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烛火噼啪作响,熏香袅袅上升。
灯火明亮,却照不进他游移不定的心。
良久,仲殇时才缓缓开口:
“他贯是会装。”
渠安抬头,看到宫主脸上那抹复杂的神色。
讥讽,厌恶……伤感。
“当年在北域,他也能装得一脸无辜,装得忠心耿耿。”
仲殇时继续说,只是声音实在不大,絮絮叨叨,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装疯卖傻,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装的对他那么忠心,让自己差一点,差一点就彻底回报给他同等的感情。
奴才就是奴才,哪来的真心。
到处都是算计。
渠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是,宫主明鉴。那……还要见他吗?”
“见。”仲殇时放下书卷,站起身,
“带他进来。本宫倒要看看,他能装到什么程度。”
“是。”
渠安退出大殿,很快,两个侍卫架着九渡走了进来。
当那个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仲殇时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虽然已经在暮色中见过一次,但此刻在明亮的灯火下,九渡的惨状更加触目惊心。
破烂的衣衫勉强遮体,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各种疤痕——鞭痕交错,烙伤狰狞,还有多处骨头畸形愈合的凸起。
他的头发枯黄杂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瘦削的下巴和干裂的嘴唇。
他瘦了好多,也破旧了许多。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姿势——左腿扭曲着无法伸直,右臂软软垂着,整个人像一具被扯坏了的木偶,全靠两个侍卫架着才能站稳。
而他的脸上,挂着那种空洞的、痴傻的笑容,嘴角还残留着水的痕迹。
不知是泪,还是涎水。
侍卫松手,九渡失去支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很响,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好奇地抬头,环顾着大殿,眼神涣散地四处张望。
“亮……好多亮……”
他含糊地说,伸出左手去抓空气中跳动的烛光。
仲殇时一步一步走下主位,停在九渡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试图从那副痴傻的表象下,找出任何伪装的破绽。
“九渡。”
仲殇时开口,声音平静,“抬起头来。”
隔了太久没在这人面前亲口叫他的名字,居然也会有物是人非的一天。
九渡像是没听见,继续抓着他的“亮光”,嘴里发出“嗬嗬”的笑声。
他听见,他听见了的。
他多想回应。
可他不敢看到主人的脸。
主人一定是恨的,厌恶的,他怕那样的眼神。
九渡最怕疼了。
九渡最疼了。
“本宫让你抬起头来。”
仲殇时的声音冷了几分。
他又在装,他就是在装。
这次九渡有反应了。
他慢吞吞地抬起头,凌乱的头发向两侧散开了一点。
只能隐隐约约看见那双瑟缩恐惧的眼睛。
那一瞬间,仲殇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这张脸……曾经那么鲜活,那么明亮,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有浅浅的酒窝。
可现在,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蜡黄,嘴唇干裂出血口子。
曾经盛满阳光的眼睛,现在蒙着一层浑浊的雾霭,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焦距,就像……就像真的失去了神智。
只有深底藏着消退不掉的恐惧。
留下的是罪人“九渡”,他的小九,他那鲜活的小九,只能算遥远的看不见的曾经。
可仲殇时不信。
他太了解九渡了。
这个少年曾经是他最得力的暗卫,机敏、隐忍、善于伪装。
多少次任务,九渡就是靠着精湛的演技骗过敌人,为千影宫立下汗马功劳。
装疯?
对他来说,或许真的不是难事。
“你知道我是谁吗?”仲殇时蹲下身,平视着九渡的眼睛。
九渡呆呆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咧开嘴笑了:“亮……亮亮的人……好看……”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仲殇时的脸,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
徒然垂落。
他喃喃着“脏”,又开始抓他身旁的,烛火晃动的光影。
仲殇时的目光落在九渡的手上。
那双手……曾经可以同时射出十二枚暗器,每一枚都能精准命中目标。
现在它们关节肿大变形,手指弯曲不直,溃烂,淤血,数不胜数。
在不复曾经的纤细修长。
“你饿了?”仲殇时换了个问题。
九渡缓缓转过头,又是那种令人心烦气躁的痴傻笑容:
“馒头……好吃……飞了……臭……”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模仿馒头掉进粪桶的样子,然后皱起鼻子。
表演得很像。
太像了。
如果九渡是真的疯了,他不应该对“馒头”这个词有如此迅速的反应,更不应该能连贯地描述出白天发生的事。
除非……他根本没疯,只是装疯卖傻,试图逃避,试图博取同情。
三年了,这个人还是这么会装!
当年装无辜,现在装疯癫,他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他到底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一个可以随意戏弄的傻子吗?
可仲殇时不愿再怀疑了,就算给个借口,能让他多留这人两年性命,他也认了。
九渡欠他的,得慢慢还。
仲殇时转身:“渠安。”
“属下在。”
“把他带到偏殿洗干净,再来见我。”
九渡。
你最好真的疯了。
第3章 这是饿了多久
偏殿的热水氤氲成雾,模糊了轮廓,也模糊了人的心。
九渡被两个嬷嬷按进浴桶时,整个人都僵硬了。
热水烫得他浑身发疼——那是久违的、活着的刺痛。
他太久没有接触过这样滚烫的温度了,皮肤在热水的包裹下泛起不自然的红。
九渡本以为,所谓的清洗,是要对他动用梳洗刑的意思。
滚烫的沸水浇灌肉身,铁梳上粗粝的铁钉刮过皮肉,这才本该是他待的人间炼狱。
而不是如此坐在浴桶里,有人伺候他梳洗的金贵生活。
“这身上……”
年长的嬷嬷刚开口,就被同伴用眼神制止了。
两人沉默着,用不算粗糙的布巾擦拭着九渡的身体。
水很快变得浑浊,浮起一层污垢。
她们换了一桶水,又换了一桶,直到第三桶水时,才勉强能看清人影。
嬷嬷们的手在九渡背上停留了很久。
那里布满了疤痕——纵横交错的鞭痕,深褐色的烙伤形状各异,甚至还有一个模糊的字迹,仔细辨认像是个“叛”字,太多太多……
许多都是旧伤痕了,才勉强没造成更大的二次伤害。
九渡的左肩胛骨整个向里凹陷下去一块,那是被铁锤狠狠砸碎过留下的。
嬷嬷的手按上去时,九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的更厉害了。
“轻些。”年轻些的嬷嬷低声道。
两人放轻了动作,但有些污垢已经和疤痕黏合在了一起,需要用些力气才能搓下来。
九渡始终闭着眼睛,任由她们摆布。
洗干净,换上干净的布衣,头发被简单束在脑后。
嬷嬷们退下后,九渡一个人站在偏殿中央。
他看着自己露在外面的手。
十指关节全部肿大变形,有几根手指弯曲成怪异的角度,根本无法伸直。
何必呢?
何必要放他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罪人回到人间。
门外传来脚步声。
九渡立刻低下头,摆出那副瑟缩怯懦的姿态。
门开了,渠安站在门口,冷眼看着他:
“宫主要见你。”
九渡没有动,只是把头垂得更低。
“聋了?”渠安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跟上。”
九渡这才慢吞吞地挪动脚步。
他的左腿无法完全伸直,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身体向右侧倾斜,全靠那条还能勉强支撑的右腿维持平衡。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艰难。
渠安走在前面,大步流星。
他下意识,把九渡当成一个正常人。
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主殿的内室。
仲殇时独自坐在桌边,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
九渡站不住,干脆就不怎么标准的跪下了。
仲殇时瞥了一眼,也不怎么在意他的逾矩。
主人还是那样,雍容华贵。
长长的墨发不拘小节的披散下来,配着那张妖冶雅致的脸,光是坐在那里,就是让人挪不开眼的盛景。
可九渡的目光最终还是锁在了那些点心上。
绿豆糕翠绿诱人,桂花酥金黄酥脆,芝麻糖上沾满了饱满的芝麻粒,枣泥饼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每一种都摆得整整齐齐。
他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真的很饿了。
很饿很饿。
紧接着,肚子里发出“咕噜”一声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仲殇时抬眼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在九渡脸上停留了片刻——洗干净后,这张脸终于能看出人形。
虽然瘦得脱相,虽然眼下的青黑和嘴角的干裂依然触目,但至少还能认出这是九渡,而不是一具会动的骷髅。
九渡当年,是他眼里长得最好看的……
叛徒。
“饿了?”仲殇时的声音平静无波。
九渡没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些点心,眼睛一眨不眨。
他怕,他怕一开口就是露馅的哭泣。
嘴角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分泌唾液,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背擦了擦,但这个动作反而让那点晶莹更加明显。
仲殇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茶水的热气氤氲起来,模糊了面前的故人。
“想吃可以。”仲殇时放下茶杯,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但要做件事。”
九渡依然盯着点心。
做什么呢?什么都可以。
他早就不是九渡了,他只是个罪人。
一个被所有人唾弃,靠着装疯卖傻苟活的罪人。
有没有罪,早就无从分别。
“学狗叫。”
仲殇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学一声,给你一块。”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长。
九渡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看向仲殇时。
他的眼睛很空,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焦点,像是在看仲殇时,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他就这样看了很久。
原先的仲殇时,从不这样折煞他的。
他恨他。
主人恨他。
可怎么办呢?
久到仲殇时几乎要失去耐心,久到仲殇时要再次开口——
九渡咧开嘴,笑了。
那是一个空洞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他慢慢趴下身,双手撑地,膝盖着地,摆出跪爬的姿势。
膝盖骨碎过,搁在地上格外疼,可九渡不在乎了。
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抬起头,仰视着坐在椅子上的仲殇时,张开嘴:
“汪。”
仲殇时的手指猛地收紧,他不自主的捏着桌角,手背青筋暴起,直到感觉手里那小小的一块木头快要碎掉。
他看着九渡。
九渡也看着他,眼睛是天真的期待,像是在问:
我叫了,点心可以给我了吗?
天真,残忍的天真。
“汪!”九渡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还配合着摇了摇并不存在的“尾巴”。
他向前爬了两步,停在仲殇时脚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桌上的点心,又看看仲殇时,像是在催促。
仲殇时缓缓松开凌虐桌子的手。
他伸出手,拿起一块绿豆糕。
糕点做得精致小巧,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更显翠绿欲滴。
他拿着糕点,在九渡眼前晃了晃。
曾经,他会把这块糕点,亲手喂进他的少年嘴里。
多令人怀念,不会被他羞辱的九渡。
物是人非。
九渡的目光跟着糕点移动,喉咙又滚动了一下。
“想要?”仲殇时问。
九渡用力点头:“汪!”
仲殇时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九渡眼中的期待开始慢慢变成困惑,久到那点微弱的光又开始有熄灭的迹象。
仲殇时手一松——
绿豆糕掉在了地上。
精致的糕点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上了灰尘,停在仲殇时的脚边。
九渡的目光跟着下移,看着那块离自己只有咫尺之遥的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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