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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捡起来吃的吧?
仲殇时抬起脚,缓慢地、用力地,踩了下去。
鞋底碾过糕点,翠绿的颜色瞬间被碾碎,混入灰尘和鞋底的污渍,变成一团狼藉的、分辨不出原貌的糊状。
他收回脚,声音冰冷:“吃吧。”
九渡看着地上那团东西,一动不动。
仲殇时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愤怒?屈辱?不甘?只要露出一丝,就证明他是装的,证明他还有自尊,还有理智,还有……属于九渡的情感。
他一定会惩罚他的欺骗,可他有多么希望九渡是在骗他,
他还记得自己……该多好。
死也该做个明白鬼。
但九渡没有。
他只是盯着那团被踩烂的点心看了几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然后他俯下身,用舌头慢慢把那坨食物卷进嘴里。
他没有咀嚼,就那么囫囵吞下去。
连带着灰尘和鞋底的污渍一起。
只是他的动作急切而慌乱,像是怕有人跟他抢。
仲殇时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凝固了。
他看着九渡趴在地上,像一条真正的、饿疯了的狗一样,舔食着地面上点心的残渣。
他的舌头扫过地面,将每一粒碎屑都卷进嘴里,喉咙里发出满足的、低低的呜咽声。
那张脸上,甚至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那笑容……太真实,太刺眼。
这个人……曾经是他最骄傲的暗卫。
曾经站在阳光下,笑得眉眼弯弯。
曾经因为他赏了一盘同样的绿豆糕,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眼睛弯成月牙,说:“真甜。”
曾经,是他愿意搂在怀里,陪他出入生死许多年的……九渡。
可现在,他趴在地上,舔食着被踩烂的点心残渣,还笑得那么开心。
“够了。”仲殇时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九渡没听见,还在舔地面。
他的舌头已经扫过了那块地面好几遍。
“本宫说,够了!”仲殇时提高声音,一脚踢开九渡的脸。
九渡被踹的一个踉跄,向后跌坐。
脸上火辣辣的疼。
九渡抬起头,脸上还沾着一点点心的碎屑。
他茫然地看着仲殇时,像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让吃了。
“饿……”
仲殇时闭了闭眼。
他也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气什么。
再睁开时,他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端起那盘点心放在地上。
“吃这个。”
九渡看看地上那盘点心,又看看仲殇时,眼神警惕。
犹豫着不敢伸手。
“吃。”仲殇时又说了一遍。
九渡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他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
什么味道都没有,只有酸苦的咸充斥着脑海。
他狼吞虎咽着,噎的翻了白眼也不停下。
不敢停下。
停下就是整个世界在喧嚣着对他的恨意。
起初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但渐渐地,颤抖越来越明显,连带着他整个身体都在抖。他手里的枣泥饼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几块。
一边吃,喉咙里一边发出含浑的、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
只是没有眼泪。
一滴都没有。
就好像,这三年来,他已经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干了。
烛火将九渡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随着颤抖而晃动,像一个随时会破碎的幻影。
仲殇时想起了三年前的冬天。
那年的雪特别大,九渡出任务回来,浑身是雪。
仲殇时拿了自己的大氅把人裹在怀里,又让人端来热汤。
九渡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完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他。
那时的九渡,会因为一碗热汤而满足。
现在的九渡,会因为一块点心而狼吞虎咽。
没什么区别的,却又隔了难以平复的山海。
“别吃了。”仲殇时忽然说。
九渡呆呆抬起头,脸上有些茫然。
仲殇时动了点内力,对候在外面的侍女传音:“传膳,叫厨房多做碗白粥。”
“是。”
侍女领命而去。
转头看到九渡还跪在地上,盯着那盘点心发呆。他难得弯下腰,伸出手,想碰碰九渡的肩膀。
但他的手刚抬起来,九渡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缩去,整个人蜷成一团,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仲殇时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九渡——那个曾经在他面前毫无防备、甚至敢开些无伤大雅玩笑的少年,现在像一只受惊的野兽,蜷缩着,颤抖着。
他害怕自己啊。
九渡似乎缓过劲来,又像个做错了事、等待惩罚的孩子可怜兮兮望着他。
他做错了什么?
背叛吗?
如果……他真的没有背叛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
仲殇时强迫自己压下这个想法——证据确凿,物证俱全,连九渡自己最后都没有再辩解,他凭什么怀疑?
就凭他现在这副惨状?
就凭他刚才那声呜咽?
就凭……心里那点该死的不忍?
“宫主。”侍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仲殇时回过神:“拿进来。”
春桃提着食盒进来,摆好菜品小心翼翼侍候在一旁。
仲殇时却没有让人像往常一样给自己布菜,“你先下去吧。”
春桃行礼告退,视线却止不住往跪坐在地上的人身上瞟。
九渡,他是九渡吗?
当年春桃还只是个刚被分到宫主身边的小侍女,因为太紧张不小心触了这位威名在外的宫主霉头。
当年还是暗卫的九渡插在两人间替她解了围,叫她免受一顿板子磋磨。
后来也是他跟她细细分辨了宫主的喜好忌讳。
那样一个把主子喜欢喝什么样的茶水都记得清楚的人,怎么就会背叛他的主子呢?
第4章 疯了倒还顺眼
春桃离开后,内室陷入长久的寂静。
仲殇时沉默地看着地上蜷缩的九渡,看了很久。直到桌上的饭菜开始飘散出温吞的香气,牵动了地上人饥肠辘辘的胃。
“唔。”九渡哼了一声,他其实演的不算高明,只是两人都在戏中,演的不知道,看的......也不愿明白。
仲殇时终是端起那碗温热的粥,弯腰放在了脚边。
瓷碗与地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九渡低头看着那碗白粥——很普通的粥,米粒熬得开了花,散发着淡淡的香。
饿了。他真的很饿很饿了。
跟他知道自己不配吃一样,很饿很饿了。
仲殇时也不管地上的人,拿起筷子,开始用膳。
他没什么胃口,吃得便也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品味什么珍馐美味。
其实今晚厨房做的都是他平素吃的菜。
食不知味。
他的余光一直落在九渡身上。
九渡还是坐在那里,眼巴巴看着那碗粥。
碗里的饭吃起来滋味更贫乏了。
仲殇时干脆拿回了那碗快凉掉的粥,每种菜色都拨了点。
实在害怕地上的人直接拿手抓,把地板弄的污糟,他甚至还贴心的放了把勺子。
“吃吧。”碗又回到了那个地方。
九渡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手指碰到碗壁,温热的触感让他下意识缩了一下。
是真的。
不是梦。
可他的手,早就拿不起勺子了。
于是他违背了仲殇时的期望,双手勉强捧起那碗拌了菜的粥,大口大口喝着。
粥的温度刚好,米香在口中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困扰他已久的饥饿。
好喝到想哭。
有黏湿的米汤落在地板上,衣服上。
仲殇时看着他,却生不起多少气来。
傻掉的九渡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看着还算顺眼。
反正这样的人,他的为难,怨怼,也只是打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他又不懂。
这样也好。
至少……他还像个人。
一顿饭吃了很久。
九渡碗吃得很干净,连碗壁都舔了又舔,亮的能照出自己狼狈不堪的影。
九渡盯着空碗发呆,仲殇时盯着九渡发呆。
“春桃。”仲殇时回神朝门外唤道。
门开了,已经长高了不少的侍女低着头走进来。
“主子。”
“收拾了,带他去偏殿。”仲殇时惜字如金。
“是。”
春桃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碗碟,动作轻巧。
收走九渡面前那个空碗时,还是忍不住抬眼看了九渡几眼。
九渡依旧跪坐在地上,低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脸。
春桃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端着托盘,难得又有些纠结。
听渠大人说,九渡疯了。
所以她现在是该把她拉着走,还是叫他跟自己走。
他听得懂吗?
“起来。”仲殇时替春桃发号施令。
九渡没动。
仲殇时皱了皱眉,提高声音:“本宫让你起来!”
九渡这才慢吞吞地挪了挪,不露痕迹的用衣服下摆蹭掉了那片他留下的脏污。
只是左腿的伤让他使不上力,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反而因为用力过猛,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干脆趴在那里不动了。
仲殇时看着地上那滩人形,嘴角抽了抽。
疯子都是这般不通人言,行动迟缓,与之前判若两人吗?
他原先要多听话就有多听话,现在倒是跟聋了一样。
他站起身,一把抓住九渡的后衣领,将人提了起来。
九渡轻得像一片叶子,随时都会从手中溜走。
落在枯柴堆里一把火就不见踪影,落在地上也会碎的不成样子。
“废物。”仲殇时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轻的没几分重量,也不知是在骂谁。
他松开手,九渡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着。
“跟上。”
仲殇时转身往外走。
春桃愣了一下,很有眼力见的先把盘子端了出去。
九渡跟在仲殇时身后,一瘸一拐。
每走一步,左腿的断骨都在折磨他的神经。
疼,太疼了。
比来时还要严重。
反正他现在已经痴傻,疼痛也不想再忍,干脆在后面呜呜咽咽。
仲殇时在心里唾弃他的麻烦,脚步却慢了又慢。
偏殿虽然旧了些,但比千奴房那快塌掉了的矮屋好了不止十倍。
“以后你就住这里。”仲殇时站在门口,嫌弃的皱了皱鼻子。
尘土味太重,只能说比刚见到九渡时他身上的味道好闻些,真该让他们多打扫打扫的。
九渡站在门外,又开始追随灯下摇曳的影子。
仲殇时没耐心再跟人耗下去,拽着人的头发一把摔进了屋内。
也顾不上身后人凄惨的呼痛,他转身就走。
迎面撞上春桃。
小姑娘手里抱着一床厚实的棉被,她看了看仲殇时,小声回禀:“奴婢给他送床被子……夜里冷。”
“你倒是对一个叛徒上心。”仲殇时冷嗤一句,却并未有实际性的怒气。
这一关算是过了。
春桃抱着被子走进偏殿,轻轻关上门。
她把被子放在床上,转身看向九渡。
九渡还呆坐在原地。
“九渡……大人。”春桃轻声唤道。
九渡没反应。
春桃走近一些:“您……您还认得我吗?”
认得的,怎么不认得?
当年冒冒失失的小姑娘还活的好好的,可他却已经是风中残烛。
九渡没有抬头,只当是被摔傻了。
春桃的心沉了下去。
她咬了咬嘴唇,又说:“您别怕。宫主他……”
她也想缓和自家主子和他的关系,可却又不知她的立场,能说出什么宽慰两头的话来。
九渡眨了眨眼,其实他听不清春桃说了什么,只知道她的声音柔,大概不是在骂自己。
但他还是咧开嘴,露出那个痴傻的笑容。
“亮……亮亮的……”
春桃的眼眶红了。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想起他教她规矩时耐心的模样,想起他笑着说“宫主其实心软,你别怕”时,院内正正好好灿烂的阳光。
可现在……
沧海桑田。
她不信的,她从来不信的。
她争辩过,挨过板子也不松口。
可没用。
“您好好休息。”春桃强忍着哽咽,“床铺好了,您睡吧。夜里若有什么需要,就……就喊一声,奴婢尽量在外面守着。”
说完,她快步走出偏殿,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春桃靠在墙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故人不再。
而门内,九渡脸上的痴傻笑容一点点淡去。
他站在原地,听着门外压抑的抽泣声,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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