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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院里,朱七和王寅都已经喝得七八分醉了。朱通看看天色,说:“七殿下今天有朋友来,喝多了些,你们远道而来,也辛苦了,既来之则安之,两位先住下,啥事明日再说。”
季云成点点头,楚儿踮着脚往朱七的房里看了看,只看到烂醉如泥,趴在桌上的朱七,也只得作罢。想想明日一大早能把朱七吓一跳,心里又欢喜得不行,这几日也真是乏了,吃了点东西,倒头便睡。
朱七和王寅的这一场酒,由早上喝到下午,两人又都酣睡一场,人醒来酒也醒了,已是半夜,王寅告辞之后,朱七倒无睡意,踏入院子里来。这是一个月圆之夜,冬月清冷而高远,月光皎洁,如水银泻地,将光秃秃的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朱七回想着王寅在醉酒之前说的话,心里颇有起伏,王寅的意思很明确,如今宫中这幅样子,如果你朱七站出来,我百分之一百地支持你!朱七,你想过成为大梁的皇帝么?当然,作为皇子的朱七是想过的,当他无力保护李桢时,也是想过的,可那都是一闪而过的念头,皇位,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样,离他很远,不做非分之想很重要,人生的许多痛苦都源于此。王寅心中,或许更想帮助的人是朱七,毕竟,他和李桢,连一面之缘都没有,他又不像于之远那样,对大唐怀有浓厚的感情,总之一切可以理解,慢慢再争取他。想到这里,朱七长长舒了一口气,王寅能主动上门,让事情变得顺利起来。于之远兵临城下,李崇的人在西城接应,进入汴梁之后,皇宫又有王寅策应,大事可成!是时候回复李桢了,朱七离开的十多天里,想必他天天盼着从汴梁得到消息吧。想到这里,朱七便回房写信,言简意赅地把进度告诉李桢。
一灯如豆,灯下的朱七像一个梦一样,坐在那里!这么冷的天,他只穿一件白色夹袍,头发束起,更显得额角饱满明净,紧紧闭着的嘴唇里,似有千言万语。氏楚儿站在门口,看得入了神。
“朱七!”她把声音放得很低,怕惊着了他,可是,对面的朱七还是被吓着了,他整个人弹跳起来,手中的笔也跌落在地,两眼直直地看着楚儿。
“朱七,我是氏楚儿!”楚儿笑着,跨进门。
“楚儿?怎么是你?你你你是人还是鬼啊!”朱七本能地退后了一步。
“哈哈哈,我当然是人啦,氏楚儿又没死,怎么能是鬼呢?你来摸摸,我的手是不是暖的?”楚儿把手指伸向朱七,朱七摇摇头,人也镇定了些,说:“楚儿,你怎么会在这里啊,山上出了什么事?李桢呢?”
“李桢李桢就知道李桢,李桢能出什么事,山上能出什么事啊,我是特意来汴梁找你的,季师傅陪我来的。”楚儿直筒筒地说。
朱七心中明白,但不知道如何开口,他不敢接上楚儿这个茬,但人家千里万里找了来,还进了宫,也不是他说不理就能不理的,毕竟,自己在山上也住了那么些日子。
“楚儿,谢谢你那么远来看我,明天我带你参观大梁的皇宫,今天夜了,我送你回去睡吧。你还找得到你睡觉的地方么?”朱七说。
楚儿本想在这个静谧的夜里好好和朱七说说心里的话,但显然,这不是朱七的想法,再说了,客随主便,明日参观皇宫也是个不错的提议,那就先回去睡吧。慢着,楚儿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朱七,这院子那么大,我都不晓得从哪边走到这里的,我回不去了,而且,我也困了。”说罢,楚儿便在朱七的榻椅上躺了下来。
朱七一脸无奈地看看楚儿,楚儿已经闭上眼睛,好像一下子陷入熟睡状态。
朱七看看她,回到书桌前把给李桢的信写完,又去鸽棚把信寄了出去,天际已经有微光,东方的天空隐隐的白,朱七索性坐在房门前的台阶上,看着天空迎接日出。氏楚儿一开始假意闭着眼睛,看朱七忙这忙那,又出门又进门的,终于抵不住浓浓的困意,蜷曲着身子睡着了。
第69章 奉旨
“殿下,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朱通唤醒了朱七。朱七伸了伸懒腰,四下看了看,才想起昨夜之事,拉过朱通问:“楚儿怎么来了?”
朱通笑笑,说:“那不得问殿下啊!”
“通叔你还笑?说正经的,她怎么跑来啦?这下可怎么办?”朱七有点急。
“可她就是跑来了啊,现在能怎么办,我估计她既然能下那么大决心来找你,一时半会也不会离开的,殿下,这事倒真的要想个办法,不然,会影响你办大事呢!”朱通说的大事,朱七自然也明白。是啊,怎么打发楚儿呢!
“朱七,你昨天说好陪我逛皇宫的啊!”楚儿显然好好睡了一觉,小脸蛋红菲菲的,从里屋出来,看住朱七,说。
“呃,是的,你醒了?通叔,去看看季师傅醒了没有,早餐后,我们一起去逛逛。”朱七站起来,往房间里走,一边问楚儿:“楚儿,你这会想起你的房间在哪没有?要不要回去梳洗,还是在这儿?”楚儿看了看院子,说:“我想起来了,原来就在那边,一到晚上我就没有方向感,不好意思啊,害得你昨晚都没睡觉。”朱七摇摇头,说:“我没事,你去吧,待会见。”
皇宫当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闲逛的,但朱七身份特殊,而作为皇宫的朱府,也比不得真正的皇宫,饶是这样,楚儿还是逛得十分欢喜,她从小就在山上长大,这样的深宅大院基本没有见过,除了上次在奉天于大人府上,而作为皇宫的朱府比起奉天节度使府,自然又是气派十分,因此,她感到眼花缭乱,特别是一群群的仆人,宫女太监什么的,见到朱七都过来行礼,站立在一边,直到他们走远,这在完全自由的书院里是没有见过的,楚儿更加好奇。相比之下,朱七心里却不那么自在,幸而有季云成在身边,别人会把他和楚儿想成是一对父女吧,而朱七,便被想成是季云成的朋友。可是,怎么让楚儿乖乖回去奉天呢?
“朱七,你是不是再也不去奉天了?我也要留下来。”楚儿兴奋地说。
朱七的脑袋嗡一下大了。
“楚儿,我回来是有重要的事情做,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么?你说给我听,我帮你办好,你就回奉天去,汴梁最近会不太平。”朱七真诚地说。
“你不走我就不走,怎么不太平了?有你在我就不怕。我为什么来汴梁你还不知道么?人家是为你来的么,我怕你留下来再也不回去奉天,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楚儿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朱七一时慌了手脚,不知道如何把话说下去。正在这时,前面有声音传来:“皇后娘娘驾到!”朱七忙拉着楚儿,垂首站到一边。楚儿心里扑通扑通跳着,但仍掩藏不住好奇心,偷偷地张望着。这时,皇后的御驾已经到了跟前,朱七忙上前行礼,楚儿也乖巧地跟上。
王皇后忙命停下风辇,她好奇地看了看朱七,又看了看季云成,把目光重点放在了楚儿身上,从头到脚地打量了好几遍,楚儿虽然不敢抬头,但眼睛的余光也在好奇地打量着王皇后。
王皇后对朱七说:“七弟,这两位是你的朋友?从哪里来的?”朱七忙上前回话:“回娘娘,他们是我的朋友,从奉天来看我。”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好好带他们在汴梁玩玩。”王皇后亲切地说。又把目光转向楚儿,意味深长地说:“这位姑娘模样清俊,与七弟倒是年貌相当呢!”朱七忙辩解:“娘娘不要误会了。”楚儿心里已经乐开了花,要不是怕朱七发火,她一定要当面谢谢这位那么有眼力劲的皇后娘娘。
“七弟,我说的是实话,你也这么大了,我不替你张罗谁替你张罗,我看这位姑娘既是你的朋友,年纪样貌也配得上你,有何不可?”这席话,是皇后拉着朱七到一边再说的。朱七红了脸,虽然他长的黑,并不怎么明显,但他自己感觉到了,还有些愤怒,可又不好当着众人回绝皇后,便岔开话题,说:“娘娘费心了。娘娘这是要往哪儿去?”“我去看看咏儿,这孩子这两天都心事重重的,又为他父皇伤心欲绝,我怕他病倒了。”王皇后担忧地说。
“皇侄儿病了?娘娘替我带个信儿,晚些我也去看看他。”朱七心想,你快走吧快走吧,王皇后娘娘听了,倒是真的起轿走了,走之前,还不忘和楚儿打招呼,叫她好好在皇宫玩些天。
王皇后的话,倒在另一个人心中种了草,那就是季云成,娘娘的话中之意,也是他这次陪楚儿来汴梁的缘由。如果,皇后也认为这是一桩美事,下一道懿旨指婚,那朱七就没有办法违抗,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李桢也会结婚生子,季云成的担心就不再存在。可是,怎么能让皇后娘娘下这样一道旨呢?季云成唯一可以商量的人是朱通,在李桢和朱七身边,他们俩的角色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我可以去找皇后娘娘试一试。”朱通立马点头。
“这样可以么?”季云成担心地问。
“可以,季师傅你放心,大梁的皇宫至少现在还没有大唐那么多规矩,我在朱家二十多年,也算是个家人,和娘娘也可以说上两句话,再说了,这也是为了七殿下好,长嫂为母,张夫人又不在汴梁,皇后娘娘应该作这个主。”朱通这话是说给季云成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无论如何,他要去皇后面前试一试。
“楚儿姑娘特地为朱七而来?”皇后惊奇地问。
“对,七殿下去年不是去了奉天么,在节度使府上认识了楚儿姑娘,楚儿对殿下一见钟情,只是七殿下不怎么理会,此番他回来汴梁,楚儿就追了来。”朱通老实回答道。
“如此说来,楚儿对朱七有意,朱七并没有那个意思?”皇后沉吟道。
“表面上是这样。朱七这孩子有点不一样,心里有什么也不一定说出来,闷得很。”朱通说的很有技巧,他怕说了朱七一点也不在乎楚儿,娘娘那边就泄了气,不肯积极张罗了。
果然,听了朱通的话,娘娘道:“朱七这孩子,自小没了娘,如今又没了爹,疼爱他的皇祖母也不在了,着实可怜,宫中各人,都是自顾自的,哪里有人想得到他。”
朱通也红了眼睛。说:“娘娘说的是。所以朱七的婚姻大事,就只得仰仗娘娘作主,不然,拖着拖着,他年纪也大了。没个女人没个家,这孩子将来....”
皇后的母性瞬间被调动起来,她说:“那就这么着吧,就这位楚儿姑娘,我看挺好的,她又那么喜欢我们朱七,又长得如花似玉的,看起来也知书达理。”
朱通听罢,伏身便拜,“多谢皇后娘娘成全,朱通感恩不尽。”
朱七入府以来,一直由朱通照料,他们之间的情谊,皇后当然心中有数,看到朱通的样子,也不免心有触动,亲自搀扶着朱通起来,说:“朱通,你放心,这件事情由我来作主。”
朱通回到西院时,季云成已经迎了出来,看到朱通的脸色,他放下心来。
隔日,皇后娘娘的懿旨就下来了。“昊天有德,成人之合,今朱七品德贤良,尚未婚配。氏氏,温婉淑仪,可为佳偶。着有司吉日,姻昏敦睦,以慰圣心。”朱七双手接过懿旨,心中惊疑不定,像遭了雷劈一般,怔怔地跪在那里,连谢恩都忘了,他四下转了转,看到朱通和季云成的笑脸,当然,还有氏楚儿的,她的脸笑得那么美,容光焕发。
传旨公公离开之后,朱七才勉强起身,一下子抓朱通:“朱通,怎么回事?怎么皇后突然降旨赐婚?这到底怎么回事?季师傅?”
老实的朱通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还是季云成抢先了一步说话:“殿下,可能昨天皇后娘娘看到你和楚儿,真的觉得十分般配,所以赐了婚呢!不管如何这是一件好事,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我马上写信去告诉山长他们。”
朱通接嘴道:“是啊是啊,这皇宫中这两三年来尽是坏事,总算有桩喜事了,还是我们西院的,殿下,真为你高兴。”
楚儿这时也从狂喜中清醒下来,梦呓似地说:“这是真的么,朱七,皇后赐婚,我和你?”朱七没有搭理她,他觉得头晕得厉害,整个屋子都在旋转,季云成的脸,朱通的脸,氏楚儿的脸,他终于不管不顾地奔出了西院。
朱通看了看楚儿,说:“楚儿,朱七他是太高兴了,让他出去转一圈,冷静一下。”
“他才不高兴呢,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我。可是我不在乎,皇后娘娘赐了婚,他也跑不掉,等生米煮成了熟饭,他一定会爱上我的。”楚儿扭着自己的发辫,说道。
季云成想,楚儿这孩子是真勇敢,心里明镜似的,却千里奔波而来,就是在这当儿,她也知道朱七心里没有她,幸而皇后娘娘帮忙,赐了这婚,看来朱七是逃不掉了,那样的话,李桢就逃掉了。季云成再也不用担心他和朱七的事了,很好很好,陪着楚儿来汴梁还是正确的选择,他打算先写封信给氏流云,他那里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如果皇后娘娘性急地要马上为他们成婚,那氏流云也赶不及来,一切只凭他作主了。
朱七一路狂奔到了荷花池边,冰封的残荷,像瞬间被某种神秘力量扼杀一般,无法动弹,造型诡异,有种异样的美。对着一池枯萎的荷花,朱七泪如泉涌,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只和氏楚儿在皇宫里走了一走,事情就变成了这个样子,那李桢怎么办?当他从季师傅的去信中得到这个消息,他会怎样的难过?想到这里,朱七觉得五脏六腑都绞到了一块,胸间像被塞了一把碎玻璃,稍稍一动,处处牵疼。旨意难违,违旨是杀头之罪,再怎么不情愿,和氏楚儿结婚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可是,怎么和李桢交待呢?李桢会说,朱七,我叫你回去并不是叫你结婚的啊,你怎可如此负我?朱七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他也不想为自己辩解,不管他多么冤枉他,屈解他,他都认了,可是,李桢的伤心是他最不能忍受的。这一路,千难万险,重重难关,他们都没有失去彼此的信任,就是朱七在婚礼的当场把李桢捉回,他也没有怀疑过李桢对自己的感情,那么,李桢也会如此么?相信他朱七今时今日是出于怎样的无奈。
第70章 拒婚
天色暗下来,朱七不知道已经在这里坐了多久,夜色中的残荷已经只余下模糊的轮廓,石灯笼的微光映着它们,与白天相比,是另一种景致。荷花,是朱七最爱的一种花,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这朱府,哦不,这大梁皇宫中的一株荷,孤单地生长,绽放,枯萎。李桢说过,留得一池残荷听雨声,是极妙的。他和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机会,来这荷花池边听雨声,他们的命运,像被一只看不见的魔掌推搡着前进,个人完全无能为力,李桢如此,看似自由的朱七也是如此。朱七拿着被搓成一团的懿旨,慢慢起身走回了西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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