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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云烨跪着的时候他也没敢走,想着吓吓他就让他回来,但没想到他身子竟虚弱到了如此地步,一炷香不到便没了意识。
他并非是故意的,他只是……
气不过罢了。
“烨儿。”谢晏辞声音沙哑,低着头,不敢看云烨眼睛。
“厨房的丫鬟婆子我都说教了,就连送饭的嬷嬷、还有平溪宫的婢女,该打发的我也都打发了,我……,这几日他们私自克扣你膳食用度,我悉数不知,是我御下不严……”
他没忘将云烨抱起来的那一刹,隔着冬衣都能觉察到的硌手,只短短几日不见,先前好不容易养回的那些气色就都没了。
云烨撇过脸去,扯到脖间的淤青疼了一下。
他抬手扶上,想笑,却又意识到自己还有半边脸是肿着的。
“谢晏辞。”
此一声沉涩喑哑,毫无往日的珠玉清贵。
谢晏辞抬眸看他,一双桃花眼多情柔和,仿佛这人满心满眼都是他。
可云烨已经知道了,每当这个时候,谢晏辞看的人都不是他。
他低着声音,轻飘飘道:“不重要了,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已经不在乎了。
说罢便再次躺下,翻过身去,只留了个后背给谢晏辞。
*
东宫的下人都道平溪宫这位好本事,本以为有了丰仪娘娘,这云公子会彻底失宠,不曾想一个眨眼的功夫,太子殿下竟又回了他身边。
一连几日,谢晏辞不仅夜夜宿在云烨身边,一惯的吃穿用度也不减反增,宫中曾经苛待于他的下人没一个好下场。
“这男姬当真猖狂,新来的贡果太子殿下一口没吃,悉数送到了他那里。”
“就是,病歪歪的药罐子,也不知道太子殿下喜欢他什么,我看偏殿的丰仪娘娘都比他好,好歹是个女人,能生育皇嗣啊。”
“最后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丰仪娘娘别看出身卑贱,可一到东宫就有了封号啊,再看云公子,陪了殿下这么久,不还是无名无分。”
“也不知道丰仪娘娘怎么想的,竟不跟他争宠,我要是她,早把这姓云的赶出去了。”
玉芙殿的红玉听到这平溪宫的下人嚼舌根,吓得花容失色,一股脑儿的往自己殿里走去。
天哪,她哪敢跟云公子争宠,前些日子太子殿下虽让她日夜相随,可从来没有碰过她,而且……
红玉一想到那太子殿下的眼神,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巴不得谢晏辞再也看不到她。
红玉走的快,发钗都勾到了鬓发,一个不留神竟直接撞到了人。
“哎呀……”
“哎呦!”
两声惊呼顿起,红玉倒在了婢女怀里,司淮踉跄了好几步。
“公……公子。”
司淮赶着去正殿看云烨,确认了红玉无事便急匆匆的离去了。
红玉没说什么,倒是身边的婢女看不惯,啐了句:“到底是乡野痞夫,冲撞了丰仪娘娘竟不知赔罪!”
“住口!”红玉斥道,“你不想活命我可还想。”
正殿之内,云烨早早便将谢晏辞支开了去,专门等着司淮过来。
“王爷……”司淮阖上宫门,低声道。
云烨没拦着他这样喊,反倒是问了句:“我将下人都支走了,这大殿周围可还有他人?”
司淮万分确定的摇头:“没有。”
云烨点点头,寻了个八足圆凳坐下,示意司淮也坐。
司淮喉结滚动,面色紧张的看着云烨,心中颇有预感:“王爷唤我前来,可是想……”
云烨唇角微勾,一手支在身边的圆桌上,一手伸向了桌面之下。
沿着桌沿的空角,轻轻一扣,半个巴掌大的玉瓷瓶掉入手中。
“这是……”司淮看着面前的药瓶,不禁问道。
“假死药,那日岑翊州交给我的,说是原先我自己研制的。”
司淮双眼放光,九王爷出品必属精品,即便是什么假死药毒药,都有拿来细细琢磨的价值。
可他知晓现下不是讨学的时候,便忍着动作,抬眼问道:“王爷可是恢复记忆了?”
云烨摇头否认:“没有。”
“只是我想离开了。我身子骨不好,稍不留神咽气了便能金蝉脱壳,但你可怎么离开?”
云烨皱着眉看他,眼下他还没想出一个万全的法子。
若谢晏辞没能发现他与临昭书信还好,可如今单凭通敌之罪,便能直接将司淮扣押在东宫,甚至是打入大牢。
他虽不记得原先与司淮的师徒情分,但他救过自己这么多次,他不能将他留在这里。
司淮听他要走,还不忘捎上自己,心下一阵暖流,便笑道:“王爷放心,临昭陛下早已替我想好了法子,再说了,我医术傍身,谢晏辞定会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他万不会杀我的。”
“你只管放心的走,到时候我与陛下里应外合,定会将你送去临昭!”
他说的轻巧,可云烨怎么都放心不下。
他了解谢晏辞,这人有时做事疯狂至极,丝毫不顾及后果,他走了,指不定就会将气撒在司淮身上。
云烨想了想,将手中的假死药交给了他一颗,郑重道:“你先走,待我与兄长取得了联系,便将你先送出去。”
不妥。
司淮第一反应便是不妥。
九王爷假死了好说,若他也跟着一道假死,定会引起谢晏辞的怀疑。
但他没将此话说出口,反而将药握在手心,答应了云烨。
不仅如此,他还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想再讨要一颗这药。
“王爷可否再给我一颗,我想拿去研究一番……”
云烨一愣,眼中染了些笑意:“可以。”
他手上这药,好像还挺招人稀罕。
瓶中药丸不多,只有五颗,云烨直接给了司淮两颗,剩下的再次扣入了桌面之下。
第72章 祸国的妖妃
谢晏辞散职回来时,平溪宫内一片静谧,一缕烛火都不曾有,像极了云烨发现字画那日。
“烨儿。”
谢晏辞心如擂鼓,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快步踏上那青砖路,看到那看门的丫鬟便问:“烨儿呢?”
丫鬟屈膝行礼:“回殿下,云公子一直在殿内,不曾外出。”
谢晏辞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后命令丫鬟进去掌灯。
殿内屏风换成了乌木雕花刺绣的,这还是前几日他命人整理库房时翻出来的,想着云烨喜欢,便直接搁置了过来。
而此时烛台上的宝蜡悉数引燃,灯火明灭映照在那屏风之上,并未见着内里床榻上有人的影子。
谢晏辞心里咯噔一下,喉头瞬间泛紧,披风未解便朝着内室而去。
“云烨!”
声音凛冽狠厉,可仍旧未见有人应答,倒是身边的宫女被吓的不轻。
谢晏辞的脸色陡然阴沉下来。
“人呢?!”
阔袖之下拳头紧握,手背上的青筋都凸显了出来。
宫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着抖:“云……云公子真的没有走出过这间屋子啊,只是殿下不在时,司公子来过一趟而已……”
“司淮?”谢晏辞脑中瞬间有了想法,进来的是司淮,出去的可不一定就是他了。
“来人!给孤搜,阖宫上下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
谢晏辞冷笑一声,他早已收了云烨的出宫之权,只一下午的时间,就算是插了翅膀他也逃不出这西楚皇宫。
定然是能将人找回的。
领命的侍卫出了殿门,谢晏辞站在原地,看着空着的床榻,摇头叹了句:“怎么还是不听话。”
看来等将人找回来了,他还是得将他好好关起来,让人看着他,一时一刻都不能离开自己的视线。
“唔……”
床尾右侧的碧纱橱内忽然有了动静,像是猫儿打翻了砚台,“咚”的一声,同时还伴随着一声闷哼。
谢晏辞一愣,推开隔扇门向内里走去。
东宫人少殿多,光是大大小小的宫殿都闲置了不少,更何况这平溪宫里的碧纱橱,就如同那积灰已久的库房,谢晏辞从未管过。
方才只晓得在这大殿之内找人,竟将此处忘了去。
“行墨……”
谢晏辞掌了盏灯,待走到了几步才看清那书案前的景状。
云烨长睫轻阖,烛火映照下像极了驻足花蕊的蝶翼,肌肤细腻瓷白,带了股病态,与那红唇交相呼应之下反倒更惹人怜惜了。
长发披散,束着的青簪欲坠不坠的挂在那里,领口被他折腾的敞开了些,刚巧露出锁骨上的那朵海棠花苞来。
谢晏辞看着伏在榻上熟睡的人儿,呼吸一滞。
他走近了些,眉眼都柔和了下来,轻唤一声:“烨儿?”
云烨咕哝了句,却依旧没有醒来。
想来方才那句“行墨”,是他梦中的呓语了。
谢晏辞舒了口气,眸中带了些落到实处的笑意。
“怎的跑这里来了?”
他将人一把抱起,准备带他去榻上睡,可刚走两步云烨袖子里的小团子便掉了下来,滚在案后,睁大了眼睛看他。
谢晏辞看着那小桃花,此事心情甚好,便轻笑了番,不与它计较那打翻砚台的事儿。
出了碧纱橱,谢晏辞将人安置好,见他睡的正熟便不在打搅,只将衣衫退了去,上榻将人搂在怀中。
宫人熄了灯,唯有床头的案几上留了两盏红烛。
谢晏辞拍了拍怀中人的后背,让他离自己更进了些,安抚道:“睡吧。”
原先云烨刚失忆时,对一切都万分陌生,对谁都不信任,唯有他是那个最特殊的,总能在半夜听到他唤自己的表字。
谢晏辞笑了笑,闭上眼睛,心里道了句:真好。
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云烨终于回来了。
我爱你。
谢晏辞伏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待他呼吸绵长,心跳也趋于了平静,他怀中窝着的人却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色清明冷静,丝毫不像刚睡醒的样子。
云烨手指微动,勾来谢晏辞一缕发丝,握在手中把玩。
行墨……
他忽然想找来一把剪子,裁一段他与谢晏辞的发丝,困在一起,放入锦囊。
就像寻常夫妻的新婚之夜那般。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待将剪子物归原处,蓦地笑了起来。
真是痴儿,都要走了,还忘不了他。
荷包是内务府发下来的,质地柔软,云烨抬手将其放进了谢晏辞的胸口处,可还未将穗子打理好,便又掏了出来。
算了,他想给谢晏辞留下一个念想,可这人却不一定需要。
还是算了。
*
一夜,云烨都是伏在床边睡的,衣衫单薄,手里还抓着榻上之人的衣袖。
谢晏辞睁开眼未见怀中之人,起身刚要去找,衣袖便被人拽了一下。
谢晏辞一愣,赶紧将人用褥子裹了起来。
手心一空云烨便惊醒了,他抬眼看去,眸子里满是戒备。
缓过了神才开口:“……晏辞。”
谢晏辞一顿,难以置信道:“你,方才唤我什么?”
“晏辞,谢晏辞。”
云烨的语气许久未曾这般温柔了。
谢晏辞恍若隔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云烨将他愣神,扬唇笑了起来,抬手搂上他的脖颈。
“怎么了?”他问道。
“没……没怎么,你怎的跑到下面去了?”
云烨没回他,反而亲昵的对着他道:“谢晏辞,我冷。”
语气带着嗔怪,好像比原来更粘人了。
谢晏辞赶紧将人带了上来,金玉绸缎围着他,还将双脚放在了自己腰腹上,帮他暖着。
门外宝源敲门,唤道:“殿下,该上朝了。”
谢晏辞凝视着云烨,此一刻一点都不想走,可待宝源唤道第三声时还是克制住了,他对云烨道:“你乖乖的,等我散了朝回来,陪你一起用膳。”
他想亲吻他,却还是忍住了,将他的脚拿出来塞进褥子里,便要起身。
云烨环着他脖颈的手臂用力,将人带了回来,还拉近了几分。
“你干什么?”谢晏辞问道。
云烨勾唇,手指抚摸着他的嘴唇,像极了祸国的妖妃:“能不能不去?”
谢晏辞挑眉。
云烨向来分得清事态轻重,从未提过如此任性的要求。
如此还不算完,他竟还主动去吮他的耳垂,轻咬一口,声音低哑的蛊惑他。
“你不想做吗?”
第73章 桌案
海棠花娇艳动人,却不知怎的飘忽在了风雪之中,细看那花瓣殷红似血,像是被这雪冰雹接二连三的冲撞过一番,再看那嫩生生的花蕊,纤细的被寒风吹动,颤颤巍巍的不受控制的抖动。
待其安然落地,却又卷入了破了冰的湖面上,湖水带着这花骨朵起伏跌宕,时而水波将其淹没,时而波涛四下涌去,直让这海棠花感受灭顶的窒息,再没了迎风绽放的本事,娇娇软软的败下阵来。
最后一阵风翻转而来,湖水汹涌,彻底将这花纳入了湖底,寒水四面八方而来,紧紧的包裹着它,用一种极其强势的姿态拥抱它,让这花朵没了原来的模样。
满室风雪,满室花香,满室炭火滚烫。
宝源伫立在门外,呆呆的望着被吹到廊檐下的雪旋花,唇口微张,不知说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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