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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醒来时不出意外的头昏脑胀。
他唤来侍女梳洗,却发现春桃已经回来了。
小姑娘侍立在一旁,但神色却有些不对,眼睛红红的,像极了西山上雪白的兔子。
“怎么了?”仲殇时难得关心一句下属。
春桃拿着帕子替人擦拭着面庞,动作一贯的轻柔,只是心不在焉地擦了同一个地方三次。
“回宫主,那位……昨晚不太好。”
仲殇时抬手拦下要擦第四遍右脸的帕子,自己胡乱抹了两把就算完事。
“说清楚。”
“昨夜子时过后,那位不知怎么了,忽然开始抽搐,嘴里一直喊着‘疼’。”春桃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带上一丝哽咽,“奴婢想去请莫阁主,可又怕太晚打扰了阁主大人休息。”
“那位疼了一夜,前一会儿才昏过去了。”
不敢直呼其名,也不敢加“大人”二字,春桃只好暂且草草用“那位”两字含糊过去。
好在一个说得出,一个听得懂。
手帕掉进铜金的水盆,溅起点滴水花。
终于想起一件往事。
三年前……刑讯的时候……
为了让九渡招供,他让人给九渡喂了“蚀骨散”。
一月发作一次,万蚁蚀骨,疼痛难忍。
除非定期服用解药,否则会一直疼到力竭昏迷或是硬熬十二时辰。
后来九渡没有招供,他也就没有再给解药。
再后来,九渡武功尽废,被他毫不留情扔进千奴房。
原是他淡忘了这件事,叫人生生扛了三年苦痛。
所以,这三年来,九渡每一次毒发是怎么熬过来的?
一个内力被封、浑身是伤、连饭都吃不饱的人,是怎么熬过那一次比一次剧烈的折磨的。
原来他光是活着,就耗尽了所有力气。
难怪会变得痴傻。
仲殇时猛地站起身,连外袍都来不及披,脚下运了轻功,几步到了偏殿外。
寻常死囚他自然不会在意。
可若是九渡,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便也不希望他活的太过艰难。
偏殿里,莫桑已经在给九渡施针了。
九渡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汗水浸透了衣裳,整个人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嘴唇早已咬出了血色。
“莫伯!”仲殇时冲进来,“他怎么样?”
莫桑手上一抖,针差点刺偏。
这小子老是仗着内力高超就来去无声,对他这年逾古稀的心脏实在不好。
他头也不抬:“他体内余毒未消,只是这毒古怪,像是刑讯用的。”
不用问也知道这毒绝对是仲殇时当年给人下的。
仲殇时不接话,默不作声走到床边,看着九渡痛苦的模样,手在宽大的袖中摸索。
良久,他才取出一个白釉小瓷瓶,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
解药。
他弯腰,避开了莫桑施针的手,捏开九渡的嘴,把药丸塞了进去。
九渡无意识地吞咽着,被噎的哼了一声。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身体的颤抖才渐渐平息下来。
莫桑收起银针,看向仲殇时手里的瓷瓶:“这是什么毒?”
他的药阁跟刑堂一向是分开管事的,能辨得这毒不简单,却不知具体。
“……蚀骨散。”仲殇时老实回了句。
莫桑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算了算了,宫主日理千机,万不可太过僭越。
算个屁算了。
“他内力被封,身体破败成这样,每次毒发都只能硬扛。三次,五次,或许还能熬过去。可这三年,十几次毒发,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越想越闹心,谁爱收这破性子给他谁收着吧,他绝不可能惯着这不知轻重的娃子。
莫桑行医几十年,见过太多生死存亡,可像九渡这样,被反复折磨、摧残到这种地步的,还是第一次见。
当然,若是他过问世事多一点,跟刑堂堂主暗池共事几日,莫桑大抵不会有这么大反应。
仲殇时站在那里,想反驳却又无言以对。
不知自己去修那无情道行,或是吃那传说中的断情草,能不能免却如今为一个暗卫多愁善感的苦恼。
能说什么呢?
说九渡活该?
还是说自己记性不好?
若说不在乎,他现在何必站在这里;若说在乎,九渡又何必成这个样子。
缓过劲来的九渡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一片灰蒙色彩,半天才看清房顶简陋的木梁。
这副身子如今太过虚弱,他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仲殇时失了面对人的心思,搁下瓷瓶就走。
走到门口又不放心,嘱咐春桃把瓷瓶收好,按时盯着床上那人吃药。
他不断九渡的药就是了。
多留一会,又要看九渡彷徨惊惧的眼,仲殇时受不了。
莫桑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叹了不知第多少口气。
他拿起那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放在鼻尖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视线转向床上的人,却发现九渡早已闭上眼睛。
没人注意到,有一滴眼泪从床上人苍白的面颊滑落,没入乱糟的鬓发。
九渡恍然间分不清梦和现实,只记得,他的主人。
不要他了,不想看见他,才会在他睁眼时就走。
身上的毒性缓了过去,心却又一次痛到窒息。
第12章 赏你的
远在北域分舵渠安收到了宫主传来的密信。
这么快?他的报告不是才传去没多久吗?
宫主何时这般积极了?
一头雾水且受宠若惊的渠安小心翼翼将信卷从鹰爪上拆下来。
信中只有寥寥数字——
“带包饴糖。速归。”
......?
渠安盯着那行字,愣了近一盏茶的工夫。
不是,没有关心慰问就算了。
饴糖?
宫主何时喜好甜食了?
他跟在仲殇时身边十余年,深知这位主子口味清淡,不喜甜腻之物,连糕点都备的淡口,唯一一次见他吩咐备糖,还是……
那人不肯喝药的时候。
渠安没敢深想,只是将密信折好收入怀中,转头去寻北域最好的糖铺。
宫主的命令,从不需要理由。
为人卖命,只管去做就是。
午后,春桃端着药碗,已经哄了小半个时辰。
“九渡大人,这是莫阁主新配的方子,说是养胃的,不苦……”
她一边说,一边舀起一勺药汁,小心翼翼地递到九渡嘴边。
九渡别开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春桃往左边递,他往右边躲。
递到第三勺,九渡干脆缩了身子,把脸埋进被子里。
换做以往,就算再苦的药他也能仰头闭眼就是喝的一干二净。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只是个不会藏情绪的......傻子。
春桃哭笑不得,却也不好勉强。
门传来吱呀一声响。
春桃回头,见来人是仲殇时,他手里还捏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宫主。”春桃连忙起身行礼。
仲殇时摆了摆手示意人不必多礼,目光却落在床上那个把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凌乱发顶的小小的人身上。
“药没喝?”他问。
春桃小心道:“这位……有些怕苦。”
怕苦。
又是往事一则。
那时九渡还是他身边最得宠的暗卫,每次出任务受了伤,都会在他面前理直气壮地说“属下的伤很重,没有三块桂花酥好不了”。
他嘴上嫌烦,却总让人去厨房取。
那少年咬着酥饼,眼睛弯成月牙,嘴角还沾着糖霜,笑得像只偷到腥的花猫。
他笑起来很好看的。
主殿也因此常备糕点,只因为他总会赏他吃,哄他笑。
久而久之,仲殇时自己也会时不时尝两口甜的,就为看那人护食的模样。
终归还是敛了心神,仲殇时走上前接过春桃手里的药碗。
“你出去忙吧。”
春桃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出偏殿,走前还不忘轻轻带上门。
仲殇时端着药碗,在床边坐下。
九渡依旧把脸埋在被子里,但背脊却绷的过于直了,还隐隐发着颤。
主人留下来了,只剩主人一个。
他......只能演给主人看。
“起来。”仲殇时说,考虑着这人糟糕的听觉,他还刻意放大了音调。
九渡没动。
仲殇时伸手,捏住九渡的后颈,像拎猫崽子一样把人从被子里提了出来。
九渡被迫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神委屈又抗拒。
嘴撅的能挂个葫芦,显然是不情愿到了极点。
仲殇时把药碗递到他嘴边:“喝了。”
九渡摇头,拽着衣服拼命往后缩。
仲殇时懒得跟他废话,一手掐着他的下巴,一手端着碗,直接把药汁往里灌。
“唔……咳……”九渡挣不开,被迫咽下苦涩的药汁。
药汁留的太急,在口腔里上蹿下跳,苦涩的叫人难以忽视。
呛出去的药汁又流了些到鼻腔里,叫人难受的紧。
一碗药灌完,九渡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眶里蓄满了晶莹的泪水,就差直接嚎啕着哭出声。
“亮亮的……坏……”
刚经历过粗暴对待的人声音软弱无力中透着沙哑,竟然有了几分撒娇的味道。
仲殇时垂眸看着委屈至极的人。
傻了,疯了,倒是比原先直白的多。
一字一句都在无意识撩拨着他这个苦主的心。
九渡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那模样,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因为吃不到桂花酥就赖在他书房不走的小暗卫。
后来听话了,学乖了,倒也成了久违的样子。
仲殇时鬼使神差地伸手在怀里摸索,从纸包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饴糖。
那是渠安捎回来的,小巧的琥珀色的糖块上嵌着细白的芝麻,无时无刻不散发着甜腻诱人的香气。
仲殇时剥开油纸,把糖塞进九渡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满口的苦涩。
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仲殇时。
主人亲手喂他糖?
仲殇时看着人傻傻呆愣的模样,也不知是疯了还是来了兴趣,忽然就想逗逗这小傻子,他难得放柔了声音:
“现在还坏吗?”
九渡含着糖,盯了他很久。
久到仲殇时开始懊恼自己问出这句话。
不像是逗人,倒像是......调情。
终于,九渡嘴唇翕动,含糊不清地吐出一个字:
“……好。”
轻软含混,像小猫的爪上粉色的肉垫,轻轻挠在仲殇时心口。
仲殇时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移开视线,强迫自己不再看九渡那双因为一块糖就亮起来的眼睛。
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从前九渡每次完成任务回来,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等他夸奖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原来他记得比什么都清楚。
心口又开始烦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记得这些。
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渠安北域的糖铺。
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这包饴糖来偏殿。
明明这个人背叛过他,明明应该恨他入骨,明明……
他早该忘记的。
不知是恨,还是难过。
仲殇时把怀里那包糖狠狠塞进九渡手里,权当目前唯一发泄的手段。
“赏你的。”
再也待不住,有九渡的地方待的久待下去就仿佛会窒息。
九渡抱着那包饴糖,看着那玄色的衣摆又一次消失在门槛处。
他低下头,打开油纸包。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饴糖。
忍不住又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
太甜了。
甜得他眼眶发酸,喉咙发紧。
糖块在齿间碎裂,甜味溢满整个口腔。
不知为什么,吃了这么甜的东西,眼泪还是会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他想吃甜的东西,就跟想念主子温暖带着檀香的怀抱,想了一样久的时间。
只是......那些甜味都不再属于他。
大抵是难过的,心口那般酸涩,却又很难哭的放肆。
第13章 连茶都不会煮
九渡身体好些后就被安排到主殿伺候。
仲殇时美其名曰为了监视。
但说是伺候,其实也没什么需要他做的。
他又膝盖不便,站不了太久也走不了几步,大多数时候便只能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属于他的那把软椅上。
仲殇时用了几个时辰,才“教会”九渡研墨。
他坐在自己身旁,够墨盘都够的费劲,研起来便就更慢,手握不住墨锭,便只能用掌心抵着,一点一点地转。
仲殇时嫌弃了,拍他两下或是骂上几句,九渡也不躲不避。
像一个空壳子,灵魂不知在何处游移。
一日午后难得悠闲看上两眼书,手边壶中的茶却见了底。
仲殇时嗜酒,从前是九渡劝着,用各式的花茶替着,勉强拯救了惨不忍睹的酒窖。
后来春桃学会了,那人却不在自己身边,壶中的茶便又欲盖弥彰变回原先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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