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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官也是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但他看得清楚,若论控制群臣的能力,李崇根本无法和张观潮相提并论,但李崇也有他的过人之处,除开诏书不说,在军队中的控制力,自然是李崇更胜一筹。大梁的天下,突然之间变成了张观潮与李崇的角力场,而他们的身后,各有主子,双方手中也各有筹码,一时之间难以决断。直到那一天,相关人员不得不各退一步,坐到同一张桌子上,一场艰难的谈判正式展开,不知道尸骨未寒的朱谅有没有想到这么严重的后遗症。
李崇当然坚持一切以圣旨为上,这明明是先皇的意思表达,现在先皇尚未入土,怎能就废弃了他的遗命呢?再说了,他生前最宠爱的就是颜贵妃,最爱的皇子是朱唯,立他为太子,理所应当。张观潮说的,自然是一些家国大道理,除此之外,是对李崇永远的不屑一顾。
“李将军,我真的不知道皇上怎么把你也拉入了肱股大臣之列,你是个只晓得战场撕杀的莽汉罢了,如何懂得治国?”张观潮鄙夷地说。
李崇也不买账:“张大人别忘记了,正是我们这些带兵打仗的粗人,才保你在庙堂之上信口雌黄,大梁的江山,还不是我们这些粗人打下来的?”
张观潮道:“俗话说,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接下来就是如何休养民生,建设和治理国家,给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的生活,请问,李将军有什么好的建议?”
看他们越扯越远,王皇后道:“两位大人,如今火烧眉毛的事是立储问题,我们还是回到这个问题上来。”
正在这时,德官从外间匆匆进来,手上拿着八百里加急,看看桌子上的各位,一时不知道应该把急报递给谁。张观潮先开了口:“德公公,什么情况?”
“剑南节度使急报,吐蕃突然大举进犯我西南边陲,已有数万敌军压境,急需中央调度。”德官边说边把战报递给张观潮,张观潮阅罢又递给皇后,皇后说:“是大哥发来的?”在座有几个人闻言一怔,首先是李崇,他好像突然想起王皇后的大哥王威是剑南节度使,手握西南兵权,如果此时此刻他和吐蕃勾结进犯中原,那整个大梁就此倾覆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当然,张观潮也想到了,他把脊梁挺直了一些,貌似无意地看了李崇一眼,军权是吧?我们也有,就看怎么玩?李崇的兵权自朱谊死后早已划归出去,那些昔日的部下是否还对他唯命是从,可不一定。
所谓的谈判自剑南节度使的战报之后明显转向,立朱咏为太子并即日亲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堂堂圣旨也能人走茶凉,这让颜雨桐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真的就没有办法了么?”她问李崇。
“我严重怀疑那一纸八百里加急是假的,但剑南路途遥远,短时间内无法确认。”李崇垂下头说。
“将军,如果有时间,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颜雨桐问。
“如果有足够的时间,一方面,可以暗中派出人马去剑南确认吐蕃入侵之事是真是假,另一面,我们也可以联络军队,有所准备,大不了到时鱼死网破,不过,颜妃娘娘要做好准备,到那时,说不定会引发整个中原战火,大梁的前途也很难说。”李崇是从生死战场上走过来的人,他不得不提前对颜氏预警。至少,现在你还是皇贵妃,倘若皇后肯让你一线,荣华富贵的生活是不会改变的,但如果立储问题引发中原大乱的话,你这个皇贵妃的名头保不保,我也不知道。
“我没有什么要准备的,李将军,我本是洛阳一个普通的小女子,卷入皇室之争是命运的安排,我什么也没有,因此不怕失去,如果这是一场豪赌,我把自己和朱唯的身家全部押上。”颜雨桐面不改色地看着李崇。
“那就赌一把。大殿下走后,我李崇的生命已经失去意义,唯有与张观潮一斗才是乐趣所在。娘娘,今日起,我们就是同盟,全力以赴,生死不负。可是娘娘,皇后他们恨不能明日就让朱咏亲政,你有什么办法可以拖延?”李崇站起来,朝着颜雨桐施了一礼,问。
“这个不劳将军费心了。你只要做好你的事情就好。”颜雨桐很有把握地说。
养心殿的冷清更衬托了坤宁宫的热闹,这些日子,几乎所有的大事小情都在这里商量解决,如火如荼的当然是两件事,先皇的葬礼和朱咏的登基仪式,国不可一日无主,两件大事几乎要在同一时间举行,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一切都由肱股大臣张观潮主理,李崇虽然也是其中之一,但他多半避而不见,极少来到坤宁宫,张观潮内心很高兴,这老毛子终于蔫了,等朱咏做了皇帝,张观潮也想告老还乡了,他这一辈子,自始至终,没有一件事是做得不漂亮的,人生圆满如此,夫复何求?
又是德官,急急来到坤宁宫,低声对皇后说了几句,皇后的脸立马白了。带上小佩,匆匆来到养心殿小院,走到半路,突然想起,对德官说:“麻烦德公公顺便去请了太医来。”
颜雨桐躺在床上,右手搂着朱唯,两个人面色平静,犹如熟睡一般。王皇后惊惧地,远远地看着,又回头看看德官,德官把一张纸递给皇后,这时,太医也到了。
“太医,快看看颜妃这是怎么了?”王皇后忙命令太医。太医上前,摸了把颜氏的脉搏,朝皇后点了点头。
“可是德公公说颜妃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连小皇子也是如此,他们这是怎么了?是中了什么毒?”皇后的焦虑是真心的,她可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弄出点什么事情来。
“莫不是颜妃娘娘饮了睡仙草?”太医狐疑地问。皇后回头看住德官,德官摇摇头,说:“回娘娘,奴才也不知道,太医,只问颜妃娘娘还有救么?小殿下的情况又如何?”
“我开一贴药,煎好了灌下去,娘娘若能在日落之前醒来,便没事了。小殿下也是。”太医说罢,开始写药方子。王皇后把德官拉到一边,轻声问他:“这几日里,颜妃可有和谁接触过?”德官想了想,说:“这几日颜妃娘娘都是关在房间里不出门,除了前些天李将军来过一回,更不见什么人来过。睡仙草什么的,也不知道她从何处弄来。皇后娘娘你放心,颜妃和小殿下一定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皇后目光复杂地看了德官一眼,没有说话。有事和没事,皇后都不知道自己心里希望是哪个。如果颜氏真的这样死了,王皇后是不是要背上逼死她的罪名?何况,她手上还有立朱唯为太子的诏命,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都知道这一点,将来要是有些风吹草动,朱咏的皇帝之位还能坐得稳么?皇后越想越怕,背上禁不住冷汗涔涔。颜氏烈性,没有什么是她做不出来的,此时不过巳时,到日落时分,是王皇后一生中的难捱时光。
等把太医开的药煎好,扶着一无所知的颜氏和朱唯喝下,王皇后着人叫来张观潮。张观潮正忙得团团转,有事情要和皇后商量,大半天的没找到她,没想到她在养心殿小院,更没想到颜氏竟然留下遗书自杀了。这事情非同小可,颜氏的背后虽然没有什么人,但赤脚的不怕穿鞋的,那个老毛子李崇就是个难弄的刺头。
这一天的日落时分来得特别晚,房间里都点蜡了,颜雨桐仍然熟睡着,一屋子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把目光投回颜氏脸上。
那个天籁般的声音很细微,类似呻吟,哼哼唧唧的,但每个人都听到了,齐刷刷的目光投过去,却是朱唯扭动着手脚,哭泣着醒来,睁眼看到一屋子陌生人,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好了好了,小殿下醒了!”众人叫道。在孩子哭声响起那一刻,颜雨桐也悠悠醒了过来,看到一屋子的人,她托着脑袋一脸茫然。
“颜妃,你可醒了,吓死大家了。”皇后忙上前扶她起来。
“这是?怎的劳动大家都来了。”颜雨桐完全不在状态的样子,看着德官,德官只得上前说了原委,一边听,颜雨桐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似的落了下来,抱起因为饥饿而哭闹不停的朱唯。皇后忙示意小佩把孩子抱过去,一边对颜雨桐说:“颜妃,先皇新丧,你又来这一出,却是为何?我们是一家人,有事情不可商量?”
颜雨桐一句话也没有,只是哭,伤心欲绝地哭,撕心裂肺地哭,昏天暗地的哭,哭得众人不知所措,皇后劝得也是口干舌躁,最后只得问:“颜妃,哭是不解决问题的,你有什么要求,不妨说出来大家拿个主意。”
颜妃倒是立即止住了哭,道:“娘娘此言当真?我哭的是陛下尸骨未寒,我们孤儿寡母已经没有立足之地,此后,哪还有什么活路?我不哭又当如何?娘娘说众人会为我拿个主意,好吧,我听大家的。”
谁能回答这个问题,自然谁也不能。皇后突然觉得自己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看看张观潮。张观潮果然精明,马上救场。
张观潮对颜雨桐说:“颜妃娘娘,大道理我就不说了,在同意大殿下继位的前提下,有什么要求你就说。”颜妃抹了一把眼泪,说:“张大人此话当真?既然大殿下继位之事不可商量,那我就一个条件,等陛下七七十四九天之后,大殿下再行登基之礼如何?圣旨是真,皇上的意思也是真,虽然他现在不能开口说话,但也不能太欺瞒了刚刚离世的人不是?”说罢,颜雨桐的泪水又开闸了。
张观潮点头说:“好,我答应,皇后娘娘也没有异议吧?这四十九天里,国事由顾问团料理,殿下登基也有许多准备要做,颜妃的要求也算合理。就这样,皇后娘娘你的意思呢?”
此时此景,王皇后当然也点头同意。
第65章 再别
相比剑南,奉天就近了许多,于之远接到李崇的书信时不过在三天之后,展信一阅,大吃一惊,没想到朱谅竟然立了才不到一周岁的朱唯为太子,而于之远原来想的和大家一样,朱咏很快就会登基亲政。
说起于之远与李崇的交情,要把时光推到几年前的战场上。于之远与李崇原来都是刘铭扬的部下。自黄巢起义之后,各地义军纷纷崛起,整个中原战场就乱成了一锅粥,很多时候,敌我不分,只凭钱谷说话,因此既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朱批本身就是如此,他本是黄巢的部下,但稍后就被大唐招安,成了围剿黄巢最厉害的力量之一,而李崇就在那个时候跟随朱谊,成为其中的中坚力量。于之远则一直在刘铭扬的手下,直到刘铭扬在朱批的登基仪式上触柱而亡。朱批倒是感念刘铭扬对大唐的忠诚,厚葬了他,并对于之远等刘之亲信加以重用。于之远却从此万念俱灰,并不想为大梁卖力,打算在天高皇帝远的奉天了此残生。没想到,上天没有这样安排,生生把刘瑞丰带到了他的面前,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的使命还远没有完成,天上的刘铭扬还在注视着他,曾经辉煌的大唐江山也在注视着他。
李崇在信中所说的,在皇宫里已经不是秘密,但在江湖之远,却还鲜为人知,李崇的意思很明白,支持颜氏,打压张观潮和王皇后,事成之后,李崇便是第一功臣,朱唯能亲政的时间还遥不可及,中间可以有很多变故。这些话,若在从前的于之远听了,也就是听了,可现在不一样了,他的身后有刘瑞丰,有李桢,有朱七,有他们刚刚商量好的庞大计划。于之远觉得自己还未老朽的身体里重新注满了力量,他没有立即给李崇回信,而是快马加鞭赶去了流云书院。
书院立即召开紧急会议。李桢说:“应该说,于大人带来的是个好消息,梁宫内乱,正是我们的机会,李崇的意思也很明确,颜妃争取推迟朱咏登基的时间,就是给我们准备兵马用的。于大人,漠北那边可有消息?”
于之远摇摇头,说:“还没有,上次朱谊他们大败李克存,估计他们走的很远了,也可能提高了警惕,我们的人很难在短时间内和他们接上头。不过,这个事情交给我,我会再派出人马去联络的,再迟十天之内会有回音吧。”
李桢点头,又问:“除了于大人的部队,李崇手上有什么兵马?”
于之远叹息了一声,说:“本来,汴梁的部队都在他的手上,我是说朱谊时代,但后来朱谊死了,李崇一蹶不振,无所作为,朱谅便把他手上的权力收去了一些,要恢复起来有难度,但李崇会在这方面努力的。”
朱七插话道:“皇宫羽林军那,我可以去疏通。”
众人转脸望他,朱七淡定地说:“虽然我年纪小,但正式的职务的确羽林军副统领,军中也有不少朋友,想来以朱七的身份做疏通之事也很安全。”
李桢说:“不如这样,朱七以吊唁的名义先回汴梁,疏通联络旧部,与李崇联手准备,到时候在城内策应我们,这样更加保险。”
众人都说好。朱七远远看着李桢,他的面孔上十分沉静,说话的声音也不高,但他坐在那儿,确有一种力量,一种特别的气场,令人不得不听从,他想起那一年,在禅让仪式上看到的唐僖宗,至暗时刻,脸上那一种清逸之气,当时是怎样打动了自己,让他对这个大唐的末代皇帝,这个将大唐永远刻在耻辱柱的罪人,起了三分敬意,现在朱七知道,那就是一种皇家的气质,僖宗脸上有,李桢脸上也有,无论何时何地,它像呼吸一样自然流淌在他们的骨子里,无法抛弃。李桢吸引他的,很可能与此有关,令他甘愿为他付出一切,就像刘铭扬他们愿意为僖宗和大唐舍弃性命,那是一样一样的。
于之远执意连夜下山去安排部队和漠北之事,幸而这是一个月明星稀的秋夜,月光很好,足以照亮山路,于之远单枪独马,慢慢走远了。从山门返回书院的路上,李桢和朱七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一起。
“朱七,你打算何时启程去汴梁?”李桢静静地问。
“尽快,明天,或者后天。”朱七站得离李桢近一些,右手拉住他有些单薄的臂膀。李桢只觉得那只有力而温暖的手,像一股电流般直入身体,每个毛孔都渴望地张了开来。朱七此一去,关山遥遥,相见的时机虽然已经选择好,但人生无常,不知道分开的日子里,又会发生什么变故。
“朱七,你本该安稳地做着你的朱家小皇子,却为了我,一次次舍命相助,我真的不知道如何报答你才好。”李桢说。
“你知道怎么报答我,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李桢,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出于我的心愿。我懂得如何平衡得失,你不必常挂于心。我只希望,有一天,天下重新是你的,而我,也在你身边,岁月静好,无论此生漫长还是短暂,我都不会抱怨。”朱七在手上加了劲,李桢伸手右手与他的左手交握。两个人并排站着,月光在树隙间轻盈地舞动着,直到舞到他们身上,迎风摆动的树枝像纠缠的肢体,剧烈而疯狂。山月悄悄地躲到了云层的后面,只露出一丝笑脸。夜已经深了,书院沉睡如婴儿,月光,星空,清风,都回去睡了,把整座大山的静谧留给了两个少年。
“你走,我不会去送你,我知道你会在汴梁等我。”李桢笑着对朱七说。淡淡月色中,朱七点点头,他的眼睛如一枚黑色的箭,凝望着李桢,让他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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