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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尉大人有所不知,皇上独宠皇后,选秀至今已经半年,皇上从未宠幸过崔碧和其他两位才人。崔碧的苦闷可想而知,她常常来找我谈心,但我也没有办法帮助她,她走之前的那天晚上,我听说去了清宁宫,结果,被皇上好一顿羞辱,回来之后,哭了半日,便走了绝路。”颜雨桐说这段话时,选择字语十分小心,一边看着崔太尉渐渐变色的脸。
“贵妃此话当真?”崔太尉问。
“千真万确。那两位才人,因为年纪更小,且性子没有崔碧那么刚烈,因此相安无事。”颜雨桐无比确定。
“多谢贵妃特意前来告知,夜晚了,老夫不便久留。”崔太尉起身,颜雨桐也站了起来,两人在门边道了别。
显然,崔太尉对颜雨桐的深夜造访持谨慎态度。如果说崔碧的死是朱七的家丑,那你颜雨桐来爆这个料就很不合适,除非你已经不把自己当成朱家的人了。崔太尉可不想在事情没有明晰之前夹在中间,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但颜雨桐说的那些话一点作用也没有么?当然不,作为崔太尉最喜爱的孙女,这些日子,崔碧的音容笑貌一刻也没有从他脑海里消失过,把孙女送进宫去,自然指望她能荣耀门楣,为崔家争光添彩,可临了,她自裁了,差点连整个家族都为此蒙羞。这中间的绕绕,崔太尉自然想搞清楚。颜雨桐说碧儿的死是受皇上皇后的威逼冷落而至,他很相信,十六年里,崔碧哪里受过什么委屈,若真如此,她自裁是一点也不奇怪的。一颗草被深深种在了崔太尉的心中,并疯长成一片。
同样,对于颜雨桐来说,这不是一个颗粒无收的夜晚,崔太尉的态度比他想象的更好一些,她看得出,她的话,他是听进去了,他显得不那么热切,自然有他的理由。他们都是聪明人,可能很难成为真正的朋友,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打算罢了,但那种干脆利落,有时候更加完美。
因为有上次的教训,李桢不想贸然去刘瑞丰府上,他请季师傅出马,用的理由是,季师傅马上要去流云书院去接常风,为他送行。果然,刘瑞丰兴冲冲地来了。桌上,只有三个人,李桢,刘瑞丰和季云成,摒退了左右,李桢直截了当地把朱七的话对刘瑞丰说了。
“瑞丰,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季师傅也不是外人,你说吧。”李桢两眼紧紧盯着刘瑞丰。
刘瑞丰一边拿起桌上的本子,看着看着,额角慢慢暴出细汗。本子上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本子上连他贪墨的明细和时间都列得一清二楚,好像专门有个人跟在他背后似的。
“我说,这是不是朱七故意搞的鬼?”刘瑞丰悻悻放下本子,故作轻松地说。
“你说呢?这可是御史大夫的奏本,你看清楚,你若不信,还有这个这个这个,都是参你的。”李桢生气地把一摞本子掼在刘瑞丰面前。
“李桢,季师傅,你们救救我!”刘瑞丰的脸渐渐白了,哭丧着哀求。
“这不是在救你么?要换了别人,朱七还会让我们把你叫来?”季云成忍不住插话道,“瑞丰,朱七怎么做上这个皇帝的你很清楚,他有多辛苦你也清楚,我们是来帮他的,可不是来毁他的,如今你叫他如何收场,杀你吧,舍不得,不杀吧,如何服众?”
“不不不,不要杀我,李桢,你去劝劝朱七,他最听你的话了。我求你了。”刘瑞丰哭着说。
“瑞丰,从流云书院到洛阳,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朱七最好的朋友,命运的手翻云覆雨,但我从未怀疑过我们的感情。你这样做到底为了什么?你缺钱么?你可以问我,问朱七借啊。”李桢满脸疑惑,需要刘瑞丰回答。
“我是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我不是有意要让朱七为难的。李桢,你也知道我从小的经历,我是一个被满门抄斩的孤儿,我什么也没有,没有家人,没有爱,我想,有许多的钱也是好的。”刘瑞丰垂下头。李桢有些动容,果然,与他的分析一样,瑞丰只是缺乏安全感,他需要抓紧些钱在手上。
“瑞丰,事已至此,我和朱七商量了一个办法,就是你把贪墨的钱还上,在文武百官面前做个深刻检查,也好让朱七有台阶可下。”李桢安慰着。
“那样的话,朱七会如何处置我?”刘瑞丰急切地问。
“总能保你一命吧。”李桢叹口气说。
“李桢,求求你帮我和朱七说说好话,我可以不做官,辞去一切职务,我只有一个条件,让我留在洛阳,削职为民就好。李桢,你和朱七说,他一定会听你的。”刘瑞丰哀求道。李桢点点头。以刘瑞丰的智商,削职为民不做官,也是朱七的损失,但从李桢的心里说,他也不想刘瑞丰流放去远方,他是他的朋友,即使他身犯国法,他也想常常能有机会看到他。因此,他对刘瑞丰点了点头:“好,我会尽力去和朱七说,但你知道,朱七对你十分失望,这么重大的事,他也很为难的。如若不能,也请你理解。你先回去准备银子吧。”
刘瑞丰说好,向季云成点点头,低着脑袋出去了。李桢看着刘瑞丰的背影,半天回不过神来。
“桢儿?”季云成叫道。
“师傅,你说是瑞丰变了,还是我们不够了解他?”李桢没有收回视线。
“人是很难改变的,还是我们不够了解他吧。你要知道,他对朱七的态度与你我不同,朱七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情敌。而且,人的处境改变,也会把原来很多隐藏的东西不知觉地暴露出来。”季云成说。
“师傅,我感觉我们失去瑞丰这个朋友了。”李桢伤感地摇摇头。
“可能是,也可能不,看他如何选择吧,但是桢儿,失去的,从来不是我们的。”季云成拍着李桢的肩膀,安慰他。
第96章 潜逃
李桢内心深深的失望,刘瑞丰,朱七,都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命运也给了他们机会,他以为他们可以携手做很多事,改善民生,富强国家,可是,显然,刘瑞丰不是这么想的。他也没有想到,刘瑞丰那么轻易就承认了一切,他多么盼望这是一场所误会,是别人对他的诬告,而刘瑞丰会申辩,说他是冤枉的,要和朱七当面对质。可是他没有,而且,他那么软弱,痛哭流涕的样子简直叫人恶心,这也是李桢没有见过的刘瑞丰,他印象中的刘瑞丰沉着冷静,言语不多,思维明析,任何时候都有极好的点子,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也许师傅说得对,只不过是因为,他对他不够了解吧。想来,朱七的失望更甚,而且,要面对群臣为自己最好的朋友辩护,杀与留,都万分艰难。
让李桢没有想到的是,次日早朝,刘瑞丰根本没有出现,虽然与朱七隔着不近的距离,李桢仍然感到朱七投来的疑问,但众人面前,他无法回答他。
退了朝,李桢很自然留在后面,朱七见众人散去,便问:“怎么回事?”
“回皇上,我也不知道,昨日我已和他讲得十分清楚,皇上莫急,我马上叫季师傅去少卿府看看。”李桢也着急,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看看朱七,朱七立即明白了。
季云成也知道事情紧急,飞快地赶了个来回,满头大汗地回府,告诉李桢,少卿府大门紧闭,好不容易敲开,管家说刘大人一大早上朝,至今没有回来。
“师傅,你是说,瑞丰他逃走了?”李桢吃惊地问。
“极有可能!”季云成道。
“可昨日他明明答应得好好的。”李桢迷惑不解。
“桢儿!”有时,季云成都觉得李桢善良得有些迂腐,“皇上他等会过来么?不然,你进宫去和他说?”
“不用,他会来的。这会子他也急得要死。”李桢懊恼地说,“早知如此,也不要给刘瑞丰什么机会了,直接抄家杀头不是更干脆。为什么连朋友都这么言而无信?”
话音刚落,就见朱七急急进来了。一看李桢的眼神,朱七就明白了。
“传旨给各城门口,捉拿刘瑞丰,把他的画像张贴到大街上所有显眼处,悬赏捉拿。凡提供有用线索者,赏银五百两。”朱七立即告诉朱通,一张脸气得铁青。
“朱七?”李桢叫他,朱七才缓缓坐下来。
“李桢,你说他会去哪里呢?书院?不太可能,他知道我们一定会去那里找他。他又没有别的亲人可以投靠,难道他会一直往北,去到漠北这样的地方?”朱七疑惑地说。
“这已经有好几个时辰了,估计他已经出了城门。我倒是知道有一个人是他的朋友,就是那个商人颜富,他们走得很近,不妨叫来问问。”李桢说道。李桢记得,上次吃饭,颜富也在,而且,奏本上也都提到了颜富,想必他也脱不了干系。
颜富已有很多天没有见过刘瑞丰,他心里不详的预感如蒿草般疯长,虽然他知道他们不宜经常见面,他也不敢去少卿府找他,如今黄保这个中间人也不在洛阳,颜富唯有在家里干着急。这种出事的预感,几乎从他和刘瑞丰的第一次见面就有了,这个面色苍白看上去有些瘦弱的年轻人有一个巨大的胃口。回扣,或者说贪墨的道理十分简单,市场是一分钱一分货的市场,刘瑞丰要拿得多,颜富就只能赚得少,俗话说,买的没有卖的精,赔本的生意他肯定不做的,那就只能以次充好。而洛阳城里,盯着这桩大买卖的岂是三五个人,背后也各有靠山,颜富的预感就来自于此。今天早上,这感觉特别强烈,也可能是因为昨夜他给妹妹写了信,有一种束手就擒的无奈,辰时,家门口来了两个陌生男子,颜富迎出去就没有再回来,被塞进一辆马车带走了。
谈话,或者说是审讯在光禄府偏僻的北院进行,主审官是季云成和朱通,李桢和朱七都不想打草惊蛇。
“颜富,你认识刘瑞丰吧,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季云成温和地问。
“认识,刘大人是小人的朋友,不过,小人也很久没有见过他了,更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颜富摇摇头。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朱通问。
“就是去年刘大人负责紫微宫采买的时候认识的,我是个商人,自然想做成这单大生意,朋友介绍,就认识了。后来,我们就成了朋友。”颜富老实地回答。
“好,那你说说看,你这前后一年里到底给了他多少银子?”朱通又问。
“银子?银子是没有的,一起吃饭,送个礼是有的。”颜富故作淡定。
“颜老板,咱们就明说了吧,我们知道你是颜贵妃的兄长,也不想为难你,更不想让颜贵妃为难,你只要老实说了你和刘瑞丰的交往就行。”季云成依然温和。
“小人说的,句句是真。”颜富的额上开始渗出细汗。
“好吧,那你知道刘瑞丰在此地有没有好朋友,在哪里。”朱通问。
“我看他和原来洛阳府大牢的黄保很好,他们好像是老乡,两人称兄道弟的很投缘。”颜富想了想,说。
黄保?季云成心中微微一怔。
颜雨桐读着哥哥的信,身子不由得一阵阵发抖,她虽年轻,也知道没有一夜暴富的理,一直以为兄长能和刘瑞丰做上生意是自己的关系,没想到,还送了姓刘的那么多银子,大梁初定,国库空虚,民生艰难,这是在深宫的颜雨桐也了解的现实,朱七最恨的,最想杀一儆百的,就是贪墨之徒,刘瑞丰此次在劫难逃,哥哥又岂是逃得了的?颜雨桐当下就命一个伶俐的小太监去颜家探虚实 ,回来才知道,一大早,颜富就被不明身份的人带走了。
“贵妃娘娘,这满大街都贴着刘少卿的画像,悬赏捉拿他呢!”小太监心有余悸地说。
颜雨桐的心一下子掉进了冰窟,她知道,无比严重的事件发生了,而她从未对此采取任何防范,从未想过,枪会从这个方向打来。她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小小朱唯已经梳洗好,宫女带他去学房,他来和母妃告别,不忘伏在她膝上撒个欢再走。颜雨桐看着朱唯走远,泪水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十六岁入宫,以为荣华富贵指日可待,可这些年,她吃过的苦,哪里是一个十六岁女孩子可以承担的?这还罢了,两个哥哥,都是直接简接因她入宫而身陷囹圄,二哥还直接送了命,这些,都是她的错。她要救大哥,不管多难,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要保他的平安。颜雨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盘算了一下自己手上的力量,实在是乏善可陈。崔太尉那里没有丝毫动静,想必也不用跑第二次,不然显得居心叵测。可是,颜雨桐想起来,那夜走得匆忙,把最重要的事情落下了。她得告诉崔太尉,在崔碧事件中,有一个关乎全局的重要人物,李桢,他就是朱七心里的那个人,因为李桢在,朱七才不会宠幸崔碧,导致她的自杀,而这个李桢,依然毫发无损,高权重位,皇恩浩荡。颜雨桐不知道崔太尉知道真相之后的打算,但这是她唯一可能的后援,至少,她可以据此请太尉为大哥求情,放他一条生路。
对于刘瑞丰来说,漠北不是一个好去处,李克存是大唐的老铁,也就是黄巢的死敌,即使以刘铭扬儿子的身份,刘瑞丰也自问内心没有那么强大,走出城门,刘瑞丰回望着高高的城墙,心里不是没有感慨的。一年前,作为深得朱七信任的重臣,他全权代表朱七管理新都重建的监督工作,紫微宫的采买装饰,他是在花花绿绿洛阳迷了眼么?还是他那颗在书院宁静多年的心,本来就属于这灯红酒绿的滚滚红尘?刘瑞丰没有办法回答自己,只能说,一切来得太突然,他没有力量接得住,而那时,他重逢了大哥黄保,才知道大哥依然信守对父亲的承诺,孑然一身蛰伏至今,从那一刻起,刘瑞丰身上的黄家血统开始澎湃燃烧,他听从黄保的计划,成大事者,无非钱和人,而眼下,正是他积聚钱财的最好机会,刘瑞丰没有办法放过,他很小心,找了同样有后台的颜富,而且只和他一个人做这笔买卖,他至今都想不通,那些奏折上的明细是怎么来的,就像有一道影子时刻伴随他的左右,包括,那些准确无误的日期。
刘瑞丰知道,抓捕他的消息很快会在全国传开,每个旅舍,驿站,官道,都有可能是他人生的终点站,他开始本能地避着人多热闹的地方,昼伏夜出,终于,先于他的拘捕令进了汴梁城。
冬日雨夜的黄昏,天色已经昏暗,黄保一向鲜有应酬,已在家中早早歇下了。他来汴梁已经快半年了,虽有许多昔日旧部驻在汴梁,黄保也不去打扰,他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再说他这个将军也不过是个虚职,汴梁刺史虽然待他不错,但黄保总是独自在家的时候多,他像一个退居的旧吏一样,冷眼看着世事。这城里唯一和他走得近的,是于之远。在大梁建立之前的分分合合中,于之远与黄保曾经有过一段时间共事。于之远是唐代名将刘铭扬的手下,因年事已高,与朱七又有一段因缘,奉命在汴梁养老。朱七去洛阳时,特意来问过他是否要一起前往,于之远表示自己年迈体弱,不想去别处了,就此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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