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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了多久?”依稀记得睡前他吐了一口血,姜太医来诊脉,说他后面可能会越睡越久。
虽不知为何,但云烨心中一直是提着的,他还没亲眼见到族人的坟岭,也还没去禹州探明谢晏辞不想告知于他的真相。
他还不想死。
还不想离开谢晏辞。
谢晏辞将一直在火炉上温着的粥端了过来,回道:“三日,现下我们已经到古河庄了。”
云烨一愣:“怎么这么久?”
谢晏辞把他扶起来,找来软枕垫在他的身后,把话题岔开了去:“一连几日未曾进食,还是先喝些粥吧。”
云烨抬手去接,结果一点力气都没有,手指恨不得都动不了。
谢晏辞看在眼里,嘴角微微挂了丝笑,还是如同原来那般,将膳食吹好了,一点一点的喂到他嘴里。
云烨吃着粥,味同嚼蜡。
他看了看谢晏辞,想必这几日自己昏迷,他一直在自己身边守着,不曾好好休息。那眼底的青黛这般厚重,还有这胡渣,都把他这俊俏的脸颊给遮挡住了。
云烨胸口泛起了心疼。
一碗粥吃的差不多的时候,云烨身上也有了力气,他抿着嘴唇,一下子把谢晏辞抱在了怀中。
“行墨。”云烨轻轻开口,跟哄小孩儿似的,“你别担心我,我会没事的。”
谢晏辞身体轻微一僵,但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中,忙着安抚他的云烨并没有察觉到。
“我还很舍不得你,不会把你丢下的。”
云烨说这话何尝不是在安慰自己,他一闭眼,竟是睡了三日过去,这太可怕了,他也好害怕像姜太医说的那样,以后越睡越久,直到最后再也看不到谢晏辞了。
这话倒是让谢晏辞有了动静,他张开口,声音万分沙哑,似是好久没怎么说话了。
“烨儿说话算话?”
云烨只当他也在害怕,便万分肯定的回道:“算话!我又何时骗过你?”
谢晏辞反手将人抱紧了去,两人交颈相拥,都无比的珍重彼此。
马车之前,原本打算进去的姜华清听到内里的动静,只摇了摇头,一句话也不说的离开了。
*
“行墨,我头好痛啊。”
谢晏辞放下手中的折子,对云烨招招手:“我给你揉揉。”
姜华清:“……”
这一路上,云烨说了十二次头疼,太子殿下便给他揉了十二次,可是知道一切内情的姜华清却是在不住的摇头。
头疼揉又有什么用呢?这么长的银针扎进去了,云烨还得好几天疼呢。
他有时特别的不理解谢晏辞,仿佛很爱云烨,又仿佛并不是很在乎他,难不成真就是当做一个金丝雀养着,没事了逗逗乐子吗?
姜华清长叹一声。
太子殿下,但愿你以后别追悔莫及。
“姜太医,前面便是云公子家的老宅了。”
沉风驾着车开口禀报,打断了姜华清的思绪。
内里谢晏辞应了一声,吩咐沉风找个地方停靠马车。
待马车停稳,谢晏辞给云烨披了个雪兔薄呢斗篷,白绒绒的兔毛裹着下巴,衬的他整个人又小了一圈。
云烨被谢晏辞牵着下了马车,抬眸望去,眼前杂草丛生,萧索一片。遍地土包无人打理,松柏四处落根,躯干四接,相互交错在一起。
坟茔累累,大多连墓碑都没有,很难分清谁是谁。
云烨无措的看向常伯。
他仅仅是睡了一觉,再度见到常伯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常伯眼中带着与他相同的疑惑,对着他遥遥头,最终将目光投到了谢晏辞身上。
“沉风。”
谢晏辞让沉风带路,往前复又走了几步,便见着两座相对高大些的坟茔依偎在一起,前面放有火盆贡品,想来是有人经常前来祭拜的。
云烨靠着谢晏辞,看着常伯双眼一红,步履蹒跚的走到两座坟茔之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老人家声音悲戚,边哭边絮絮叨叨的说着些什么,云烨见此却不知作何反应。
按理说他应该比常伯更先跪下的,或是先就跪到常伯的身边去,去哭,去祭拜。因为里面躺着的是他的生身父母,是给了他身体发肤之人。
可他明知道应该如此,脚下却像是定在了原地,怎么都动不了,心里甚至是想要逃避,想要赶紧转身离开。
这好像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谢晏辞却拍了拍他的手,递给他一壶酒,言下之意明显。
云烨分外犹豫的接过,面带疑惑的看着他,想最后再确定一下:真的是这样吗?
谢晏辞似是并未看懂他眼中的意思,力道很轻的对着他的后背推了一把:“去吧。”
云烨拎着酒往前踉跄一步,顿了顿,才又向前走去。
他跪下,用手摸了摸眼前的坟茔,陈旧的土地夹杂着烧过纸钱的灰烬,触感真实的告诉他他的出处,他的生身父母,他的过往。
一切都如同谢晏辞告诉他的那般,万分切实,万分细致。
云烨举起酒壶,倒了杯酒,刚想开口唤一句“孩儿不孝”,脑中却突然出现了那场梦。
四周都是蓝的,他站在海面上,不往下坠,不停的跑,但却一个人都找不到。
不对!
云烨差点就要站起了身。
他觉得不太对,他说不上来,但他的心告诉他不应该这样。
云烨强忍着那份站起来的冲动,将酒壶放在了一旁,转而膝行着往后列了列,对着坟茔,三次叩首。
晚辈前来,多有叨扰,三次叩首,以表敬意。
而后动作干脆的站起身,转头朝着谢晏辞走去。
“怎么了?”谢晏辞问道。
云烨叹了口气,垂着眉眼找了个理由搪塞:“如今我离魂之症尚未痊愈,实在不知该对亡人说些什么,我再三思量,还是决定不说为好,也免得……他们九泉之下担忧。”
第28章 容……什么?
“不想说便不说。”谢晏辞揽着云烨肩膀往回走,并不强迫他去。
坟茔里的是容和的父母,并不是他的,他拜不拜的其实都无所谓的。他带他来也不过是前些时日他要求了而已。
谢晏辞一向清楚,云烨并非愚笨之人,但凡被他发现点端倪定是不好收场,虽说祭拜父母一事他只提及了一次,但他心中必定一直没能放下。
索性直接带他来一遭,见过了,看过了,便没什么事了。
他把云烨送上马车,自己又转身回去了:“既然没什么想说的,你便在这里好生休息一番,我再去给他们二老敬壶酒去。”
云烨点点头:“应当的。”
车帘放下,谢晏辞离开之后云烨便瘫在了榻上,手指揉着额头。
他头疼的厉害,甚至乎胃中作呕,眼前一阵阵发黑。
常伯跪在旧主跟前,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话,其中提及的不乏这些年来过的如何,谢晏辞是如何善待他们,以及他找到了他们家小公子。
“老爷,太子殿下把小少爷也找回来了,并且待他甚好,您与夫人泉下有知……”
“常伯。”谢晏辞站在他身边,出言将他打断了去。
“先歇息会儿吧,孤来陪老师说说话。”
常伯忙不迭的站起了身,用衣袖拭了拭眼泪,哑着嗓子万分感激的对谢晏辞说道:“多亏了有殿下在,这么多年了,还一直在给老爷夫人扫墓。”
谢晏辞唇角微勾,蹲下身去点燃了一把纸钱。
“当年之事孤一直心怀愧疚,未能救老师于水火,直到后来再有老师音讯,容家竟已遭受劫难……”
“殿下,当年之事不是您的错,切莫把因果都怪罪到自己身上。”
谢晏辞是储君,这西楚的江山是陛下一早便为他备下的。容家与太子走的太近了,更何况还有一个容和让他牵肠挂肚,陛下又怎能一直任由下去?
当年之事虽小,但却不失为一个好的由头来罢免容太傅。
个中缘由他们心里都有数,也正是如此,这么多年来谢晏辞一直都在不断的弥补。常伯有时候都在想,现下他与公子在一起,到底是真的动了感情,还是仅仅只是心中那经久不散的执念?
“常伯。”
身后人的一声轻唤将常伯心绪拉回,他转身看去,怎么也想不到来人竟会是他。
“萧公子。”
常伯躬身行礼。
萧逾白头戴斗笠,着一身玄色衣袍,静静的看着谢晏辞。
“云烨是不是容和?”萧逾白开口问道。
常伯刚想点头应下,骤然想起了前些时候谢晏辞吩咐他的,便止住了话头。
谢晏辞转过身,看着萧逾白问道:“你怎么来了?”
容和一家当初从京城离开的并不体面,墙倒众人推,昔日交好的大臣官员一个个都避之不及,即便是家风清正的萧国公府,也没来送上一送。
现下容氏一族早已成了枯骨,更是没有什么祭奠必要,到是不知,萧逾白前来作何?
“前几日家父去往肃州查案,我也一道跟了过来。”萧逾白解释道,“禄州与肃州相去不远,趁此时机,我便想着来看看容和,可是来了我才知晓,容和一门,早已没了人在。”
“我又派人打听了一番,得知此处是容和一族的埋骨地,便买了些东西,前来祭拜。”
萧逾白把背上的包袱拿下来给谢晏辞看,眼神之中,多少带着些埋怨。
“谢晏辞,你还是人吗?你以为与容和交好的只有你一个吗?你以为容太傅只有你一个学生吗?容太傅故去了整整七年,我竟然才知晓!”
“若非此一趟我来了,你还想瞒着我到什么时候!”
萧逾白此言着实逾矩,简直是罔顾君臣,以下犯上。
“放肆!”谢晏辞道。
“就放肆怎么了!”
萧逾白斗笠一摘,脚上还往前踏了两步。
放肆怎么了,反正不是京城,有本事你把我也宰了!
“谢晏辞,你越长大越不像话。怎么,在你眼中,只有你在乎容和是吗,我难道就不是和他一道长大的吗?”
谢晏辞:“……”
萧逾白往马车的方向看了眼,随即问道:“云烨到底是不是容和?方才你带他来坟前,我可是看的清清楚楚。”
谢晏辞张了张嘴,那声“不是”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萧逾白明知他一直对容和有意,如今却带着他人来见容和的父母,这道理,怎么都说不过去。
谢晏辞稍稍沉默,便承认道:“是。”
本来就是他找来的容和的替身,多一个人拿他当容和,少一个人拿他当容和,又能怎么样呢?
即便说了不是,萧逾白在问他真正的容和哪去了他又该怎么解释?
不如就这样算了,倒也省得多费口舌。
萧逾白得到他的肯定,嘴角没忍住的勾了起来。
“太好了。”容和没死,这是他这些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我去见见他。”萧逾白说着就要往马车那里去,刚走了几步却又意识到了不对,转回来又问谢晏辞,“这么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忽而想起了那日游湖,时隔多年他二人再度相见,容貌难免有所变化,相互认不出对方倒也正常,但他在说明自己是谁之后,云烨也一副不认识他的模样。
太不应该了。
“萧公子?”
正说着,云烨从马车上走了下来,看到萧逾白之后也是一愣。
他对着萧逾白作揖,面带笑意的问道:“萧公子怎么也在此处?”
萧逾白与他对视,后者那眸子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疏远,行为举止上也是礼数周全。
他像是从来没见过他一样!
萧逾白没忍住,张口便唤:“容……”
“萧逾白!”谢晏辞厉声打断了去。
“!!”
萧逾白被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
云烨面带疑惑的看着他二人。
“萧公子方才说,容……什么来着?”
“容……”
“容易得风寒!”谢晏辞快步走到云烨身边,帮他把披风系好,暗地里还瞪了萧逾白一眼。
“萧公子为人最是和善,知晓你身子骨不好,叮嘱你把披风系好,不然容易得风寒。”
第29章 先把药喝了
云烨对着萧逾白展颜一笑:“萧公子有心了。”
萧逾白:“……”
云烨病情耽搁不得,待祭拜完容太傅夫妇,谢晏辞便带着云烨往禹州赶去。
萧逾白非要一道跟着,谢晏辞让他回肃州,他直接了当的给拒了。
“谢晏辞,事情还没说清,我是不会回去的。”
“那你自己骑马去。”
萧逾白咬咬牙,瞪了他一眼:“骑马就骑马,谁怕谁啊。”
谢晏辞冷笑一声,衣袖一甩便上了马车去,好一个郎心似铁。
要知道,萧逾白打小提过最重的东西就是笔杆子,在国子监时,礼乐射御书数,最不行的就是骑射,让他一路骑着马去禹州,腿上非磨出来几个大水泡不可。
就这,萧逾白也还是应下了,原因无他,云烨着实吸引人罢了。
“云公子,此一行是要去哪儿?”马车之外,萧逾白与之并驾齐驱,时不时的便要骚扰云烨一句。
云烨倒是难得的好脾气,对他有问必答:“禹州。”
“去禹州作甚?”
“前些时日身子遭了劫难,殿下便带我去找司老之子司淮,求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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