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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花蹭了蹭他,从肩膀上跳到他怀里,两只前爪踩了踩他的肚子。
云烨眼神一下子缱绻了,看着这小家伙,隔着衣袖摸了摸它。
但没多时眼神便晦暗了下去,眸中难掩悲伤,对着小桃花道:“你本可以见到他的,可现在我养不住他了,他很快就要走了。”
“跟他道个别吧……”
云烨唇角轻勾,神情是柔和的,眼尾却是通红的。
小桃花不解他话中之意,但还是乖巧的顺着他的力道,如他所愿的蹭了蹭他的腹部。
云烨道:“原本我以为,会只有我自己知晓有个鱼苗苗存在过,现在你也知道了,这世上便又多了一个记得他的生灵。”
他俯身在小桃花脸上亲了亲,眼泪无声的顺着脸颊滑落。
“你是个有灵性的,找个机会跑出去吧,别在这东宫待着了。”
这小家伙是他养的,现在谢晏辞恨不得杀了他,又怎么会善待于他呢?
云烨心脏又疼了起来,他趴在地上,把自己的拳头搁置在下方。
“走吧,别在这儿了……”
小桃花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叫声逐渐凄厉起来,咬他的头发,扯他的衣袖,想把人拉起来。
可它终归是不能如愿了。
云烨已经没了力气,只能趴在这地上,哪里都不想去了。
我站不起来了。
小桃花,我站不起来了,别拉我了。
他就这么看着小桃花着急,又是叫又是哭,而他只能趴在那里流泪。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消散之前小桃花还是没有放弃,守在他身边叫唤。
脚腕的胎记沾染上温热的血,云烨侧头倒在地上,在心里道了句——
来世再见。
*
临昭国,水云殿。
族长和阁老没日没夜的守在贝贝树前,亲眼看着贝果里的鱼苗苗躁动,不一会儿便像失了力气一般,安静了下来。
阁老张口,刚想问是怎么回事,便见那贝果成了团血泡,鱼苗苗挣扎着似要逃窜出去。
“坏了坏了坏了!”
族长见大事不妙,赶紧去安抚这个小鱼苗苗,没一会儿鬓角的鳞片便蔓延到了眼尾。
阁老同样瞪大了双眼,心惊胆战的看着那贝果,生怕他真的掉出来了。
想问怎么回事,但还是先行忍了下来,只静默的守在一边,看着族长忙活。
不只是鳞片,就连眉心的波纹也在一道接着一道的消失。
族长没顾及这个,反而张口对着那鱼苗苗道:“好孩子,老祖宗知道你是为了我那不省心的玄孙,但是没事的,你放心,有老祖宗在,你听话。”
“你乖乖的,好不好?”
小鱼苗苗还是不乖,两只小手挣扎着,想把贝果挣破。
族长见他是铁了心的想死,便直接道了句:“他死不了,老祖宗肯定把他保下来,你别动了行不行?”
再动我这浑身解数都用上,也不够你父子俩折腾的了。
小鱼苗苗听的懂他说的话,见他给了保证,果然安分了下来,手臂抱着尾巴,当真是一动不动。
族长:“……”
血泡泡还没散去,族长手上不停,嘴上却忍不住念叨:“这才多大都猴精猴精了……”
——
云烨睁开眼时,眼前是一片血红,心脏也沉的厉害。
他爬起身,光着的双脚动了动,只觉得小腿脚趾处处黏腻,像是沾满了血沫子。
他看不清,但他知道,鱼苗苗不在了。
即便是他想尽了一切办法,可还是没让这个小家伙活下去。
云烨看了看满身狼狈的自己,心里空落落的。
不重要了。
都不重要了。
他爬到榻上去翻找,数日来的忍耐全部爆发出来,脑中只余下一个念头。
他想让自己好过一些。
口中喘着粗气,眼神迷蒙着,待翻出了那东西便松了口气,仰躺在榻上,像极了涸辙的鱼。
等力气恢复了些,便握着东西翻过身,趴在那里。
发丝黏腻着血污,垂落在侧,他指尖颤抖着再次去摸手中物什的花纹。
这簪子本是要送出去的,但一直没找到机会,他便揣在了身上,久而久之的就养成了习惯,竟没想到,来此处时他身上也还带着。
鲜血再次充满了喉腔,顺着唇角往下滴落。
不疼了,马上就不疼了……
云烨摸到尖端,握着簪子的另一头将它竖立起来,对准了胸口。
紧接着身子猛地一沉,木簪划破衣服,穿过皮肉脏器,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大股鲜血从口中涌出,在身下积做一滩。
云烨翻过身去,躺在那里,双眼失焦的看着房顶。
这下好受多了……
第86章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久违的木门被推开来,上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人,再次站在了这里。
谢晏辞脸上滚烫,方才喝的酒被冷风一吹,尽数上了头。
可他一点醉意都没有,反而心里止不住的恐慌,上次这般还是云烨落湖之时。
“云烨!”
谢晏辞拖着厚重的狐裘往里走,待看到榻上情状时,瞳孔骤然一缩,指尖都不受控制的颤栗起来。
褥子上的血迹凝成了紫红色,早已不知干涸多时,软枕衣领上的到还鲜红,胸口插着根木簪,血液洇洇的往外冒。
衣衫发丝粘连做一团,静静的躺在血泊里,铁锈味儿扑鼻而来,能激的人忍不住作呕。
反观榻上躺着的那人,只双目微微的阖着,气息微弱,偶有几缕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淌。
谢晏辞止在原地,难以置信的张了张嘴,神思却忽的茫然起来。
时间像是静止在了那里,谢晏辞感觉呼吸都被遏制了,天旋地转了好久好久,他才重新找回了喘息的方法。
“云烨……”
他向前迈了一步,脚下一软直接跪在了床边。
“云烨!”
谢晏辞手脚并用,膝行着爬到云烨跟前,想碰他却无从下手。
指尖是血肉模糊的,锁骨胸膛处处都是抓痕,就连小腿脚趾都在流血。
谢晏辞掀开他的衣摆去看,只见双腿赤红粘稠,根本找不到伤口所在。
“云烨,云烨……”谢晏辞六神无主的唤他,撑着床沿站起身,要将他抱起来。
“你给孤醒醒,孤可还没允许你死呢。”
“孤说了,要让你求死不能,孤可还没折磨够你呢,你怎么能死了呢?”
怀中人轻的厉害,像是抱了团毫无重量的羽毛,总感觉一阵风吹来就没了。
谢晏辞抱着云烨往外走,脑中一片空白,只晓得得先给这人找太医。
云烨脑袋顺着力道栽进了他的臂弯里,唇口朝下,嘴里积攒多时的血液争先恐后的往外出。
这几日天气回了冷,谢晏辞穿的很厚,衣袍外面还披了层狐裘,可就是这里里外外的冬裳挡着,谢晏辞走了两步还是察觉到了不对。
胸口一片濡湿,一热又一凉,像是沾了水被冷风吹透了。
谢晏辞低头看去,这一看,就又跪在了地上。
他搂着云烨,指缝贴着簪子,去捂他胸前的伤口。
“烨儿……”
谢晏辞喉头一紧,瞬间泣不成声。
“你别睡,你醒一醒,把眼睛睁开好不好……”
“你别吓我了,我带你去找太医,你别……你别这样,我害怕了。”
“我不关着你了!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想做什么我都不拦你了!好不好?”
没一会儿他就满手的血,顾得了胸口的,却止不住从嘴里汩汩涌出的。
谢晏辞双手都在颤抖,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知道云烨这是跟他玩真的了,出了这么多血,哪儿还能救得回来?
“你骗我的,你骗我的对不对?”谢晏辞目眦欲裂,看着怀中那人喃喃自语。
“我信了,云烨我真的信了!就算是在骗我我也认了!”
额间青筋暴突,谢晏辞就这么盯着云烨,可看了好久好久都没有反应。
“怎么还不醒?”谢晏辞去摸他的脸,像是着了魔一般,“孤都这样了你怎么还不醒?孤说了你这次骗我无罪,你还害怕什么啊?你睁开眼啊?!”
“咳咳……”
臂弯中的人轻咳两声,如他所愿的悠悠转醒,不仅如此,还一扫之前的灰青惨白,整个人面色红润,嘴唇也有了血色。
就像是,回光返照了一般。
人醒了,可谢晏辞心里慌的更厉害了。
“云烨……”
他指尖颤抖着去摸他。
云烨张着嘴,大口大口的喘气。
心脏脉搏跳动的厉害,是这具身体在负隅反抗,想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云烨知晓自己时间不多,他真的要走了。
可惜了,没能见兄长最后一面,也没能与苏十安告别。
他的师父,他的家人,都在等他回去,就连苏十安也一直以为他能有办法逃出生天。
他本也以为是可以的,可他高估了自己。
命运没有这么眷顾他,他注定要走到这里了。
眼前走马观花,他这一生虽然不长,但多是富贵安乐,未曾吃什么苦。
含着金汤匙出生,父皇母后宠爱,兄长护佑,就连师父也视他如若珍宝。
可临到头了,想起更多的却还是眼前这人。
与他在一起的种种都太深刻了。
是他不该逞强,拖着病体来还人情,最终因果轮回,一报还一报。
孽缘,孽缘……
云烨睁开眼去看谢晏辞,轻声道:
“谢晏辞,其实我是该感谢你的。”
“你救我于陋巷,续我性命。”
“赋我膏粱文绣,护我安乐。”
“予我温言软语,以悟其情……”
“咳——”云烨咳了一口鲜血,又将狐裘染红了一处。
谢晏辞听他说着,眼眶霎时酸疼的彻底,心脏像是被紧紧攥着了一般。
“烨儿……”
谢晏辞嗓音沙哑,低着头,眼泪顺着鼻尖往下掉。
他何以称得上云烨这般说。
救他是因为他的脸,护佑他是想把他永远圈禁在自己身边,而喜欢他爱慕他,皆是把他当做了容和的替身!
他从一开始就目的不纯,是他对不起云烨在先,又怎担得起他一个“谢”字?
“烨儿,我带你去找司淮,去找姜华清,等你好了咱们再慢慢说,好不好?”
谢晏辞抱着他又要站起身,云烨抬手拍了拍他,轻飘飘的一句便卸了谢晏辞所有的力气。
“来不及了……”
一切都晚了。
鱼苗苗已经没了,他也活不了了,就算师父在这里也是回天乏术。
谢晏辞愣了愣,随后扯着嘴唇笑:“来得及,来得及,烨儿你先别睡,一定来得及。”
“谢晏辞……”
“我在,烨儿我在,我就在这,你说什么我都听着,我都能听清!”
只要你别睡,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鲜血顺着云烨的嘴角流淌不止,云烨强撑着精神,口齿已经模糊不清了。
他眼眶里积满了泪水,就这么就看着谢晏辞,眸色涣散的往下掉。
“其实,即便是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恨你!”
云烨声泪俱下,在他怀里颤抖着身子哭诉。
“谢晏辞,你欺我,瞒我,囚我,辱我。”
“你救我是因为容和,爱我护我,都是因为容和。”
“我是他的时候,你万般柔情,爱我如命。”
“可我不是他的时候,你逼着我自生自灭,什么都不肯给我了。”
云烨说到最后,心跳已经要平缓无息了,他连呼吸一口都是难的。
“谢晏辞,我后悔让你救我了。”
那日在陋巷,他不该伸手去抓他衣摆的,他不该向他求救的。
云烨猛地攥紧他的衣领,抬起身,用最后一丝气息同他讲最后一句话。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话音落下,云烨身子也坠入了他的怀中,抓着他的手指瞬间脱力,再也抬不起来了。
“云烨!!”
东宫偏院之中,只剩下谢晏辞撕心裂肺的哭喊。
再没人回应他。
第87章 谢晏辞:谁死了?
珊瑚玛瑙串依旧鲜艳欲滴,金色的小铃铛却不复往日声响。
谢晏辞抱起云烨,带他越过了囚他多时的门槛,神色平静死寂。
云烨身上的白裳早已没了原先的模样,谢晏辞解下狐裘,覆在他的身上,堪堪蔽体。
小腿脚趾裸露在外,血稠沾染着泥土蜿蜒而下,浸入那铃铛之中。
谢晏辞走的每一步它都在摇晃,但却闷在血浆里,发不出一声脆响。
夹道的宫人碰上他们,逐一列向一旁,纷纷对谢晏辞请安。
沉风往他这里走,隔了老远便闻到了血腥气,待看到谢晏辞怀中的人儿时,心下了然。
“主上……”
谢晏辞像是没看到他,只一味的沿着连廊往平溪宫走。
沉风让了道,跟在他身后。
宝源伫立在平溪宫门口,看到谢晏辞亲自将人抱了出来,赶紧迎了上去:“殿下要将云公子带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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