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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殇时便伸手想去碰他的肩膀把人从被子堆里挖出来,只是手刚碰到布料,九渡就猛地往里边一缩,像被烫到一样。
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别碰我。”
仲殇时的手僵在半空。
“九渡。”他又叫了一遍,声音终也带了脾气。
仲殇时从不哄人,面前的傻子除外。
九渡终于有了反应。
许是真的憋了久了,他主动与被子保持了几分距离,歪过一点脑袋看着外面叫他的人。
眼睛红红的,蓄满了泪,却又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他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字:
“你坏。”
仲殇时愣住了,他从未见过九渡这般模样。
他习惯了九渡的顺从,习惯了他的恐惧,习惯了他小心翼翼看着自己的眼神,可他没习惯九渡生气。
九渡把脸埋回被子里,声音又闷又哑,带着哭腔:
“亮亮的坏……抢我东西……”
像极了护食的兽,吃食被主人抢了只敢窝在那委屈巴巴呜咽两句,半分伤不得人。
仲殇时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从前更多时候是并排或错两个身位站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何时有过这般儿女情长的暧昧时光。
他从前没想过,现在不敢想。
沉默片刻,仲殇时在床边坐下,他伸出手,揉了揉那半掩在被子里的枯燥燥的头。
九渡的头发色泽有些枯黄暗淡了,摸上去有些扎手,跟他这个人一样,像枯黄的草。
他轻轻揉了揉,把压在身下的头发捞了出来,拨到不碍事的地方,而后顺着摸到他的后颈,轻轻捏了捏。
然后他在春桃惊讶的眼神里,掀开被子上了床。
九渡感觉到身后的动静,刚要往旁边躲,就被一双手臂捞了过去,整个人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那温度多暖啊,那力道多温柔啊,如此种种,本该是温柔亲密至极的接触,对他而言,却无异于对身后人不知好歹的亵渎。
仲殇时把瘦弱的人圈在怀里,始终不敢碰那纱布缠满了的后背,两人便因此隔了一个空位,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没抢你东西,玉佩是本宫拿去的,那日弄的脏了,穗子又坏掉,这才拿去给拾掇一下。”仲殇时说着,也不期待人会听懂,会立马有什么回应。
“内力给你解了,要过几月不太舒服的日子。”
这些待遇多好啊,多像补偿,可他始终没说自己沉冤昭雪。
那便是受之有愧。
“本宫让人重新编了穗子,等编好了就还给你。”
九渡在他怀里动了动,把脸埋得更深。
他不想回应的,回应等于承认自己的罪孽,那样......太苦了。
良久,才传来一声闷闷的:
“……真的?”
“真的。”
又是沉默。
两人都默契避开了如今并不正经的姿势和关系,又默契沉溺在忽略了一切自欺欺人的相处里。
仲殇时忽然想起莫桑临走前说的话,手臂不由的收紧了几分。
怀里的人多脆弱啊,承受不住一点伤害。
“还有一件事。”他说。
九渡没应声,后背却贴了上来,两人之间的距离拉的有些近。
“那天你去刑堂的事,”仲殇时斟酌了用词,“本宫当时不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不是故意……”
他顿了顿。
不是故意什么?不是故意丢下他不管?
他差点让他死在那间刑房里。
他只觉得好笑,如今解释这些,有什么意义呢?退一万步来讲,怀里的人如今又能否听得懂。
九渡等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等到下文。
“嗯。”他只当从未期待过那个答案,闭上眼睛,呼吸也渐渐变得悠远绵长。
等的久了,也就没了什么等的必要。
第22章 你乖点
养了几个月,九渡可算能下床自己走动了。
膝盖的伤养得七七八八,虽然走路依旧有些跛,但至少不用人搀扶也能勉强走一段距离,手上的夹板拆了,手指勉强能活动,只是依旧握不住太沉的东西。
他再也拿不起他的剑,就像他再也回不到从前。
仲殇时不再强硬让他待在殿内,说天气好时也该出去晒晒太阳。
那些时日卧在床上,他一日有七八个时辰都担心逾矩。仲殇时又是喂饭喂药又是搂着他抱着他,玩他的脸和头发,无数次九渡差点装不下去跪地认错。
如此亲密的相处,倒让他恍惚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仿佛他们不是仇人,不是主仆,只是一对普通......伴侣。每每这时,九渡总要暗地里叱责自己不知好歹。
若非是知道仲殇时不近女色,他也不会有这般臆想。
从前就是如此,贪心的喜欢上了自己的主人。
喜欢他,忠于他;只喜欢他,只忠于他。
仲殇时从前对他有些过于亲密的举动他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两厢情愿罢了。
于是春桃便日日陪他在殿外的那片空地上走动。
那片空地原是暗卫们晨练的地方,后来为了清静扩建了新的训练场和楼,这里便改成了一个小些的园林,种了些花木,铺了青石小径。
九渡第一次踏进去时,还有些恍惚,他记得很久以前,自己也曾在这片空地上练剑。
那时他的剑又快又狠,一招一式凌厉如风,连常曲都会夸的天赋异禀。
如今他连走路都要小心翼翼,怕摔跤,怕磕碰,怕再也站不起来。
便是装傻充愣,也只是盯着那些花木,摸摸嫩绿的叶芽,便再无其他。直到看到花丛间,流连翩飞的蝴蝶。
春桃倒是细心,跟在身侧注意到九渡再未移开的视线,看他有兴趣,便拉着他往花丛那边走:“咱们去看看,奴婢帮您抓一只?”
九渡摇摇头,却忍不住跟着她走近。
蝴蝶停在花瓣上,翅膀轻轻扇动。九渡伸出手想去碰一碰,蝴蝶受了惊,飞走了。似乎也在害怕自己这不尽人意的模样。
九渡愣了一下,有些懊恼地垂下眼。
春桃看他那沮丧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大人,您这表情可真像小孩子。”
九渡抬头看她,眨了眨眼,忽然也弯了弯嘴角。
那是这些日子以来,春桃第一次看到他笑,发自内心的笑。
他是真的开心。
和许久前的那日廊下一样,九渡的笑容又带上明媚的光彩。
春桃便拉起他的手:“奴婢带您去追蝴蝶!”
两人便在花丛间你追我赶起来。
九渡跑不快,一瘸一拐的,春桃故便意放慢脚步,让他追得上,时不时回头逗他:“快来快来!”
九渡追到她身后,伸手去够她的衣袖,够不到,又往前跑了两步,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的胸膛硬邦邦的,撞得他鼻梁发酸。
他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抬头一看,
仲殇时正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那么僵在脸上。
仲殇时看着他撞的发红的鼻尖,看着他那双还没完全褪去笑意的眼睛,忽然有些恍惚。
多久没见过九渡笑了?
三年?还是更久?
上一次看到他这样笑,还是在……
仲殇时敛了心神,伸手扶住面前人的肩膀,免得他站不稳往后仰。
“跑什么,膝盖不疼了?”
九渡眨眨眼,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应该装傻。
他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不说话。
仲殇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些无奈,抬手自如的揉了揉九渡的头发,黑顺的发丝流连在指尖,像黑色的锦缎。
“你乖一点。”
他说了句,本意想着让九渡静一些,莫在对那可怜的身子造成什么损伤。可九渡确是误会了,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酝酿什么情绪,然后他的眼眶开始泛红,睫毛开始颤抖。
仲殇时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眼睛。
“不许哭。”他的声音压低了,九渡的睫毛在他掌心扑扇,痒痒的。
仲殇时叹了口气,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明日,”他低声说,“本宫带你下山玩。”
九渡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仲殇时感觉到掌心下那双眼睛眨了眨,睫毛扑扇得更厉害了。他把手拿开,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蓄满了星星。
看着他那副模样,仲殇时忽然有些想笑。他伸手,弹了一下九渡的额头。
“傻子。”
九渡捂住额头,却弯起了嘴角。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的第一缕阳光。
明明是骂人的话,却带了宠溺的柔情,让人忍不住陷了进去。
仲殇时移开视线,牵起人裹满绷带的手朝殿内走去。
春桃跟在身后,显然已经习惯了两人亲密的互动,两步追到身后,给两人理了理有些凌乱的披风。
现如今已是晚秋,这片花很快也会谢了,就是不知下一次,又该是什么时候。
第23章 江上一盏孤灯
第二日下山,天刚蒙蒙亮时九渡就早早候在外殿,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新衣,头发被春桃仔细梳过,用一根红色的发绳扎了起来。
那红绳是仲殇时昨夜让人送来的。他从前便喜欢用红绳束起头发,利落又好看。
倒不是非得用红绳,只是那红绳是仲殇时给的。后来他进了千奴房,那些东西便也烧了扔了,再也找不到。
倒是仲殇时起的稍晚,走出内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晨光透过大敞的殿门,落在九渡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站在那儿,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朦胧的天色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仲殇时的脚步顿了顿。
那一瞬间,他恍惚看到了三年前的九渡。
那个每次出任务前都会早早等在殿外、看到他便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
那个穿着暗卫服、系着红绳,站在阳光下问他“宫主,属下今日可以跟您一起去吗”的少年。
那个……他喜欢过的少年。
月白的衣衫衬得他那张脸没那么苍白了,红绳束起的发尾垂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比几个月前精神了许多。
“走吧。”他说。
九渡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魅香已经等在宫门外。
她今日难得穿得齐整,一袭湖绿色的襦裙,外罩同色披帛,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簪。看到仲殇时和九渡出来,她微微欠身,目光却在九渡身上停留了一瞬。
九渡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眼看向她。
“漂......亮姐......姐。”
他是真心夸面前的女子,魅香之前本是老宫主豢养的玩物,后来老宫主倒台,她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几欲自戕时被仲殇时拦了下来。
那时她脖子上鲜血直流,却还是笑着的,用着力的,直到九渡两指夹断了刀刃。
她本是想去死的,待在那老不死身边几年,她被他毁的一干二净,却又被迫替他做了不少脏事,她把毒下在熏香里,本想着同归于尽,可主仆二人保了她的命,还学会了用夸奖安抚她嗜血的性子。
后来她便喜欢穿那些暴露的衣服,做些轻佻的动作,然后杀了所有看不起自己的人,
魅香笑了笑,那笑容妩媚又温柔,眼角眉梢都是风情。
“九渡大人。”她轻声道,“好久不见。”
她魅香倒是不怕在主子面前这么唤一个叛徒,在她眼里,九渡的地位与曾经的自己没什么两样。
只不过那老不死的是为了自己的性欲,而仲殇时用了几分真情,她真心认的主子和朋友,自然不一样。
九渡愣了一下,往仲殇时身边缩了缩身子。
魅香也不在意,收回目光安静地跟在两人身侧。
到了山下,人渐渐多了起来。
年关将近,街上比往常热闹。卖年画的、卖春联的、卖烟花爆竹的,还有耍杂技的、捏面人的、吹糖人的,把整条街挤得满满当当。
九渡看着那些来往的行人,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摊子,眼睛越瞪越大,脚步也越来越慢。
仲殇时便一路走一路给他买。
饴糖买了三包,桂花糕买了四盒,还有绿豆糕、酥饼、糖葫芦、糖炒栗子……春桃若是在场,定要念叨“宫主您这是要把他喂成糖罐子”。
九渡抱着一堆油纸包,走得更慢了,可脸上的笑却一直没散过。
走到一条街的尽头,仲殇时停下脚步。
“魅香。”他开口。
魅香上前一步:“宫主有何吩咐?”
“你陪着他。”仲殇时看了一眼九渡,“本宫去办些事,晚些时候在水月楼会合。”
魅香微微一怔,随即应道:“是。”
九渡听到他的话,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没反应过来。
仲殇时看着他,难得放柔了语气:“本宫去去就回。你跟着魅......姐姐,别乱跑。”
九渡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仲殇时转身离开。
魅香站在他身侧,自动忽略了宫主叫自己姐姐的狂妄之语,敛了轻佻的语气轻声道:
“九渡大人,咱们先去前面逛逛?前面有个卖糖画的,您想看吗?”
九渡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怀里那堆油纸包,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甜的,一个两个不嫌多,十个八个不嫌少。
水月楼建在江边,三层高的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每层楼都挂了花灯,午间没有点燃却已是华丽的让人移不开眼。
三楼最里间的门被推开时,窗边坐着的女子正低头煮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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