怀疑。
“试药,熬药,打下手——随便你使唤。他这身子太弱,你看着调理调理。”
哦,没死。他居然还没死。
莫桑叹了口气,在仲殇时的真情实意攻势下妥协了。
他就活该一辈子劳碌命,摊上这么两个傻缺。
“行吧。进来。”
仲殇时给人解开睡穴,把铁链的另一端递给莫桑。
九渡还迷糊着,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蹭了两下,被人毫不留情的丢到莫桑自个的摇椅上。
“看好他。别让他乱跑。”
然后他转身走了,毫不留恋。
莫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有些心慌,气的。
体谅不了一点影响自己享受生活的人,宫主也不行。
他不知道九渡要被送来这多久。
一两天,一两年,还是永远?他这又不是什么适宜流放的蛮荒之地。
回身看了眼九渡呆滞的模样,莫桑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愣着干什么?进来帮忙。”
然后他想起了九渡那惨不忍睹的腿,慌忙把人按了下去。
几分钟过后,两个小侍从不知从哪扛来了个积着灰的木头轮椅,七手八脚扶着九渡坐了上去。
这是莫桑几年前懒得不行时候突发异想的发明,后来觉得久坐不好就丢在一边,如今正巧用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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