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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连绵的雨已经停歇,难得的一个大晴天,秋雨清洗过的万物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时近晚秋,但还不是太冷,是一年中的好时候,谁也没有想过,这会是一个悲伤的日子。楚儿特地问朱七要了德官来,她到底年轻不经事,而且,这件事来得如此突然,从知道的那一刻起,她心中一直在打鼓,无法平静下来。此刻,德官早已去了含仪宫料理崔碧的后事,按说,这崔碧是咎由自取,皇上开恩,免她个无罪也就是隆恩浩荡了,可楚儿心里就是过不去,她必得要亲自去一趟含仪宫才好。
紫微宫的格局依照前朝,后宫在北侧,含仪宫则在清宁宫的东北角,隔着一座花园。楚儿隐隐看见含仪宫门前,白幡素帏,寂然一片。她在门口遇到德官,德官上来行礼:“给皇后娘娘请安,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了,娘娘还是回去歇息吧。”
“我进去看她一眼,到底,也是姐妹一场。”楚儿点点头,往里面走。
棺椁中的崔碧如同熟睡一般,眉目俏丽,唇红齿白,不怨不嗔,脸色平静淡然。楚儿看着她,心中只有怜惜,没有恐惧。环顾整个灵堂,布置雅置安静。
“给皇后娘娘请安。”楚儿一抬头,却见两个年轻男子跪在她的面前,德官说:“这是崔才人的兄长。”
“两位平身吧。”楚儿见到这两个年轻人与崔碧的眉目倒有三分相似,“两位节哀,并转告你们的父母,崔太慰,一并节哀!”
“谢皇后娘娘惦念。”两位崔哥站起来,立于一边,楚儿转了一圈,阿秋说:“娘娘请回吧,这里人多气杂,小心动了胎气。”
德官也在一边说是。楚儿只得起身回清宁宫了。心中却奇怪,怎么没在这场合见到颜雨桐和另两位才人。阿秋道:“在宫中自杀是大罪,想必那几位不想与崔才人有什么干系吧。”楚儿心中冷笑,想颜雨桐怕是不会就此放过这个重大事件的。而且,崔家权高位重,怕也是要给个说法才好。楚儿想着,这事须得和朱七好好商量,没想那日朱七退朝之后,独独留下了李桢。
“你看,这么高一摞奏本,都是来参刘瑞丰的,还证据确凿,内容翔实,李桢,你怎么看?”朱七焦躁地指着龙案上的本子。
“我们真是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刘瑞丰啊,从前,我还以为他真的一心只读圣贤书,视金钱如粪土呢!”李桢摇摇头:“但是朱七,家规国法,即便是瑞丰,你也不可徇私。”
“我不会,可是,我对他真失望。他这是要做什么,难道二十岁做一个堂堂少卿大人还辜负了他?”朱七愤怒地说。
“人对金钱的态度很不相同,瑞丰从小失去父母亲人,可能需要一份金钱作为保障的安全感。但不管怎么说,贪墨就是犯罪,你打算怎么做?”李桢看着朱七,朱七的脸色很暗淡,自从他主位以来,内外事务,日理万机,难为了这个曾经洒脱的追风少年,角色转变很痛苦,他虽然没有做到完美,但总是尽力了。大梁天下,这社稷江山,曾经是李家的,现在,说他们共同在治理它也不为过,对于李桢的策略方案,朱七基本上全盘通过,难道因此而引起了刘瑞丰的妒意?不不不,这贪墨分明是在修缮紫微宫时发生的。问题时,其中那个叫颜富的商人,还是颜雨桐的兄长,这事情就更加复杂,加上早上楚儿告诉他的事,朱七感觉脑子要爆炸了。
“我已经派人调查此事,一旦查实,杀无赦!”朱七的脸,在暗光中,连眉目都看不清楚,李桢只觉得心里剧跳了一下。
“朱七,你看这样行么?瑞丰毕竟是我们的兄弟,我先去找他,让他把贪墨的银子补上,你再行发落,这样,留他一条命也说得过去,如何?”李桢道。
“好,你去找他,看他有什么话说!我们曾经是朋友,可我朱七辜负了他这个朋友吗?外头不知道对他有多少言说,可我自以为了解他,不为所动,委于重任,他倒好,墙角挖到自己人身上来了。”朱七狠狠地本子摔在桌子上。
“朱七?”李桢轻声叫他。
草木清香的眼神与声音,令朱七的心里瞬间温柔,他看着李桢说:“我实在太生气了,我不是争对你的。李桢,我真的很失望。我坐上这位子很突然,我的压力很大,我也想做好这个皇帝,我什么力量也没有,倒有太多人等着看我的笑话,虎视眈眈着这个位子,因此,我特别需要你们的帮助。”
“我知道,我知道,朱七。”李桢拉着朱七的衣袖,像哄孩子一般轻声说道,“我去找刘瑞丰,问他要一个说法,你相信我可以办好这件事。你回去休息吧。”
“唉,说到回去休息,你不知道,昨夜后宫的一个才人上吊死了,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楚儿那也是一团乱呢!”朱七摇头说道。
“是哪一个?”李桢吃惊地说。
“崔太慰的孙女崔碧,好端端的,今早来报说死了。我叫德官去处理了,你说这些人,就不能安生活着么?”朱七叹息道。
“朱七,你有没有想过,她的真正死因,会不会因为你的缘故?”李桢分析道。
“我?为什么是我?啊,会是这个原因么?”朱七如梦方醒,想起昨夜自己对崔碧说过的话,确实有那么点过头,难道崔碧就此忍辱自尽?
“你先回清宁宫去吧,我也要回府了。今时我就去找瑞丰,明日一定给你消息,朱七,事情越多,人越发要冷静。”李桢说罢,转身走出大殿,朱七在后面看着他,直到他跨出殿门,走下台阶,消失不见。
才不过中午,清宁宫里寂静得异常,朱七见阿秋端了水盆往房间里走,见到朱七,忙忙地跪下,“给皇上请安!”
“出了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朱七问。
“回皇上,皇后娘娘她小产了。”阿秋低着头,不敢看朱七。朱七好像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皇上息怒,皇后娘娘她今早去了含仪殿,不慎动了胎气,回来就说不舒服,传了太医,太医说,娘娘见了脏东西,小产了。”阿秋说。
朱七不等她说完,忙冲进了楚儿的房间,只见楚儿一脸苍白地躺在床上,看到朱七,勉强笑了笑。
“怎么回事?”朱七压低声音说。
“皇上,孩子没了,都是我的错,我早上去了含仪殿,见了那场面,岂能不落泪,伤心引发的胎气下坠,太医说,孩子没了。”楚儿边哭边说,阿秋端着水进来,也红了眼圈,一边给楚儿擦拭,一边垂泪。
待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朱七问楚儿:“到底咋回事?”
“就这么回事啊,我想过,这次是个好机会,伤心过度,孩子不保,也自然地平息了很多谣言。”楚儿平静地说。
“你可真是个人精啊!氏楚儿,那个流云书院的氏楚儿回来了。”朱七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笑意来,轻轻打了下楚儿的脸。
“这都多少天没见你笑脸了。”楚儿从床上坐起来。
“含仪宫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朱七问。
“有德官在料理,自然是极妥贴的,就是,朱七,那崔碧虽然愚钝,可也着实可怜,你要免了她的罪,再封她个贵人可好?”楚儿看着朱七的脸色,问。
“好,可以。明日我就下诏。”朱七爽快地答应下来。
“那崔家,也要好好安抚,人家又不晓得内里的事,但总归一个如花似玉的闺女没了,谁不是父母生养父母疼的,是不是?再说,那崔太尉是朝中元老,势力不可低估,要诚心为难起来,倒也难伺候。”楚儿说。
“氏楚儿,后宫不得干预朝政,皇后要起表率作用。”朱七故意说。
“我这不是干预,只是引导你。”楚儿也不示弱。
“比干预更坏。我知道了,明日早朝我会提这件事的。崔碧的事,我心里也很难过,毕竟,她没有错,我昨日的话说的过了,她一个女孩子难以承受也是有的。我真的没有想到后果这么严重。楚儿,你明白么?”朱七懊恼地说。
“事情已经过去了,人死不能复生,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总归,这不是长久之计。”楚儿担忧地说。
“我知道。李桢那边,我已经打算给他指婚高家的二小姐,两人年貌相当,李桢也没有说什么。”朱七低着头说。
“你心里很难过罢?”楚儿轻轻抚着朱七的背,她现在已经完全能接受事实,也深深理解朱七与李桢的感情,这是一种病,无药可医,可是,生病的人有什么错呢?
“还好吧,这世上有很多事,多难过也要去做,不是么?楚儿,我也会试着改变的。我常常想,我一生,得李桢,得你,应该知足了。”朱七揽过楚儿的肩膀。
“得我有什么好满足的,我是一个最没有作为的皇后,和女子了。”楚儿话中有话,朱七也不以为忤,只是在手臂上加了劲。
“对了,有一天,我突然想起常风来,很久没有见他了,怪想念的。”朱七说。
“你若想他,叫季师傅去接他来便是,我也好久没见他了,想必常风也长大了。我们常风从小聪明过人,又饱读诗书,将来必能助你一臂之力。”氏常风是楚儿一手带大的弟弟,他来到书院时不过三岁,顽皮透顶,聪明过人,父亲教业繁忙,多半是姐弟俩结伴玩耍,长姐如母,倒是一分难得的情深。
第95章 夜访
这一夜崔太尉府上来了一位身披黑色斗篷的神秘女子,崔太尉看到管家递上来的字条,只一眼,就轻声说:“小书房见。”
崔家的小书房是整座大院里最偏僻安静的地方,崔府上下人等都知道,不是老太爷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擅自靠近小书房,否则,后果自负。可见,崔太慰只把重要的人与事安排在小书房接见,此刻,这个神秘的女子是谁,她要来相商的,又是怎样重要的事?让崔太尉二话不说就请去了小书房。管家一路急走去大门迎客,心中也不免一连串的问号。
她是颜雨桐。正如楚儿猜测的那样,她怎么可能不利用崔碧之死这么大事件来作文章呢?而且,以她现在的身份,她也一直在暗中寻找着自己和朱唯的靠山,崔太尉?当然也曾在她的神线中。崔太尉是前朝的宰相,朝中一言九鼎的人物,以他为中心的前朝官员不少,他可以说在其中一呼百应。大梁皇朝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沿用了许多前朝的旧臣,这固然与朱批马上得天下,没有治国之臣有关,他有的只是征战沙场的战将。但同时也与整个大的时代背景有关。在大梁之前,天下已经分分合合许多次,断断续续建立在各地的小皇朝也如繁星点点,有的存在几个月就消失了,总之是势力割据,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统一,而曾经辉煌的大唐皇朝,也只余下了一个风雨飘摇的空壳子,没有任何影响力,朱批挟僖宗而正位天下,虽然名不正言不顺,但到底,也让天下暂时安稳了下来,对于百姓来说,安稳就是最大的好,就是一个结实的起点,梦想可以开始的地方。大梁建立后的这三年,虽然内忧外患不断,但总体上,天下是太平的,没有大的战事,给百姓以休养生息的条件,渐渐有了起色,有了信心。
颜雨桐看中崔太尉,以及他身后的势力,就像她从前看中李崇的权力也一样,苦于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件可以搭上她与崔家的桥,而这一次,崔碧用生命提供了这个机会。
小书房名不符实,实则上是一座独立小院,颜雨桐跟着管家七弯八绕地,终于进了一所大屋,转角的房门徐徐打开,一位老者神情肃穆地坐在书桌后,目光如炬地看着门口的颜雨桐。颜雨桐并不回避这样的目光,她刚刚走进,管家就在她身后关上了门。颜雨桐缓缓取下斗篷,她看到崔太尉的目光动了一动,露出惊讶,随即,崔太尉起身,在她面前弯下身子:“给贵妃请安。”颜雨桐当然第一时间说了:“太尉大人免礼。”
“没想到,颜贵妃如此年轻。”崔太尉直白地说。
“是啊,我只比崔碧大几岁。”颜雨桐慢慢在一张显然属于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崔太尉的脸。她看到,崔碧二字明显让老人痛苦,他轻微地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头。
“崔碧这孩子,从小乖巧伶俐,家中的这几个女孩子,数她讨我欢心,性子直,敢做敢当,像男孩子一般,没想到,就这样没了。半年前,听说自己被选入宫,高兴得什么似的,没想到,倒是害她早早一命归西。”崔太尉并不回避对失去崔碧的痛苦,盈盈泪光,在他混浊的眼睛里打转。
“太尉大人请节哀,人死不能复生。对于崔碧的自裁,你们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她一个性情开朗的女孩子,又是新进的才人,荣华富贵指日可待,她为什么要自寻短见呢?”颜雨桐的声音低沉,但在安静的小书房,却有足够震憾的力量。
崔太尉拭了拭眼睛,抬头看颜雨桐,后者一张白晰无辜的脸,眉目俊俏,眼神安然,看起来并不是个来搬弄是非的样子。
“贵妃此话怎讲?崔碧终有千万种理由,也不可自裁,那可是死罪,幸而皇上开恩,不仅没有责罚她,还加封了她贵人的头衔,我们崔家已是感恩不尽。”崔太尉敏锐地退了一步。
“太尉大人没说真心话,贵人之类的名头,哪比得崔碧活生生站在你面前?她才十六岁,花骨朵似的,人生还没有开场呢,我不信大人心中没有疼痛怜惜。我早说了,逝者已矣,但我们活着的人,总要搞清楚他们为什么要死,是啊,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死?是不是有什么力量让她不得不死?大人,你想过没有?你肯定想过,但你只顾着自裁是死罪,皇上还封了贵人,不要计较了。可是,既然自裁是死罪,皇上为什么反而要加封她?这不是自相矛盾么?看来,这里面疑点重重哪!”颜雨桐叹息着,喝了一口茶。
“贵妃快人快语,老夫很欣赏。只是,事已至此,做什么都不能让崔碧重生了。”崔太尉说。
“多谢太慰大人夸奖,说实话,我和崔碧有一分交情,也正是因为我们性情相投。崔碧不能复生,但我们可以让她走得安心,去往西天极乐啊!不管崔大人心中怎么想,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你崔碧为什么会自裁,这也是我和她姐妹一场的交待,更是我做人的原则。至于崔大人有诸多顾忌,我也是理解的。太尉大人,崔碧是给皇上和皇后逼死的!”颜雨桐俯身在书桌上,眼睛逼近崔太尉,轻声说。
“逼死的?贵妃请说仔细。”崔太尉整个人动了一动,他是了解崔碧的,知道她脾性烈,没有耐心,她的死,他想过很可能是因为后宫里争风吃醋引起的,可哪一朝的后宫不是如此,这又怎能追究,只怪她没有智慧,涵养不到家,怨不得别人。可眼前这位贵妃却说是为皇上皇后所迫,且不管她是出于什么原因来告诉他这一切,显然,她是一个知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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