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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渡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却张不得半分口。
“我就问你一句话。”莫桑看着床上装聋作哑的人,一字一顿,“你当年,有没有背叛过仲殇时?”
振聋发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九渡慢慢抬起头,看向莫桑。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蒙着一层雾气,一切都很模糊。
眼底闪过的情绪却清晰。
那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委屈。
他想说“没有”。
想说没有的。
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三年前,他说了无数遍“没有”,没有人信。
或者说,主人不信,其他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三年后,再说,又有什么意义?
他扪心自问,他夜夜难安眠。
三年都是一个问题,都只有一个问题。
他有没有背叛?
没有!
没有。
没......
不知道。
最终,他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莫桑看着他那双眼睛,九渡也就平静的回望。
没有躲闪,满心满眼的坚定,只是再无热情。
莫桑叹了口气。
“我知道。”莫桑低声喃喃,“我知道你不会。”
他不会认错人。
他看着仲殇时坐上阁主的位置,他帮他试过九渡,无数次。
他知道他不会,他知道仲殇时有情,知道仲殇时面冷心热。
可他始终不知道,仲殇时为什么执着于给他定罪。
他怀疑过无数次是自己看走了眼,如今却终于敢相信,不是他识人不清。
九渡的眼眶红了。
三年了。
终于有一个人,愿意说相信他。
哪怕只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
他等了太久,太久。
“莫阁主……”九渡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求您……别告诉宫主。”
莫桑皱眉:“为什么?你既然没有背叛,就应该——”
“不。”九渡打断他,“别说。”
他看着莫桑,眼神里满是绝望的哀求:“求您了……别说。”
别告诉他我在装疯。
“为什么?”莫桑不解。
“主人......恨我,不要我了。”
九渡苦笑,眼睛又恢复了一片茫然。
漂泊无依。
他早就没人要了。
“我……我已经不奢求什么了,只求还能留在他身边几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膝盖,看着自己变形的手指,看着这具破败不堪的身体。
他早就配不上主人了。
就算真相大白,就算沉冤昭雪,就算主人还对他有一点旧情,
他也配不上了。
“就这样。”他喃喃着,“就这样,挺好的。”
一遍又一遍。
直到本就没什么力气的身躯再次到了极限。
他还在喃喃着。
至少,他能死在离主人近一点的地方。
这就够了。
挺好的。
良久,莫桑才缓缓开口:“好,我答应你。”
孽缘,都是孽缘。
他站起身:“你的伤很重,你身上其他地方的骨折,当年就没有接好,现在都长歪了。”
这死孩子,也不知道对自己好一点。
全是没有必要却已经造成的二次伤害。
莫桑顿了顿,又说:
“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重新接骨。但你不一定撑得住。”
九渡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问:“接好了……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吗?”
莫桑实话实说:“不能。”
九渡想了想,摇摇头:“不用了。”
太麻烦了。
他不想再欠任何人。
欠不起了。
莫桑也没勉强:“你再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熬药。”
“有劳。”
莫桑叹了口气,朝主殿走去。
主殿内,仲殇时又在忙忙碌碌的看情报。
他连着两天没睡好,这会看到字都晕。
看到莫桑进来,他放下笔:“怎么样了?”
“醒了。”莫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入口却是温热的酒液。
瞪了自欺欺人的仲殇时一眼,春桃有眼力见的给人换了壶茶。
“他不是疯了。”
仲殇时冷笑一声,并不意外。
他最是会......
莫桑却继续面不改色的胡编乱造。
“他是傻了。”
仲殇时刚端起温热的茶盏,闻言一口水差点呛咳出来。
“有区别?”
莫桑白了他一眼,“他认得人,害怕你,算不算有区别。”
这死小子,装也不知道装像一点,一视同仁都不会,还要他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一派胡言乱语。
不过莫桑在这方面向来天赋异禀,讲了无数不知真假的案例予以佐证,连见多识广的千影宫宫主都彻底信了。
至于他是真的信,还是愿意自欺欺人,那就不得而知。
仲殇时听着听着,脑海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三年前,审讯堂上,九渡跪在地上,一遍遍说“属下没有背叛宫主”时的哀伤眼神。
受刑时,九渡死死咬着牙,不肯求饶,不肯服软,不肯认罪的模样。
还有那天在殿里,九渡趴在地上,像一条真正的狗一样舔食着点心残渣的样子。
他是傻了,不是疯了。
他还认得人,他只是怕我。
他怕我。
“他的伤……”仲殇时开口,明明温热的茶水足够润喉,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厉害,“能治好吗?”
“有治的必要吗?”莫桑反问,“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成功率不到三成。”
你想让他痛苦,那还有治的必要吗。
仲殇时沉默了很久,久到莫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才终于听到他低声说:“库房里有的药材,你都能拿去用。”
莫桑挑眉:“宫主这是真想治好他?”
仲殇时别开脸:“本宫只是不想让他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他了。”
嘴硬心软。
就是在不该硬的地方死犟。
“好,我知道了。”
莫桑站起身,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继续奋笔疾书的仲殇时。
“启艰。”他难得唤了他的字。
“别等到彻底失去了,才后悔。”
说完,他推门扬长而去。
留下仲殇时一个人,坐在空荡的大殿里,对着满室的烛火,久久无言。
黑色的墨汁顺着笔锋滴落,在洁白的宣纸上晕染开一个刺眼的墨团。
孤家寡人。仲殇时不知怎的就想到这个词。
第8章 你不是最爱吃了吗
晚膳时分,主殿内灯火通明。
桌上摆了七八样菜肴,可仲殇时执箸良久,却迟迟没有动筷。
“你要救他吗?”
仲殇时从不在意别人的生死,可他不一样。
到底哪里不一样,才会让他魂牵梦萦三年之久。
仲殇时放下筷子,对侍立一旁的春桃道:“去偏殿叫九渡来。”
春桃愣了一下,迟疑道:“宫主,他……膝盖有伤,恐怕……”
“让他过来。”仲殇时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
所有人都在乎他,包括自己。
可他配吗?
春桃不敢再多言,低声应了句“是”,匆匆退了出去。
大约一刻钟后,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
九渡是被两个侍从搀扶着进来的。
他脸上还是那副痴傻表情,左腿根本不敢用力,整个人几乎全靠旁人支撑才能勉强站立。
膝盖上厚厚的绷带渗出暗红的血渍,每挪动一步,脸色就更苍白一分。
他垂着头,不敢直视主位上的高坐的人。
“跪下。”仲殇时冷声道。
九渡抖了一下,像是怕了。
身侧的搀扶松开,他想要屈膝跪的。
可膝盖刚弯到一半,剧烈的痛处就让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栽去。
无人搀他一把。
九渡就这么狼狈地摔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他蜷缩在那里,疼得浑身发抖,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消耗殆尽。
仲殇时看着地上那团身影,胸口那股无名火又烧了起来。
九渡就是个废物。
没人在乎就立马原形毕露的废物。
偏巧所有人都在乎他。
“扶他起来。”仲殇时对那两个侍从说。
侍从们早就吓得面无人色,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把九渡扶起。
九渡的腰因为疼痛而佝偻着,整个人像一株被风雨摧折的枯木,摇摇欲坠。
“坐到对面去。”仲殇时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
九渡这才被侍从搀扶着,一步一步挪到椅子旁。
他实在无法也不敢坐实,只能虚虚挨着椅子的边缘坐了,摇摇欲坠。
仲殇时打消了原本让人布菜陪侍的念头。
让个傻子陪饭,亏他想的出来。
懊悔归懊悔,仲殇时还是拿起一个空碗,拨了自己的半碗米饭,又夹了些菜盖在上面,然后推到桌子对面。
“吃。”
九渡看着那碗饭,又看看仲殇时,眼神有些呆滞困惑。
“怎么,怕本宫下毒?”仲殇时冷笑。
九渡抖了一下,身体颤的更厉害了。
他慢慢伸手,去够那碗饭。
他的手指依旧连握筷子都困难,只能勉强用指腹夹起一小撮米饭,颤巍巍地送进嘴里。
仲殇时嫌弃的闭了闭眼,却忍住了苛责他的话。
九渡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仿佛吞咽是一件极其费力的事。
吃了两口,他就停下了,低着头,不动了。
“继续。”仲殇时说。
九渡没动。
仲殇时怒气上头,一掌拍在桌上。
“跟你说话怎么那么费劲!”
他又忘了,面前人是个傻的。
九渡总算听清了一句,回话的声音细如蚊蚋:“……吃不下了。”
“吃不下?”仲殇时面无表情,“这才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当年你不是最爱吃厨房做的菜吗?每次出任务回来,都能吃三大碗饭,现在装什么娇气?”
他一贯会装。
九渡的身体抖的像寒风呼啸而过后饱受摧残的树梢枯叶。
胃里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太久没有正常进食,刚才那两口饭下去,胃就一阵阵紧缩着疼。
他怎么不想吃。
那是他三年多没吃到的正常的食物。
那是主子赏他的。
可吃不下就是吃不下,比起浪费这些珍馐佳肴,他更害怕在主子面前失仪。
“吃。”仲殇时扯着凳子坐过去,端起那碗饭,用勺子挖了一大口,递到九渡嘴边。
九渡别开脸。
仲殇时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伸手,一把掐住九渡的后颈,强迫他转过头来。
“本宫让你吃,你就得吃。”
他把勺子强行塞进九渡嘴里。
九渡被迫吞咽,喉咙像是吞进千万片刀片,咽得极其艰难,一米一菜都是对他的凌迟。
仲殇时发难发的太急,饭粒呛进气管,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一片晶莹泪珠。
仲殇时却不管不顾,又挖了一勺,继续往他嘴里塞。
“呜……咳咳……”九渡想要挣扎,可仲殇时的手像铁钳一样掐着他的脖子,他根本动弹不得。
一口,又一口。
饭菜混着眼泪,狼狈地往下咽。
胃里的绞痛越来越剧烈,像有刀子在里面翻来覆去地搅和。
九渡的脸色从苍白变成惨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吃了半碗,他终于难受的受不了了。
他拼尽全身力气才勉强躲开了仲殇时伸过来的手,整个人无力从椅子上滑落,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胃部。
“疼……好疼……”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仲殇时坐在原位,手里还拿着那个勺子。
他就那么看着,冷冰冰的看着。
可看着看着,心却也跟着酸胀起来。
第9章 我难受
“这是在做什么!”
一声怒喝从门口传来。
莫桑提着药箱,脸色铁青地站在那儿。
他刚从药阁过来,原本是要去偏殿给九渡换药,却没想到人不在,一路寻来,竟看到这样一幅场景。
他快步走进来,看也不看仲殇时,直接蹲下身去查看九渡的状况。
九渡已经疼得意识模糊,嘴里不停嘟囔着疼。
他的双手依旧死死按着腹部,身体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莫桑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脸色更难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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