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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看向冷眼旁观的仲殇时,“你给他吃了什么?”
“饭。”仲殇时的声音难得有些干涩。
“饭?”莫桑气得笑了,“他三年没正常吃过一顿饭,胃早就受不住,你一下子塞他半碗干饭,是想让他活活疼死吗?”
这死脑筋,前天还知道给人喂碗粥,今天就直接给人强行喂饭了。
他本是想着,用药锅熬点米粥给人垫垫,这下好了,粥也白熬了。
仲殇时抿着唇,难得好脾气上头,并不辩驳。
莫桑不再理他,从药箱里取出银针,迅速在九渡的几处穴位上扎了下去。
九渡的呻吟声渐渐低了下去,但脸色依旧白得吓人。
“如果宫主就是想让他死,大可不必费这些周折。”莫桑一边伺候着地上的人喘口气一边问,“三年前直接杀了,干净利落。何必救活了,又这样折磨,倒让老夫白费周章。”
仲殇时看着莫桑小心翼翼照顾九渡的样子,看着九渡痛苦蜷缩的模样,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开始翻涌。
是,所有人都觉得他在折磨九渡。
所有人都觉得,是他心狠手辣,是他不近人情。
可当年被背叛的是他,被下毒的是他,差点死掉的也是他。
凭什么……所有人都站在九渡那边?
“渠安。”仲殇时开口,声音沙哑。
门外没有回应。
仲殇时这才想起,渠安今天一早就被他派去北域分舵处理叛乱的后续事宜了,要明晚才能回来。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走上前,弯腰想把九渡抱起来。
可他的手刚碰到九渡的身子,底下的人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瑟缩了一下,拼了命地想要躲开。
“对……对不起……”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涣散,却难掩恐惧,“疼……难受……对不起……”
他是真的怕了。
怕了仲殇时的触碰。
也怕……自己这残破的身子,脏了主人的手。
仲殇时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九渡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拼命往后缩,看着他因为躲避而牵动膝盖的伤口,看着血又渗的更多,看着他脸上混合着痛苦和恐惧的表情。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闷得发疼。
他不再犹豫,运起内力,手指在九渡颈侧轻轻一点。
九渡身体一软,昏了过去。
仲殇时弯腰,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很轻。
轻得让他心惊。
他不该是这样的。
至少......不该是这样的。
可仲殇时也不知该如何与一个背叛他的人再续前缘。
他抱着九渡,转身朝偏殿走去。莫桑提着药箱跟在后面,脸色依旧不好看,但仲殇时还算上道,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回到偏殿,仲殇时把九渡轻轻放在床上。
莫桑上前,掀开九渡的裤腿——膝盖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叹了口气,开始小心翼翼地拆绷带,重新上药包扎。
仲殇时站在床边,看着莫桑忙碌。
九渡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依旧紧皱着,那双变形的手总是无意识地攥着什么。
他的脸已经瘦的脱了像,在烛火下显得那么脆弱,仿佛一碰就会彻底碎掉。
不想他活是真,不想他死是千真万确。
良久,仲殇时才低声开口:“他……什么时候能醒?”
莫桑头也不抬:“睡穴两个时辰自会解开。”
仲殇时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需要什么药,尽管去库房取。”
莫桑包扎的手顿了顿,抬头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仲殇时却已经扭过了头,看不清神色。
“知道了。”莫桑最终只是说了这三个字。
仲殇时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只是走了两步,腰侧传来轻轻的拉扯。
他低头,顺着腰侧被拉直的玉佩穗子看过去。
......
片刻,他用了点力气将穗子抢回来,物归原主后大步流星走向门口。
就说看九渡手里的东西眼熟,原是拽住了自己的玉佩。
不知死活。
走到门口时,仲殇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九渡安静地躺在床上,像个没有生气的瓷娃娃。
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有气。
仲殇时关上门,靠在门外的墙上,缓缓闭上眼睛。
他.....错了吗?真的错了吗?
这是第一次,他对自己三十年来跌宕起伏的人生头一遭有了质疑。
千影宫宫主从不质疑自己的决断,可仲殇时,有私情的仲殇时会。
他自己也分不清,三年前那场板上钉钉的判决,困住的究竟有几个人。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才最是折磨人心。
第10章 梦中也不老实
仲殇时一转出门,就跟站在门外抱着玄色大氅的春桃对上视线。
“你倒是机灵。”他任由自家侍女将自己裹了个紧实,随口调侃了句。
思绪却不知怎得飘到了从前。
九渡在廊外跟她说话,他在廊内百无聊赖看着认真的他。
仲殇时算不上脾气好的,只是这三年,终归少了知心的人,性子便渐渐磨的厚实了。
两人就这么站在外头,久久无言。
回忆牵绊住人许久许久。
“本宫是不是......真的错了。”
声音很轻,比起问旁人,倒更像是自言自语。
春桃愣怔一瞬,虽然不确定仲殇时是在问什么,但还是恭谨回答
“主子不会错。”
多中肯的回答。
人是会变的。
廊下光影摇曳着,光斑雀跃跳动在地面上,倒成了最富生机的景。
莫桑给九渡重新包扎好膝盖,又勉强喂进一剂安神止痛的药汤,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他坐在床边,看着昏睡中的九渡,眉头渐渐皱的能夹死苍蝇。
这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三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暗卫,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受了疼不说眼巴巴望着他主子的九渡,怎么就……
也不知他会不会有一天吃够了苦,再不愿看他的主子一眼。
仲殇时是他看着长大的,如此多年,只有在九渡一事上,他看不清他的心。
莫非真是情爱误人。
“唉。”莫桑长长叹了口气。
他起身,准备去药阁再配些外敷的药膏,刚走出门,就撞上了廊下默不作声的两人。
一动不动,杵在那里跟做鬼一样。
“莫伯。”仲殇时回过神,哑声开口“本宫……”
“宫主还有何吩咐?”莫桑的语气不算客气。
换谁大晚上被吓一跳态度都不会太好。
仲殇时听见他恼怒的语气不知道想了什么,眼神暗了暗,终是开口道:
“他的伤……到底有多重?”
莫桑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胳膊断了一条,手和腿基本废了,肠胃损伤,视物听物都不算好,旁的也就是层叠的新旧伤痕。”
莫桑丝毫没有隐瞒:“身上的骨头还不知错位了几处,内力又淤堵着,他这身子,怕是早就废了。”
仲殇时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说什么呢?
辩驳什么呢?
说当年是他亲自下令用刑?
说那些骨折,是他默许的?
说这三年在千奴房的日子,是他亲手安排的?
说他恨他入骨,本意却并非要把人折腾到散架?
“所有人……”仲殇时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不知多少日子的怨怼,“所有人都觉得是本宫的错。所有人都觉得,本宫心狠手辣。”
他看向莫桑,眼神锐利:“可当年被背叛的是本宫!被下毒的是本宫!差点死在北域荒原的是本宫!”
“他九渡是罪有应得!”
莫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个终于情绪爆发的上位者。
直到他终于停了口,沉默着侧身进了屋里,把怔怔失神的侍女丢在身后。
“老朽从未说过九渡无辜。”
“那你——”
“老朽只是觉得,”莫桑打断他,“若宫主真想让他死,三年前就该给他个痛快。若宫主还想留他一命,就不该这样反复折磨。”
“折磨够了,又后悔。后悔了,又继续折磨。”
“宫主不累吗?”
仲殇时迈步的动作僵在那里。
是啊。
他不累吗?
这三年来,每一次想起九渡,他心里都像是有两股力量在拼命撕扯。
恨他的背叛,却又为他的低声下气而心悸。
他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对。
可又知道自己做的没错。
否则,那三年的痛苦,那些死去的暗卫,那些日日夜夜的煎熬……又算什么?
“罢了。”仲殇时转过身,折回了想要进屋再看一眼的心思,“本宫走了,劳烦莫伯好好照顾他。”
他刚迈出一步,就听见不远的床榻上传来一声细微的、痛苦的呢喃。
“冷……”
仲殇时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头,看到九渡在昏睡中蜷缩起来,颤抖不停。
“冷……”
莫桑连忙上前,摸了摸九渡的额头。
“寒气入体了。”莫桑下了定论,“宫主若无事,可否帮个忙?”
“什么?”
“药箱最底层有个暖玉,拿出来,用内力捂热了,放在他小腹上。”莫桑一边说,一边去拿药箱,“老朽得去煎一副驱寒的汤药,顺便把外敷的药膏配好。”
兜兜转转,仲殇时还是坐回了床榻上。
莫桑把暖玉递给仲殇时,又指了指桌上的药碗:“还有,那碗安神药他刚才吐了大半,得重新喂。老朽一会儿就回来,劳烦宫主先照看着。”
说完,也不等仲殇时回应,就提着药箱匆匆出去了。
仲殇时拿着那块温凉的暖玉,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终,他还是运起内力,将暖玉捂热了,然后轻轻掀开被子一角,把暖玉放在了九渡的小腹上。
指尖相触一片冰凉。
仲殇时又端起那碗药汤,用勺子舀了一小口,凑到九渡嘴边。
“喝药。”他低声说。
春桃跟了进来,看着仲殇时喂药不甚熟练的样子只觉得命苦。
也不知莫阁主让主子喂药到底是在折磨谁。
九渡当然没反应。
仲殇时只好用轻轻撬开他的牙关,把药汁慢慢倒进去。
可药汁刚入口,九渡就皱着眉别开脸,药汁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九渡最怕苦了。”
九渡最怕苦了。
“啧。”
又是回忆,他总是在他的回忆里。
仲殇时有些不耐,又舀了一勺,再次喂过去。
这次九渡直接吐了出来,还被呛得咳嗽。
火气又上来了。
仲殇时放下药碗,伸手捏住九渡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然后重新端起碗,直接往他嘴里灌。
“唔……咳咳……”昏睡中九渡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拼命挣扎,可仲殇时的手劲太大,他根本挣不开。
下巴险些在昏迷中被捏碎。
灌了小半碗,九渡有了彻底的意识,猛地一挣,把刚才灌下去的药全吐了出来。
吐得衣服上、被子上到处都是。
仲殇时的手僵在那里,碗里的药洒了大半。
春桃连忙上前想要擦拭。
仲殇时看着九渡狼狈地趴在床边,剧烈地咳嗽着。
......
终是放下碗,接过春桃递过来的布巾,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人按在床上,擦掉他嘴角的污渍。
动作很笨拙,甚至有些粗鲁。
“真是……”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昏迷了也不老实。”
九渡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像是认出了眼前的人。
主......子。
他瑟缩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吐出两个字:“苦……疼。”说罢就重新陷入昏沉。
仲殇时擦拭的手顿了顿。
被子脏了,被春桃眼疾手快的抱走。
那件玄色的大氅,时隔三年,又一次落在了九渡身上。
只是这次他躺着,眼睛闭着,了无声息。
第11章 他体内余毒未消
那晚仲殇时回到主殿,已近子时。
他让春桃去偏殿守着九渡,自己则和衣躺下,却翻来覆去没什么睡意。
殿内一如既往的冷清,他却终于受不了寂寞。
“宫主不累吗?”
累。
怎么会不累。
这三年,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以为自己可以冷眼旁观九渡在千奴房自生自灭。
以为自己终该长成执掌生杀予夺的冷血宫主。
可当那个人真的出现在眼前,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放不下。
情之一字,最是难解。
恨与爱意此消彼长,孤独岁月最是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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