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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情我愿的事,哪有那么多旁的转折干系。
但见识到宫主那几日颓废的模样,他也识趣的没问出口。
怕被群殴,小命不保。
“渠安渠安渠安!”
门口响起一连串的叫嚷。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仲殇时正欲张嘴,闻言又哑了声音。
寒鸦从门口冲进来,大大咧咧喊着。
“血月教那边出大事了,你要不要跟宫主知会一声。……你怎么不说话?”
渠安被吵的眉心直跳,给人打了好几遍手势寒鸦愣是没看懂。
你想知会的人就在这呢。渠安欲哭无泪。
寒鸦转过门来,看到座上人的那刻声音顿时哑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死嘴,叫你那么爱喊。渠安也不知道告诉自己一声。
仲殇时摆了摆手,叫人起身回话。
寒鸦在心里暗暗给渠安记了一笔,面上恭谨。
“柒泗传回消息,说血月教鼓动一个村的村民抓了女童放血祭天。镜水楼那边已经在追查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可仲殇时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他不可抑制的想起那个仅有一面之缘,撞得自己一个趔趄的小姑娘。
祸不及老弱妇孺,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墨守成规的底线。
就算脾气再差,对上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时仲殇时也会掂量一下。
女童。放血。祭天。
“备车。”
离盟会还有一月余,足够他再往江南走一遭。
只不过这一次,他打算带个人一起。
正是江南好风景。
不会有往后了,那就当下吧。
第72章 春来晚
马车晃晃悠悠,一路南下。
九渡是在车上醒的。他不知自己何时昏过去,也不知为何起来时全身都跟着晃。
周遭一片迷蒙光景。
他努力瞪着眼去摸,想辨清自己在什么地方。
身边传来一声清浅的闷哼。
仲殇时盯着人大咧咧放在自己腿上的手一阵无语。
“摸什么呢?”
九渡寻着声音的方向转头,勉强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
是……主人吗?
那手底下厚实的,软和的是……主人的衣服?
他讷讷收回手,转而去抚自己的脸。
脸上没东西,连片纱都没有。
那为什么……就看不清了呢?
见人半天没有回应,仲殇时有些奇怪。
“怎么了?”
九渡却不说话,又扭回头去沉闷的坐着。
看不见了……废物……一个暗卫而已……
马车停了下来。渠安掀开帘子探进一点身来。
“宫主,到船港了。”
仲殇时点了点头,弯腰下了马车,转头去拉缩在里侧的九渡。
“下来。”
九渡听话的起身,而后随着哐当一声响撞上了车顶。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渠安借口去备船先行溜走。
完蛋,怎么感觉这人跟傻掉了一样,他还是不掺和的好,别人的把柄拿多了容易暴毙。
仲殇时没法,只好又探进一只手护着九渡的头,把人踉跄着拽向自己怀里。
只是九渡躲开了。他任由自己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摔在地上,也不肯挨自己的主人近一点。
做暗卫的,要有做暗卫的觉悟。做叛徒的,也该知道背叛的下场。从前是他太不知好歹,往后便不会了。
至于自己,爬着走,跪着行,怎样都无所谓。
主人的怀抱太暖了,待久了容易记不清自己的身份。
从前的小九早就该随着三年前的事情一笔勾销,死在过去的风里。
可能是过的太久,他忘了当初是做了什么事才算背叛了主人,但错了就是错了,遗忘只会是罪加一等。
至于为什么还活着,做主人的心善,与他一个罪人何干。
仲殇时盯着空置的手愣了两秒,以为是自己这些天喝了太多酒使不上力气,连忙想去扶摔在地上的人。
一个去扶,一个磕头。
“罪奴知错,求主人重罚。”
“什么。”
仲殇时下意识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这人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磕的额头鲜血淋漓,又怎么会错。
他是戴了遮脸的面具,又不是瞎了。
“你怎么回事。”他声音里也带了些许怒气,伸手抵住了那还不知轻重往下落的额头。
是那几日他说的话太狠,叫他的小九同自己置了气吗?否则他怎会又变成这样。
用着伤人的称呼,做着伤人的动作。
可九渡早就忘了。他只记得自己背叛了仲殇时,被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三年,终于得到回人间探亲的许可。
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有三年前那晚主人恨恨的视线一次又一次凌迟着他的心。
背叛……为什么会背叛呢?为什么什么都记不清。
仲殇时见这人愣着半天不说一句话,眼睛还直勾勾盯着他旁边空无一物的江面,彻底失去最后一点耐心。
他打横将人抱起,不顾九渡那点微弱的挣扎大步流星往船上走。
春天来了,来的太晚。在一个人彻底想死在寒冬的夜里悄然而至。于是,哪怕春暖花开,哪怕万物复苏,也救不回一颗早就死在冬天的心。
注定与春无缘,注定长眠于风雪。
第73章 我看不见了
“喏,喝点吧。”
九渡一醒来就闻到逸散在鼻尖浓郁的鲜味,迟钝的转过头去。
船上钓了新鲜的鱼熬汤,放了些滋补身子的药材送过来两碗。
仲殇时手里端着瓷碗,盘算着该怎样才能把面前之人哄的好些。
九渡愣怔片刻,迟钝的反应过来是让自己喝点什么。
可就算眼睛瞪的再大,他也不知自己面前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碗吗?那香味有点像鱼的味道。
他先前是想隐瞒的,可手伸着伸着,就碰到点温热干燥的东西。
那东西面积不小,手指挪了两下还在上头游移。
仲殇时盯着在自己端碗手背上摩挲不停的手,严重怀疑九渡是换了个讨好他的路线。
算了,他好像也没端碗的力气。
“别动了,我喂你。”仲殇时放缓了语气,撤回那只碗。把茫然浮在空中的手攥着放在他自己腿上。
乳白色的汤汁与瓷白的勺子相得益彰,香味直冲鼻腔,鲜的人空中津液分泌不止。
九渡自以为隐秘的咽了口口水,不了发出巨大的“咕咚”一声响。
一抹绯红迅速攀上他的脸颊,闹得人心也跟着惶惶不安。
惶惶不安的九渡心下一急,凑着那香味散发的地方想掩盖什么。
在汤汁彻底全糊到九渡脸上的那刻,仲殇时眼疾手快收回手。
“你怎么回事?”仲殇时心下一惊,声音也跟着大了不少。
再迟钝的人此时也反应出些什么。
他丢下那勺子,抬手在九渡大睁着的眼前晃了晃,果然如预料般没什么反应。
瓷碗与勺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惊的九渡半天缓不过神。
他又忘了自己是何等身份,主人该是万分生气的了吧。
“罪奴知错。”他着急忙慌想下跪,可那双腿却半点知觉也无,死活不愿听从主人的想法。
原来……腿也废了吗?
看来他的确健忘,这些日子忘了太多太多事。
仲殇时的怒火在又次听到“罪奴”二字时达到顶峰,又在看到九渡慌张的样子时偃旗息鼓。
算了,和一个活不长的人计较些什么。众生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如今他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戳自己心窝,想来与死的距离还算远。
只是,这样的话自欺欺人便好,清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的仲殇时实在无法安慰自己。
就像他知道九渡早晚会恨上自己一样,那些灾祸都是他带给九渡的,他有没有命活,自己难道还不清楚吗?
演一场戏,最怕的不是耽溺于戏中,而是早早知道那个预设好的结局,还必须一步不停的往里走。
动了感情,用了真心,便再也无法承受失去他的代价。
“你……眼睛,看不见了么?”仲殇时终归还是问出了口。
讳疾忌医,他此次愿意南下,本也就是不打算将九渡再带去别的地方。
杏林离临江府不算远,到时候拜托那位神医照顾他一二就是了。
九渡身子颤了颤,知道自己瞒不过面前的人。
可他是个暗卫啊!瞎眼断腿的人,还能当的成暗卫吗?
不能当的。那就不能再留在主人身边。
可他不想别离。
从来不想。
不久前的事记不清楚了,可从前许多年前的事他却记得分明。
桩桩件件,足够他恨极自己那双不争气的眼睛。
“罪奴……难以视物了。”
同着话语一起响起的,还有他彻底碎掉的那颗心。
……
我想一直做宫主的影子,从生到死。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第74章 不必怕
许久再没有声音。
船舱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这对一个看不见的人无疑是巨大的折磨。其实就算九渡能看见东西,他恐怕也无法通过那厚实的玄铁面具看见仲殇时的表情。
可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了。
无论哪一处,他都能被打上无用的标签。这样的他,主人连处理恐怕都觉得费劲。
若是直接从船上丢下去,葬身鱼腹,也不知会不会再有来生。
想着想着,九渡只感觉自己已经被冰冷刺骨的河水淹没了全身。心肺都饱受压迫,胸腔里空气被一点点压缩,每一次呼吸都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汲取那稀薄的氧气。
太用力了,一阵一阵浓郁的血腥气在喉头翻涌,可松下劲就活不成了。
快死了吧。不然为什么他全身的血液都那么冰凉,还是已经死了?
死了也好。
九渡仰头,安详的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正一点点沉入深不见底的河面,与泥沙化为一体。
作恶多端的人,死后应当要在地府受刑的,他大概没有来生了。好像有人说过,此生不复相见。九渡恍然想起自己听到过这句话。
只是倒下的地方,比想象中温暖柔软些。
好像是倒在了浅滩,背后就是坚硬的河壁,也不知会不会有渔民发现他的尸体,大发慈悲给他捞到岸上去,那样就能入土为安了。
仲殇时看着倒在自己腿上一脸平静的人,也想不出九渡是受了刺激疯了还是单纯认命了。
这人怎么一会一个样子。
上一刻满脸绝望,下一刻平静淡然。甚至还动了两下和自己贴的更近。
他突然有些后悔,干嘛要把衣服穿这么厚实。这人如今乖乖倒在自己身上,就该是肌肤相贴的温存才好。
仲殇时扯出一抹笑,觉得自己真是有病得不轻。
只是这样靠着终归是不大舒服的,九渡仰着头,只觉得濒死的时间太过漫长。
他怎么还是能有力气呼吸呢?也没有鱼虾泥沙来叨扰。
河底这般干净吗?
好像有石头压在自己身上,只是那分量并不重,可为什么石头会突然塞到自己身下去。
被仲殇时拖着抱起来的九渡以为自己遇到了河神。
神不许他死在这,是怕他脏了自己的领地吗?
这世间真的有神明,可为什么神明也不愿意原谅他的过错。
十恶不赦,连死都成了奢望。
“你若想躺着,起来点身当是舒服的。”
神说话了,神让他坐着死。可这样的姿势有些吓人吧。
神的声音好熟悉啊,和那个少时照拂着他暗淡无光生命的声音很像。
原来他真的拥有过神明。可那是曾经。他的神明早就不要他了。早就狠心的拿走他黯淡无光的生命里唯一的亮色。
神恨他的信徒。
“怎么哭了?”仲殇时抽出压在九渡身下的手,抹掉那快流进他发丝里的泪珠。可那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个不停,擦也擦不干净。
“小九,不哭了。”
那眼泪似乎永远也停不下来,灼热的温度无时无刻不在炙烤他的心。
仲殇时一向害怕九渡哭,他哭的时候自己狠不下心。
他答应过九渡不会不要他,可那从一开始就是个谎言。
先动情的人永远是输家,原来是一开始就输在了自己的心上。仲殇时想起那日他在一个输家嘴里听到的话,如今也算灵验。
他算计的是怀里人的一颗真心,却赔进去自己所有的温情。
九渡最怕疼了,他的熬刑记录是整个千影宫最差的。
仲殇时知道,所以曾经的仲殇时从不舍得罚他,连跪都不舍得。
仲宫主知道,所以他狠心的给他安上一个叛徒的身份,叫他断腿又瞎眼,追悔莫及。
九渡的字,是他教的。九渡的一言一行,都是他允过的。他在仲殇时这里从来清清白白,无处遁形。
“你不必怕,本宫不会丢掉你。”
仲殇时最是知道九渡在害怕什么,于是他又许下一个伤人的谎言。
九渡恍惚一瞬,没大能理解这话里的意思。
神明真的愿意垂怜他吗?还是只是在宽慰他那颗漂泊不定的心。
“真……的……?”他迟疑着问出口,拼命睁大眼睛去看神明的轮廓。
仲殇时没有低头,于是那照进船舱内的阳光毫无保留的倾泻在九渡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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