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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子瑜不解:“带朕来此作甚?”
临昭屹立于九州四海几百余年,国运昌盛,兵强民庶,根基非那些新起之国所能比拟。而临昭之所以能够绵延至今,除却国君开明制度适宜外,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
鲛人血脉!
——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临昭皇室早在百年前,便与南海鲛人有了牵扯。鲛人形貌昳丽,但却血脉稀薄,更是只有寥寥数几能弃水上岸,以人的相貌混迹于世。
彼时临昭先祖微服私访,遇一女子品性不凡,一顾倾城,再顾倾国,临昭先祖辗转悱恻,甚至为了此女子愿遣散后宫,往后再不娶妃纳妾。
可先祖再三求娶而不得,就在准备放手回京之时,这女子得知了先祖身份,她怕先祖会降罪于她,便直接向先祖交代:
——非吾无情,乃吾非女,岂敢应汝?
先祖这才知晓他竟是男子之身,可即便如此,还是要迎他入宫,做临昭的皇后。
这男子还是没有答应,而是提了三个要求,若这三个要求先祖全部都能接受,他才同意一道回京。
第一,宫内辟出一殿,养树,鲛人一族的贝贝树。
第二,定契,鲛人一族护佑临昭海运昌盛,但临昭也要给鲛人一族物畜之资,以供其繁衍生息。
而第三,临昭皇室往后的每一代子孙之中,都会有鲛人血脉存在!
三项条约,唯有一项是于临昭有利,可先祖还是将人带回了京城。
便是因此,临昭皇室与鲛人一族牵扯数百年之久,早已纠缠不清,难舍难分。
而当初的贝贝树,便是被先祖皇后养在了水云殿,几十代过去贝贝树早已枝繁叶茂,每一道根系都自成一片水域,圈养着独有的贝果,每一个贝果之内都是一个鲜活的生灵,一个独一无二的鱼苗苗。
岑翊州今日带姬子瑜来此,便是为了这贝果一事。
贝贝树原也只是鲛人一族的灵树,而今临昭皇室已是半个鲛人族,临昭皇室的生息,也早与贝贝树脱不开干系。
大门敞开,殿内金碧辉煌,云顶檀木做梁,水晶玉璧为灯,珍珠珊瑚是为帘幕,鲛绡罗帐绣作屏风,就连雕楹盘柱都是水波伴着金龙。
大殿中央便是那棵古树,树干足有四人环抱般粗壮,苍浑雄厚,沉稳内敛却又充满生机活性。
岑翊州拉着姬子瑜,在贝贝树蔓延出来的万千枝条上找了许久,最后寻得了那枝四方水域都有所动荡的枝条。
“你看。”
姬子瑜凑近了看去,枝条尚且安好,花叶也并未有蜷缩之相,里面的贝果……
“屮!”姬子瑜刚看清就给了岑翊州一拳。
“看你干的好事,什么时候不行非得这时候!”
岑翊州直呼冤枉:“陛下看看清楚,这可不是你的。”
先祖皇后一代早已相去甚远,虽说此后的每一代中都会有鲛人血脉出现,但都稀薄的紧,最后能被这贝贝树记下的少之又少,可到了姬子瑜这代,巧了,兄弟二人都被这贝贝树登记在册了。
他与姬玉轩的枝条离得很近,长得也甚是相似,再定睛一看,姬子瑜整个脸瞬间黑了个彻底。
水域不稳要么是生命在衰退,要么是鱼苗苗要诞生,可无论是哪一种,都足够姬子瑜想要掐死谢晏辞了。
“给朕等着吧!”
*
彼时远在西楚的谢晏辞打个了喷嚏,为了户部侍郎一事他已经许久未曾阖眼,几番下来可谓是精疲力竭。
云烨心疼他却什么都为他做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忙碌,自己却像是个官窑花觚,除却典雅作用全无。
“行墨。”
云烨趴在案几上看着他处理公文,想了又想还是不甘心被束在宅院之中,便提道:“明年的科举,你让我参加好不好?”
谢晏辞现下正是忙碌,眉宇郁结不散,听了云烨的话心中更是烦躁:“不好,我说了你只要好好待在我身边就行。”
云烨把玩着笔架上的毛笔,虽然早已预测到了结果,但心中还是免不了失望。
他还是不死心的问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
“我身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我知道。”
“你就让我去吧,我不想天天困在这里。”
云烨话音刚落谢晏辞便将手里的奏折摔在了案上,他看着云烨,眼中是前所未有的不耐。
“一直以来救你于水火的都是我,帮你吊着性命的人也是我,而不是那个司淮,他只是帮你治了病而已,还是孤给的诊金。你尚且能对一介民间大夫知恩图报,为何就不能好好的听孤的话,待在孤的身边呢?”
“不想被困在东宫?孤从未派人看着你不让你出去,只是不想你做一些孤不喜欢的事,这便是困着你了?”
云烨被他说的一愣,谢晏辞一直以来都是寡言少语之人,这次竟不知哪里惹到了他,竟被这般回怼。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一直都很听你的话,我想要去科举也只是想帮你一把,你太累了,我不想你一个人撑着。”
第45章 争吵
“我不需要你来帮我,朝堂不适合你。”
“那我适合哪里?深宫宅院?谢晏辞,难道你想一直圈着我吗?”
他自认自己有能力得到一番造化,他也是男子,谢晏辞还没娶他做东宫的太子妃,他有资格去科举,去考场,去登科及第有自己的一番作为。
他不理解谢晏辞为什么还要拒绝他,只要是他想做的,谢晏辞为什么都不喜欢?
谢晏辞好像甚是不喜他现在的态度,眸色都深沉了起来,周身冷的可怕。
“我之前说过,原来的你不喜欢这些,我不想让你做肯定是有原因的,你又何必再问?”
云烨站起身,眉眼没了最初的柔和,只剩下冷冽与不满。
他不满谢晏辞此时的神情,也不满谢晏辞什么都不让他做,更不满他从最开始都在管束自己究竟应该喜欢什么。
“我发现我喜欢什么根本不重要,原来的我喜欢什么才最重要,你说我喜欢什么才最重要。”
“谢晏辞,我所有的喜好都要听你的指挥,你说我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你说我不喜欢什么我就不喜欢什么,我究竟是个人,还是你手里的提线木偶?”
“够了!”
谢晏辞冷呵道。
他将奏折又拿在了手中,仿佛云烨就是个无理取闹的小丑,多理会一句都是在浪费时间。
他提笔沾墨,嘴上却说道:“你若执意去追求权势,我倒希望你是个提线木偶。”
追求权势?
云烨听罢简直难以置信:“你说我追求权势?”
“我追求权势何不直接安心做你的太子妃,未来的西楚皇后?我是心疼你才想去的。”
“四皇子对你的储君之位虎视眈眈,他已经拿掉一个户部侍郎了,下一步他就能再端掉你手里的兵权,他有野心有能力,他还有玉贵妃在后宫坐镇,有母族在背后撑腰,你是觉得你的皇位会很稳吗?我告诉你,他若是想除掉你并非不可能。”
云烨从来没有这么的生气过,像是往昔种种尽数堆叠到了一起,尽数被谢晏辞那句“追求权势”给刺破了。
他一直以来都在听他的话,即便是他把他的医书收走,药材都铲平他都没说什么,让他去施什么粥他也做了,他处处委屈自己,到头来却只得了句追求权势?
“户部侍郎一事其实很简单,可你到现在都没能解决,若是放到我手上,根本拖不了这么久。”
云烨冷嗤道:“此一点,你不如我。”
谢晏辞握笔的手一顿,墨水瞬间殷湿了纸张。
他将笔放下,抬眼去看云烨,像是强忍着怒火,眸子深沉的厉害:“你可知晓为何会拖那么久?”
云烨唇角一勾:“当然。”
谢晏辞抿紧了嘴唇,一时间两人剑拔弩张,针尖对麦芒,谁都不肯相让。
“说说看。”谢晏辞咬着牙道。
云烨根本不接受他的威压,说就说:“谢承泽之所以会在你离京的时候出手,那是他同玉贵妃早就算好了的。若我是你,我会从谢时宁推我落湖开始查,一点一点的往上查。”
“户部侍郎或许是谢承泽早就算好的一步棋,但应该没打算这么早的亮出来,是你逼了他一把。”
“你杀了沈文耀。”
谢晏辞瞳孔一缩,有些难以置信。
云烨继续道:“谢晏辞,我早便看出了你性格上的缺点,你性格偏执,刚愎自用,你只觉得谢承泽与沈文耀并不亲近,反而与沈家庶子较为投机,你便觉得杀了沈文耀他一时间不会对你做什么,可你忘了还有玉贵妃在。”
“沈文耀是玉贵妃嫡亲的侄儿,他死了,沈相家中再无嫡子,玉贵妃怎么可能会放过你?即便谢承泽不想理会此事,可玉贵妃一定不会撒手不管,她只要给谢承泽施压,谢承泽就一定会去做。”
云烨身子骨才刚刚好转,陡然间情绪这般大起大落,多少有些吃不消。
他喘了口气,稍微缓了缓才道:“你再想想,你原本要带我去禹州一事,究竟是怎么让谢承泽知晓的,并且能这么快的就推我落湖,让你带着我不得不去了一趟禹州?”
云烨说罢,心绪也冷静了下来,他说完便穿上了狐裘,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谢晏辞坐在案几之后,一时间惊愕有余。
原先他只是知晓云烨并非池中物,却不想谋略之上丝毫不输于他。
他被自己放在东宫之中,在没有接触到其他外部信息之下就想到了这么多,若将让他立于金銮殿之上,恐是连他都要忌惮三分。
他说的的确无错,可是谢承泽要做的远不止此,这才只是第一步。
谢承泽是算准了他不在的时机,如今再去查证方才云烨所说的种种,早已经晚了。
阔袖之下,他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心里也是气的厉害。
他坐在这储君之位上二十余载,还从未有人于他这般叫板。
性格偏执,刚愎自用……云烨是第一个敢这么指着他鼻子骂的人,也是第一个说他不如对方的人。
好得很。
谢晏辞想了又想,为何刚刚自己没有直接将他押下去?明明门外就是他的侍卫,只待他一声令下云烨就能被捂着嘴拖走了。
他为什么没这么做?
谢晏辞说不清自己现在是懊悔还是在恼怒,总之心里并不顺畅,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亲自拎了把伞走了出去。
他记得方才云烨只穿了件狐裘。
……
雪旋花纷纷扬扬,打在了桂殿兰宫之上,四下寂静,宫阙无声,天地间一片素白。
云烨的狐裘也没有兜帽,走了这么远,发丝之上都堆了雪。
方才在书房他也太过冲动了,明知道谢晏辞正忙着处理政务,他却还在那时提出要去科举。
明知道他会不同意,却还要跟他吵。
他闭了闭眼,转念一想还是气不过,他竟然说他是追求权势,还说他不如一只提线木偶,那他跟他过个锤子啊?
早早把他扔出去不久行了?
可是……
虽说落湖是被谢时宁推的,可他当初也有心思要主动跳不是?若是谢时宁再推晚一些,那么今日之事他也是有一份错在的。
但即便如此谢晏辞也不应该这么对他发脾气啊,他俩究竟谁有病啊?
云烨越想越头疼,干脆脚下一转,准备去找姜华清去。
他坚信是谢晏辞更有病!
第46章 试探
晓雾清绝,霜雪皑皑,汉白玉石桥边唯余梅花还在傲然挺立,婆娑修竹作衬,于寒风中摇曳生姿。
云烨到底是高估了自己,即便是与谢晏辞置气,也不该一头扎进这雪地里来。
现下只是多呵了几口冷气,胸口便密密麻麻的作痛起来。
谢晏辞说的不错,他这条命,确实是他给的。
“咳咳……”
石桥之上,云烨停下了脚步,扶着勾阑喘气,眼中不由自主的泛起了一层水雾。
待缓过劲儿时,便有雪青色缂丝鹤氅入目,腰间配着金镶玉带銙,撑着油纸伞,为他挡下了一片风雪。
云烨抬头看去,不由得轻笑一声。
“太子殿下冷着张脸给谁看?”
谢晏辞额间青筋直跳,想发火但又舍不得动手,单看云烨这般心里就说不出来的疼惜。
“下着大雪乱跑什么,你还想怎么折腾我?”
看到他来寻自己,云烨心下是欢喜的,可这人一张嘴怎么就这么欠呢?
云烨一口气梗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想也不想的便接道:“反正我也比不过一只提线木偶,冻死了干脆拿我这张面皮做个去,不更符合太子殿下心意?”
“云烨!”
“听不见!”
“你……”太子殿下从未见过这般忤逆他的人,即便容和在时,也没像他这般明目张胆的与他叫板。
这人哪里来的底气?
“跟我回去。”谢晏辞命令道。
云烨向来是吃软不吃硬,如此语气直接将他惹毛了去,虽说原本就打算回去,他这么一说便就不想回了。
云烨:“不。”
谢晏辞彻底被惹恼了,二话不说直接动了手。
云烨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待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人扛在肩上了,双手束在狐裘里,头朝地,三千青丝顺着脖颈垂下。
还没等他反抗,屁股上忽然啪啪挨了两巴掌,一时间疼痛顺着尾椎骨直冲大脑,羞耻的整个人都战栗起来。
“谢晏辞!”
云烨眼眶都红了,他这么大人竟然被人打屁股,怎么能……怎么能这样!
“你放我下来,我不跟你走,放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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