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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困着自己,也困着九渡,带着不知从哪来的恨意困着所有人。
如今唯一能接近主殿的只有渠安。
春桃那姑娘死活不愿意走,他最后跟管事打了商量加进去一个侍弄花草的活计给她。清闲是清闲,所以拦不住人总想往主殿跑来跪着求宫主开恩。
如今就连他也只能隔着窗户与仲殇时说话。
窗户斜斜开了一半,他只能隐约看到宫主的背影。
仲殇时背对着他坐在榻上,怀里抱着九渡,手里还拿着酒壶。
如今殿内门窗几乎都闭着,只留下这一扇,外面的光线透不进来多少,里面也没燃什么烛火。幽幽暗暗,跟天家冷宫似乎也没什么分别。
若是再挂些白帆之类的,倒是像极了灵堂。不知道的以为宫主如今已经走到了什么“人鬼情未了”的环节,但实际上窗里窗外的人都醒着,只是被分割在了完全不同的两处天地。
渠安今日来说的是盟会的事。地方选到了玉门山庄的地界,离千影宫不算近,需要早几日动身。
镜水楼的那件案子还没查出头绪,却说是在眼皮子底下又死了人。这次倒是没什么栽赃陷害了,明摆着与血月教扯上关系。
“宫主,”渠安扒着窗户,神色有些幽怨。“您别太放心属下了。”
他如今完全是疲于奔命,黑眼圈重的都不用戴面具伪装了,活脱脱一个被吸干精气的饿死鬼。
自己也没想过谋权篡位那档子事啊,不用这么信任他,真的,他如今要多希望就有多希望仲殇时能变回那个事事亲力亲为的仲宫主。
咋就能变成如今饭他送事他代劳的处境。渠安有时候真挺怀疑自己身份的,他不是暗卫吗?为宫主出生入死是很苦,但做根本不是自己分内的事更苦好吗?
想找人吐槽又找不到。
其他管事不把他生吞活剥就算不错,莫阁主下山云游去了,其他暗卫要不怕他要不没空,就连养伤的魅香如今都变得无比沉默,天天拿根白绫跟自己比划。
于是兜兜转转,唯一能说上话的人只有宫主。
九渡不自然的动了动身子,被身旁的人搂得更加暧昧。两人多半身子都贴在一处,忽略他死寂的眼和仲殇时一点温度不带的视线倒真像一对琴瑟和鸣的夫妻。
渠安叹了口气,留下线报和饭盒走了。
待他一转身,九渡的身体就落了个空。仲殇时放开他,自顾自饮了口勾兑了水的酒液,去拿那窗下小巧精致的饭盒。
这次送来的东西多了一样,仲殇时的手顿了顿,把那把没什么杀伤力的小木剑也拿进来。
饭食弄好,仲殇时把那把剑丢给九渡,让他收好自己去吃饭,然后拿起了那小小的纸筒。
他看东西不避讳人,九渡这会儿也不会凑上来去找不痛快。
主人这短短几日性情大变,就像是活人的躯壳里住进了个死人的灵魂。
九渡心里忧思更重。分明他才是那个快死的人,可如今主人的情绪比他还要无波无澜,活的比他还像一潭死水。
仲殇时看完东西,把纸卷了卷塞进袖口,他没什么胃口,打算再躺一会。
“主人,您用些吃的吧。”九渡担忧的扯了扯他的衣服。
主人这些天吃的比他还少,酒又饮的多,他是真怕主人身体遭不住。
“不吃。”
仲殇时却罕见的来了脾气,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九渡仅仅沉默了一瞬,就迅速换了个招数。
“那您教小九练剑可好。”
身侧传来一声嗤笑。
“千奴房三年,你把剑术忘了个干净?”
如今那三字已经引不起他什么恐惧的反应了,九渡又扯了扯那片布料。
“小九不会坐着舞剑。”
“那本宫就会?”仲殇时语气有些不耐烦,人却是鲤鱼打挺直直坐了起来。
九渡自如塞个馒头进他手里。
“吃饭也不会。”
又是那熟悉的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仲殇时却从善如流的接下。
他一口咬掉半个馒头,拿着筷子夹了菜喂进九渡嘴里。
食不言,寝不语。
用完膳的仲殇时心情好了些,抱着人上了那积了层灰的轮椅。
推着人重新走回阳光下前,他缓下语气问出口。
“没什么想问本宫的么?”
九渡摇摇头。他其实想问的有很多,但主人大概是不想说与他听的。
“春桃活的好着,不必忧心她的去处。”男人乌黑的头发随着他弯腰的动作垂落下来几缕,其中一缕恰好落下九渡鼻尖,弄得他有些痒。
九渡却是愣在当场,脸上红晕未消,心却随着那缕发丝飘泊不定。
仲殇时给他整理好衣物,把剑塞进他怀里,连人带椅子抱着跨过了门槛。
九渡却久久难以回神。
主人……生白发了,不止一根。
那些苍白的发丝丝丝缕缕缠绕在大片温柔的墨色间,在阳光下都是同样的柔和,却令他心肝俱颤。
第70章 你把属下当什么
过了几天遮天蔽日自欺欺人的日子,如今重新沐浴在早春惨白的日光下,仲殇时只觉得有些刺眼。
殿前那片九渡曾经摘花扑蝶的绿丛如今堪堪抽出嫩芽,显露几分不堪一击的生机给院里的人。
仲殇时把人带到空地上,沉思片刻,放开推着轮椅的手来。
膝盖抵住椅背中间的缝隙用了点力,动的还算轻松。
“舞吧。”
九渡沉默了。
他实在做不到在主人面前班门弄斧还极尽敷衍。本就没什么用了,坐在椅子上软绵绵挥动两下那轻巧的木剑,除了打主人的脸还能有什么。
可站又站不起来,使又使不上力。
手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仲殇时一只手覆上了他拿着那把小木剑的手。
收缩,握紧,将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轻柔但完全掌控在自己的手下。
仲殇时带着人随意挥了两下,动作比拆解示范的教习还要细致。
主人手上有一层薄茧,此刻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下剐蹭在九渡的心上。
九渡连呼吸都屏住了,放轻了。分不清是不敢置信更多,还是欣喜若狂更多。
“坐稳。”
仲殇时只讲了这句。
确认过握着人的手不会干扰他旁的动作后,仲殇时握着扶手的手用了点巧劲,配合着腿下的力道带着轮椅转了半个身。
一招一式,忽略本身有些奇怪的画面,其实算得上标准。
九渡只感觉眼前冒着星星,勉强随着仲殇时的动作转动视线。椅子晃得他有些晕晕乎乎 却头一遭感觉这个世界是如此真实。
他如今坐在椅上,身形倒是和他初见主人时差不了多少。如今两人的接触互动,像极了仲殇时在教年少的他舞剑一样。
回忆太美好,美好到当下也处处都是回忆的影子。
仲殇时脚下生风,丝毫看不出醉酒之人的虚浮。他先前顾及着椅上人的身体,不敢做太多花里胡哨的动作,胳膊上的动作缓的不能再缓,后面玩开心了,竟是带着九渡挽出一个又一个漂亮的剑花。
仲殇时轻笑一声,缓缓放开了握着人的手。
“可还尽兴?”他挑了挑眉,意犹未尽的捋着九渡群魔乱舞的头发。
九渡仰起头,始料未及撞进一双含笑的眼里。
开心的,喜悦的,注视着他的……主人的眉眼。
不是恨,没有恨。
昙花一现,却叫人记了永远。
“主人,”九渡终究嗫嚅着开了口,想要挽回那一瞬真切的笑意。
“小九在您心里,如今究竟是何种身份。”
他想再一次剖白自己的心意,想要再替自己辩驳两句,想留那抹笑久一点。
……想放过自己,想为自己争取一个从头来过的机会。
冷下的心再反复的挣扎折磨中被磋磨出一点温度,叫他突然对这人间又有了几分念想。
人间有主人。有对自己很好的主人。
看着仲殇时骤然冷下去的眉眼,九渡瑟缩了一下。
不该问的……他又开始后悔,主人有多恨自己他不是不知道。
总是这样,总是不知天高地厚自作主张。
总是在最柔情蜜意的时候,握着那把快收回去的剑往心上捅,捅疼了却又开始后悔。
可话说出口,哪里有收回的余地。
“你说呢?”仲殇时不答反问。他手上动作温柔,指尖穿进那层叠的墨色里,一下一下往下梳着,仿佛回答问题只是顺便,仿佛他的情绪没有一点变化。
可在九渡沉默的时间里,他的手开始一点点深入,直到彻底揉捏住那人的脖颈。
“小叛徒,你该有点自知之明的。”话在仲殇时嘴里拐了个韵味十足的调,把叛徒叫的像情人。
九渡身子猛的一颤,僵在了原位。他背脊下意识僵化的笔直,跟着心跳颤抖不止。
“小九……没有背叛您。”
真的没有,永远都不会有。这句话他三年前说过,如今又说了一回。
可主人不信,不会信,三年如一日。
断定一个人有罪实在简单,可要证明一个人无错却万般艰难。
那只揉捏着脖颈的手停下动作,轻巧收了回去,宛若一切从未发生。
“何以证明?”
仲殇时垂下头,强硬掰过九渡的脸,逼迫他与自己对视。
“九渡。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你犯不着一次又一次去确认本宫心里是否有你的容身之所。”
“不过一个暗卫,别真把自己当回事。”
是暗卫,不是叛徒,更不会是情人。
云泥之别,他又怎敢真的肖想那高悬于空的明月光辉。
可心还是痛的,带着那份想回到人间的感情一起消散在天地间,脑中最后一根弦霎时崩断。
爱恨多纠缠,叫他不想清醒的活在这世间。
“属下知错。”
语气多诚恳,声音却轻的像哀悼再也不会有的千好万好的那份真心。
是啊,他只是个暗卫。
心是热的,血是滚烫的,可终究只是个没什么用的废物。
好苦啊。小九最怕苦了。
可暗卫再怕苦又能怎样呢?
九渡用力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来,表情逐渐归于长久的静默死寂。
他任由着主人把自己抬进殿抱回榻上,手中的木剑轻飘飘坠落在地上。
反正,再也不会碰了,掉了就掉了吧。
反正,他快死了。
思绪一点点化作黏腻模糊的虚白,再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真挚的情感来。
主人走了,主人早晚会忘记自己这个没用的废物。
痛的久了,真的就不会痛了。
九渡独自一人靠在榻上,兀自放声大笑。
笑的用尽了浑身力气,胸腔振动的发痛发麻,眼泪却又不合时宜的糊了满脸。
没人听到,也不会有人在意一个暗卫的喜怒哀乐。
他认清了,认清了的,一直都认清了的。
只是放不下,喜欢自讨苦吃罢了。
第71章 怎么不说话
“啊!!!”
渠安正生无可恋的趴在桌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磨着手里的弯刀。
突然肩上一沉,有人拍了他一下。
渠安下意识转回头,下一秒猛地从凳子上蹦起来,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当终于反应过来面前的是人不是鬼时,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属下……属下参见宫主。”他的声音还发着心有余悸的颤。
倒也不怪他,谁大半夜转头看见一张没有五官的黑脸直勾勾对着自己都会吓到的好吗?
仲殇时沉默一瞬,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袖下伸出只骨节分明的手,默默把脸上那玄铁面具移开一条缝。
“胆子这么小,如何担得了宫主的担子。”
渠安欲哭无泪,他根本不想担这累死累活的担子好吗?
仲殇时在的时候那帮人知道收敛,不会什么事都来麻烦他,可自己不一样啊!都是下属不说,明面上还只有他渠安一人升官不发财,引来一堆人明里暗里的针对嫉妒。
心里哀嚎从未停歇,渠安面上倒是已经恢复了冷静自持的靠谱神色。
“属下无能。”
面具后传来一声暗哑的笑来,仲殇时亲自把人扶起来安放在座位上。
“忙你的吧,我在这坐会。”
渠安听令,一边收拾那些被自己碰的东倒西歪的纸张一边偷偷打量自家宫主。
仲殇时以往只有出远门时会随意拿个半脸面具欲盖弥彰,反正盯着他的人永远认得他。如今戴上这全脸面具,倒真从玉面阎罗变成地狱恶鬼,骇人程度升了不止一个等级。
眼睛是最能显露情绪的地方,可那里如今只是黑黢黢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感受不到宫主情绪的渠安缓了两口气,小心翼翼关心道。
“宫主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几个时辰前还隔着窗户见不到面的人,如今靠在椅背上泰然自若。
所有人都觉得仲殇时是受了情伤,不敢轻易打扰他,渠安也不例外。
那日把春桃扛回去后他四处打听,摸出来一点奇怪的蛛丝马迹来,对三观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你说宫主干什么了?!”
“什么叫他用九渡做解药?!”
当时渠安咆哮着,一边干嚎一边替自己的前同伴默哀,后续还担心过自己那可怜的下半身。
说好的卖艺不卖身呢?
不过后来他就不担心了。从前仲殇时罚他们所有人都能略过一个九渡去,如今有九渡替他们扛着,宫主大概也不会对他们这些人起什么兴趣。
不然魅香就不会一脸寒霜的回来了。
不过这事没完。渠安不能理解其余涉事三人的脑回路,为何一个个都把过错往身上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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