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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谢晏辞有恃无恐了。
因为他有办法让他记忆再也无法恢复了。
食指搅乱了发丝,九王爷从未这般狼狈过,他嘴上笑着,眼里哭着,衣服上处处都是紫红色。
那是鲜血碰上了寒冬,在这布料之上凝成了那种颜色。
他手指探到了一处,那里平整万分,没有任何硬物,但手指摁下去脑袋就会生疼。
就像是里面夹杂了一根鱼刺,牵动着他所有的痛觉,只要一碰就想去将牙龈咬碎。
云烨松了手,刺骨的寒风里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浑身脱力的靠在角落里喘息。
他找到了箭矢,但他取不出来。
“谢晏辞。”云烨开口呢喃,“你可真狠。”
吹过屋子的风夹杂着这句话语,飘散到了远处,但还是没能送进应该听到此话的人耳中。
苏十安照旧来送吃食,今天是城东糕点铺的桂花糕和绿豆糕,虽然比着王爷原先吃的要差些,但已经是他现下能找到的最好的了。
在这屋子里落脚后,苏十安便朝着床榻走去,将怀里的东西尽数奉到了云烨跟前。
“王爷。”
云烨神色恍然,没接那油皮纸包裹着的东西,反而喊他:“苏十安。”
“属下在。”苏十安掷地有声道。
“你武功比之谢晏辞暗卫营的人,如何?”
苏十安稍加思索,给了个中肯的回答:“属下一直在避免与西楚太子的暗卫营接触,但之前与那个月川交过手,属下略占上风。”
云烨听罢没再说话,反而拿起了块儿糕点,不紧不慢的吃着。
像个没事人一样。
云烨不再说话,苏十安也安静下来,只守在一旁,静静的陪着他,只当方才那一问是他心血来潮。
等云烨吃的差不多了,苏十安便要起身告辞,却再次被喊住了。
“帮我个忙吧。”云烨轻声道。
苏十安立马止住了脚步,拱手道:“王爷但说无妨。”
云烨笑了笑:“帮我取一样东西。”
*
银针入的很深,就连司淮都没能发现这物什的存在,应是谢晏辞用内力推进去的。
可现下他身子孱弱,武功尽失,若想取出来只能找他人帮忙。
只有苏十安能够帮他了。
“王爷……”
苏十安于心不忍的收回手,那处牵一发而动全身,只稍微松动王爷便疼的眼睛血红。
云烨抓着他的手,咬紧了后牙槽:“别停。”
狠了心的要将这东西取出来。
苏十安只能继续。
云烨怕自己意识时混沌咬破舌头,便将拿掉的簪子递到了唇边,张口咬住。
双手攥紧了被褥,口中闷哼,眼前一片蒙蒙雾气。
“唔……”
青筋凸起的双手又抓向了床沿,死命的扣着,待银针尽数取出时甲盖外翻,食指都在渗血。
苏十安难以置信的看着手中的东西,指尖颤抖,喉头沙哑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足有他半个手长的银针,就这么停留在王爷的头颅之内,桎梏他,囚困他。
这不只是欺骗折辱那般简单了,这是一场酷刑,血淋淋的酷刑!
谢晏辞是怎么敢的呀,这可是他们临昭的九王爷啊!
千娇百宠,金尊玉贵,谢晏辞凭什么啊?!
苏十安双眼煞红,泪水沿着双颊而下,打湿了衣襟。
想他铮铮铁骨数十载,上过战场,夺过城池,从未像今天这般哭到哽咽。
“王爷,王爷……”
苏十安跪在榻前,抓着云烨的手不能自已,只一遍一遍的说:“是臣的错,臣有罪,臣有罪!”
“是臣把王爷弄丢了,是臣没能守好王爷……王爷,你打我吧,你打我吧……”
床榻之上,云烨双眼混沌,手上松了力,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打捞出来一般。
口中的簪子被他咬碎了,衣衫尽湿,被褥也是乌糟一片。
簪子是玉的,碎裂的尖口划破了唇舌,血珠在一点一点的往外渗。
云烨舔了舔嘴唇,轻咳一声,又是乌泱泱的血红涌出来。
“十安……”
云烨用最后一丝力气告诉他:“我想起来了……”
第80章 鱼苗苗
“阿轩,散了学来凤仪宫,母后给你备了果子。”
“轩儿乖,你看这是谁?以后他就是你的师父了,可别再揪他胡子了。”
“阿轩,待会儿哥带你去偷鸟蛋,但你不能找父皇告状哦。”
……
“嘁!都多大了还堆雪人,童心未泯啊,还当自己是三岁小儿呢?”
“阿轩,这是和豫侯府的世子,名唤十安,以后你带他一起玩好不好?”
“阿轩不哭,以后有哥哥在,没人敢动你!”
“阿……王爷,以后十安一直守着你。”
……
过往的所有翻江倒海般的涌来,他想起了亲人,想起了归处。
云烨双睫轻颤,睁开眼时苏十安已经不在了。
他大脑一片空白,头也疼的厉害,一时竟不知该做些什么。
待反应过来时已经是日落西山,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清楚自己在这床榻之上怔愣了多久。
他只觉得好累好累,他想做些什么,可这副躯壳马上就要走到尽头,拖着他,什么都不能做。
“苏十安。”
云烨张口唤道。
可话音落地之后他才想起来,苏十安已经走了,他不能一直守着自己,否则谢晏辞起疑,他们谁都跑不掉。
云烨干脆闭上眼,什么都不想了。
他太累了,他想再睡一会儿。
*
下人送来的饭食一次比一次差,一次比一次敷衍,前几天还会送上一碟烂菜叶,可碗碟砸的多了,就只会送来窝窝头了。
有时候还会直接扔进来一碗生米饭。
不是人吃的东西,也不是给人吃的。
云烨不知晓这些是不是谢晏辞的授意,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在乎了。
有苏十安给他开的小灶,他还是能够活下去的。
只是角落里的那些东西着实看着恶心。
门外铁链松动,吱呀一声,两个嬷嬷推门而入。
“还真是的,来这晦气的地方干活。”
云烨撑着身子看他二人,认出了说话的嬷嬷曾经就是平溪宫的人,还进来给他端过洗脸水。
那时这人脸上堆满了褶子,嘴里妙语如珠,后来得知他不喜奉承便立马掌嘴,说以后都不会再说了。
可眼下这人看自己凶神恶煞,恨不得将他活剥了去。
嬷嬷拿着扫帚走向那一片的脏污,一边打理一边说道:“要我说,打理这些干什么?饭送进来了是他不愿意吃,搞得满地都是污物,活该他自己受着。”
另一个嬷嬷碰了碰她:“别说了,太子殿下的用意你还不明白吗?”
“让他自生自灭呗,还能有什么用意?”
“我看啊,还真不是。太子殿下若当真不喜他,直接送走便是,何故留在东宫给他一口饭?太子殿下就是想让他活着,但又不让他好活,折磨他罢了。”
“哪里是折磨他啊,明明就是折磨咱们,我可听说了,这院里邪门的很,只要是来过这儿的人,最后都不得好死。”
另一个嬷嬷一阵瑟缩:“你可快住嘴吧,咱们清理了赶紧走,特别是这些瓦片啥的,都扫干净,别给他留下。”
房间就这么大,云烨看着他二人来,又目送他二人离开,还听清了全过程所有的交谈。
云烨忍不住嗤笑,还真是一点都不避讳他啊。
铁链再次拴上门环,啪嗒一声,门外的锁再次扣上了。
云烨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眸色沉了下来。
上次苏十安离去之后便再没来过,若只是他事困住了身到还好,可若是被谢晏辞发现了,那就糟了。
云烨闭上眼睛,用褥子将自己裹了个严实,想再睡一觉。
睡着了就不饿了。
——
临昭国,水云殿。
姬子瑜和岑翊州去往西楚之前,把族长从水域里薅了过来,看守水云殿。
临昭阁老每日都会来探勘一番,今日一如既往。
挑起鲛绡珠幕,定眼望去,那案几之后又没了人影。
阁老气的吹胡子瞪眼,双手背后,踏着四方步满大殿的找人。
“这这这……这鱼怎么一点都不安生!贝贝树可是你们的族的东西,不好好看着又跑哪里玩去了?”
这鲛人族长来了三个月,三天一小跑,五天一大跑,每次都得满京城的找人,别说是让他看守贝贝树了,他还得花费精力看顾他呢!
阁老找遍了大殿,最后在那贝贝树的树根下,找到了那个白发老头。
老头捡了个贝贝树最粗壮的树根,找了个极其舒服的姿势,窝在那里,睡得正香。
阁老上去揪他领子,一把将人薅了起来,控诉道:“好你个老鱼,再睡把你鳍拔了!”
族长揉了揉眼睛,雾蒙蒙的眸子逐渐清明,瞳色湛蓝,像极了一望无际的大海。
他挥挥手,让阁老将他放下来:“松手松手,你才老呢,我睡觉还不是为着你家王爷啊。”
“嘿,你睡觉还有理了,王爷远在西楚,少跟他扯关系。”
阁老虽是这般说,但还是将他放了下来,顺带帮他把衣领抚个平整。
族长一边抬手去探自己额头上有没有少东西,另一边小声嘀咕:“不用扯你家王爷跟我也有关系,算起来他可是我玄孙呢,你家陛下也是。”
“你说什么?”阁老没听清。
族长摆手:“没什么。”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只会骂我是老鱼。
族长眉心有几道浅淡的蓝色水纹,像极了世家贵女描绘的花钿,那是鲛人族中年龄和能力的象征。除此之外,他的鬓角还有几片鳞片,覆着珍珠,当然了,珍珠是他自己装饰上去的。
族长双手将发丝隆起,把自己光洁的额头给阁老看,问道:“看出来有什么变化了吗?”
阁老眯着眼睛往后仰,瞅了半天,没瞧出个一二来。
摇摇头:“没有。”
要说没有也不全是,这老鱼一向爱美,鬓角的鳞片都会用珍珠装饰一下,今天好像有两片忘记装饰了。
“你珍珠不够了?”
族长:“……”
没有给白眼是他身为一族之长的礼貌。
他将发丝放了下来,扒拉扒拉,让其将鳞片遮住。
一部分鲛人脱了水是会完全变成人的,就比如他,至于额角的鳞片嘛……还得从他的玄孙说起。
他指着贝贝树给阁老看:“你看那里。”
阁老第一时间去瞅九王爷的那枝,瞧着那枝条比之前粗壮了些,也更有生机了。
阁老笑眯眯的拍拍族长肩膀:“挺好,挺好……”
族长却是看着那贝果一脸慈爱。
当然好了,里面有鱼苗苗了。
不枉他失了波纹多了鳞片。
第81章 他会让自己死一遭的
脚踝处灼热滚烫,云烨掀开衣摆看去,青冥色的胎记又显现了出来。
胎记遇水才会出现,可这几日他被困在这院落里,连喝的水都没碰到一口,又怎会让这脚踝碰上水呢?
云烨眉头紧蹙,察觉到了些许不对。
他抬手抚摸着印记,心下稍沉。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他得赶紧离开。
“王爷。”
垂眸沉思之间,苏十安从屋顶翻落进来,怀里鼓鼓囊囊,带了一大堆东西。
再次见到他,云烨松了口气,问道:“这几日可遇上了什么事?”
苏十安将怀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摆放在云烨面前,摇头道:“没有。”
只是偷偷找了一趟司公子,让他开了些外服内用的药来。
这院落里条件有限,他又不能每次都找到机会为王爷煎药,便只好让司公子费些时间,将其做成药丸。
除此之外,他还带了瓶临昭的金疮药,一并递给云烨。
云烨抬眸看他。
苏十安道:“王爷,你的耳朵还在流血。”
云烨稍稍愣神,眸子忽的茫然起来,像是蒙了层纱雾。
他抬手去摸自己的耳朵:“……是吗?”
左耳后面裂了道口子,沿着耳根,很长很长,一直没有结痂。
云烨摸了一手的血,陡然反应过来这伤口是从何而来,便身形僵硬道:“多谢。”
苏十安瞧出了些许不对,蹙着眉问他:“王爷方才是怎么了?”
云烨抿紧了嘴唇,摇摇头:“无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银针取出来之后虽然不再头痛,但他总是会忘记一些东西,有时甚至能一直盯着一处发呆,等他反应过来时,早已不知过去了多久。
他用手指蘸取了些药粉,刚想敷在耳后,动作又顿住了。
苏十安喊他:“王爷!”
云烨眼神清明:“没事,刚刚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说着又将药粉放回了瓶内,瓶口合上,还给了苏十安。
“王爷。”苏十安有些无措,干巴巴道,“这药是你亲自配出来的,肯定有用!”
别因为是我的东西,你就不用啊……
云烨笑了笑:“我知道,但现在我不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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