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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药阁之前莫桑叫人找来一套侍从衣服给九渡穿上,那身薄纱实在辣眼睛。
至于换下来的衣服?自然是烧了,看着碍眼。
至于知会那罪魁祸首?他不骂他都算好了,还告诉他?
药阁里很大,到处都是药材。
墙上挂满了晾晒的药材,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角落里堆着还没处理的草药。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草药的味道,有的清香,有的刺鼻,混在一起,熏得人有些头晕。
莫桑把他带到一间小屋里,指了指角落里的药炉子。
药炉里火烧的正旺,上面摆着个乌黑的瓦罐,阵阵熟悉的苦涩清香飘散在空气中。
“你守着这个。火不能灭,水不能干,熬到午时,叫我。”
水缸就在一边,倒是方便了他。
九渡点点头,拿起了靠着墙放的破烂蒲扇。
莫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条链子,你自己收着。在我这儿不用拴。”
九渡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铁链。
“可……”
“可什么可?”莫桑瞪了他一眼,“我这儿跑不出去。就算跑出去,你那腿能跑几步?”
九渡不说话了。
他把铁链从脖子上解下来,挂在椅子上。
项圈却是还带着,铁链太长太碍事了,不然他也不想解。
莫桑走了。
九渡坐在药炉前,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着了。
炉火燃的正欢,药香一缕一缕飘散在空气里。没有人打他,没有人骂他,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他。
只有他自己,只剩他自己。
他盯着炉火,盯了很久。直到药罐里的水开始沸腾,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壶盖呜呜的发出声响。他才回过神来,连忙往里添了些水。
添完水,他又盯着炉火发呆。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仲殇时。那时他跪在堂前,背脊挺得笔直,心里想着,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做什么都行。
想起那些年跟在仲殇时身后的日子。他看着他批卷宗,看着他练剑,看着他偶尔望向远方时那落寞的眼神。那时候他想,如果能让他不那么落寞,就好了。
他的性子算不上跳脱,可遇到仲殇时后,他变得十分爱笑了。
喜欢笑,更喜欢他的笑,想看他笑。
想起三年前刑堂上的事。他被按在地上,承受着一场又一场的刑罚。他疼得想死,可他更怕的是仲殇时看他的眼神。冰冷刺骨。
他恨自己,九渡从来都知道。
又想起千奴房的三年。挨饿受冻,被人欺负,每天夜里都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没有那件事,该多好。
是他的错只会一遍遍烙印在他身上;不是他的错,也慢慢变成他的错。
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甜的,苦的,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活到现在,总算看清了,他们之间,从来不会有永远。
哪怕他的记忆里,一桩桩一件件,值得被铭记的,都是仲殇时。
午时,莫桑来了。他看了看药罐里的药,点了点头。
“还行。没熬干。”
九渡松了口气。
莫桑把药倒出来,装进碗里,递给九渡。
“喝了。”
九渡愣了愣,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
“这是……”
“给你熬的。”莫桑没好气地说,“养身子的。你以为我真让你试药?你那身子,试一次就没了。”
九渡看着那碗药,小心翼翼抬头偷觑莫桑那张不耐烦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莫阁主……”
“少废话,不许哭,快喝。”莫桑瞪他一眼,“凉了更苦。”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锅药好几次差点变成干煸药材,他自己熬出的一锅精华自然要他自己喝。
九渡一碰到药碗就忍不住皱起眉,喝了两口更是五官都皱巴在一处。
苦。太苦了。
那药汁又苦又涩,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食道都是苦的。
想吃糖,可惜不会再有糖了,多苦都不会有了。
喝完,他把碗放下,看着莫桑。
“莫阁主,下次能不能多放些水?这样就不那么苦了。”
他小声讨饶。
莫桑看着他,忽然笑了。这家伙药还是喝少了,不明白长痛不如短痛的真理。何况,水是他自己加的,加的少怪谁。
“你倒是会讨价还价。行,明天给你多放些水。多喝一碗,当惩罚。”
九渡愣了愣,不明白为什么这里会有“惩罚”二字。
“惩罚?”
“嗯。”莫桑收起碗,“惩罚你不爱喝药。多喝一碗,长长记性。”
九渡还是不明白,却识趣的不再问了。
下午,莫桑让他帮忙晒药材。
他不可能让九渡比他还清闲,绝对不可能。
那些药材有的要切片,有的要捣碎,有的要铺开晒。九渡的手虽然不灵便,但好在之前做过,如今慢慢来,也能做这些简单的活。
他坐在院子里,一寸一寸挪动身下的轮椅,一片一片地铺着药材。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晒得他有些犯困。
“困了就睡。”莫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别把药材压坏了就行。”
九渡抬头看他。
莫桑正坐在旁边的躺椅上,闭着眼晒太阳。
九渡看了看他,还是接着做自己手里的活。
阳光真好。暖得让人想睡觉。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思绪就渐渐飘得很远。
不知道主人在做什么。
也在晒太阳吗?还是在忙各种事情吧。
他想去主殿看看。可他不敢。他只能在这里想想他。
手里的药材渐渐空了,他便也偷着空闭上眼睛,享受这难得的大好阳光。
莫桑睁开眼,看见歪在轮椅上睡着的小人叹了口气,把自己身下的毛毯盖在了他单薄的腿上。
命数太短了。有些人,他想留,也留不住。
第47章 你倒是自在
九渡在药阁待了两天。
莫桑对他不算好,也不算坏。给了他蔽体的衣物,饿了给饭吃,渴了给水喝,困了就让他睡。只是每次喝药的时候,都会在旁边盯着,非让他喝完不可。
其实是特别好的待遇,但九渡私心真的不想喝药,一点都不想。
“多放水了,喝吧。”
他不仅多放了,他还换了个大锅呢。
九渡看着那碗比昨天还满的药汁,苦着脸,一口停一口接的往下灌。
他后悔了,加水根本就是更深的荼毒。药不仅没变淡,还多了。
这才叫自讨苦吃。
“明天再多放些水。你喝得完。”
莫桑笑的见牙不见眼,简直是仰天大笑着转头离开。
只剩九渡的脸更苦了。
第二天下午,莫桑让他看着药炉,自己出去办事了。
九渡坐在药炉前,眼皮越来越重。
他昨天没睡好。晚上腰疼,胳膊疼,浑身都疼。
他蜷缩在莫桑给他安排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全是仲殇时。
他梦到仲殇时对他笑,梦到仲殇时喂他吃饭,梦到仲殇时抱着他说“留下来吧”。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现在阳光透过窗沿,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药炉里的火也暖洋洋的,他实在撑不住了,眼皮一合,就睡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只知道醒来时,眼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仲殇时。
他就站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九渡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
仲殇时外出了一日,这才把自己的狗丢给莫桑管一天。本来想看看他被莫桑磋磨的如何,结果看上去比自己还轻松。
那老头还知道给他换身衣服。他从来只会给自己冷脸,从不苛待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主……主人……”九渡连忙下了轮椅,跪在仲殇时面前。
仲殇时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这人应该睡得不错,嘴边还有没擦干的口水印子。
高兴吗?
看到他还能睡着,还能晒太阳,还能活着,当然是高兴的。
可又有些生气。
气什么呢?气他这个罪人,活得比自己还自在?
气自己累死累活,他却在这儿晒太阳睡觉?
气自己忙得脚不沾地,他却跟莫桑那个老头混得风生水起?
他说不清楚,反正就是很气。
“你倒是自在。”
九渡垂着脑袋不敢说话。
仲殇时看了看他手边的药炉。
“药呢?”
九渡连忙去看药炉。糟了。
水快干了。
他慌了,连忙爬着去添水。可手忙脚乱的,水瓢差点打翻。
“收拾东西。跟本宫回去。”
仲殇时直接拿过水瓢,一瓢浇熄了灶堂里的火。
九渡愣了愣,连忙点头。
他把铁链重新拴回脖子上,捧着另一处到了仲殇时眼前。
他没什么好收拾的,要带的也就他自己一个。
仲殇时不大想做那推轮椅的人,干脆又抱起人来,铁链兜兜转转,还握在九渡自己手里。
从药阁到主殿,要走很长一段路。
走了一多半,仲殇时来了兴趣,把九渡放了下来。
“能走走,能爬爬。”他接过了那条链子。
仲殇时走得很快,九渡跟得很吃力。他的腿本来就不好,这两天虽然养了一些,可还是没什么用,两步就摔趴在地上,最后只能四肢并用爬着走。
他咬着牙拼命跟上,可还是越落越远。
仲殇时感觉到手上的链子绷紧了,回头一看。
九渡落在后面十几步远的地方,四肢着地,后面已经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仲殇时皱了皱眉,却没有放慢脚步。他继续往前走着,步子却放缓了些。
九渡手磨破了,腿大概已经烂的不成样子。
可他不敢停。
他怕一停下来,那条链子就会断,那个人就会走远,再也追不上。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终于到了主殿。
九渡跪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气。裤腿上全是血。
仲殇时也看到了。他看了一眼九渡的腿,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血滴,眉头皱得更紧。
“进来。”
九渡只好撑着爬过门槛,可刚爬一步,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地上铺着雪白的毯子,他一挪上去,一个血红的印子就印在上面。
完了。
仲殇时也看着那个刺眼的血印。
主殿的毯子,是昨日新换的。雪白的,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云上。
现在,上面有一个血红的印子。
九渡的脸一下子白了。
“对……对不起……奴……奴不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仲殇时来了兴致,随口问着。
“弄脏了本宫的毯子,该怎么办?”
这本就是没来由的发难,毕竟爬是他让的,进也是他让进的。
他只是想看看,如今九渡的反应。
九渡的心本就七上八下,听这一句像是得到了赦免。
主人还愿意罚他,自然是好的,就是不知道他受不受得住。
“奴认罚。”头毫不收力的磕在地上,九渡俯身下去,不敢抬头。
第48章 疼也是赏
仲殇时随手把耷拉在肩前的头发拨到后头,走到九渡身边。
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九渡的心上。
那腰多瘦啊,从弯倒的躬起的脊背下穿过去,搂到一把骨头。
九渡被从地上捞了起来,几乎是挂在仲殇时一条胳膊上,后来那个环抱结实了,却是直接扛着他放在平日里堆满纸张的书桌上。
九渡一惊,急急忙忙想要从书桌上下来。
“不许动。”
九渡坐在桌上,视线刚好与主人平齐,哪里还敢再动。
脖子上的铁链被解开丢在一边,仲殇时随手抄起边上的镇尺。
那镇尺是紫檀木做的,沉甸甸的颇有分量,平时用来压纸的。上面雕着祥云纹路,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如今拿来打人正合适。
“手伸出来。”
九渡乖乖照做,伸出双手,掌心向上摊在仲殇时面前,半点没有藏匿的意思。
仲殇时看着那双早就在砖地上磨破的手,沉默了一瞬。
他本是想把人抱上来看看伤,可如今看着,他却真的想罚他的悠闲。
自己都骂自己心黑,手却仍旧举起镇尺,打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
九渡手猛地一缩,又咬着牙伸回来。
两只手被镇尺的力道震的发麻,已经平等的发红发肿,可见仲殇时并没有收着力道。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九渡的手很快肿了起来。每一次镇尺落下,他的手就颤抖一下,皮肉就凹陷一块,然后慢慢弹回来,变得更肿。
受罚不许出声,但手上那处皮肉本就敏感,他不得不咬死了唇瓣忍着唇齿间的痛呼。
打到第十下,他的手已经有些举不动了,忍不住往下放了一点。
“举起来。”仲殇时冷声怒斥。
九渡只好咬着牙,把双手又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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