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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羕……不行,得赶紧找到清羕!
“清羕!清羕!”聂汤冲在人流里,高声喊着。
往日繁荣热闹的街市,如今一片狼藉,逃亡、屠杀,充斥在每个角落。“你们看见我妹妹了吗?这么高,这么瘦,眼睛大大的……妹妹!小莺!”“别杀我……我这一生积德行善……别杀我……啊!”“求求你们了,放过孩子吧……”“哼,你们这些孬种,只敢对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下手!有种去杀王孙贵族啊!”“爹!!!你们这些畜生!畜生!!我跟你们拼了!啊……”
激烈的屠杀到最后,渐渐地只有刀剑不规律刺进肉体的声音,连哀嚎也听不见了,轻盈得感觉空气都飘起来,无数灵魂也从他们身体里飘出来似的……
聂汤救不下所有人……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鲜活的生命从眼前流逝……便是在战场上,他也未曾见过这样浴血的场景……
而此刻,梁国京城正东门的城墙上……却是喜乐弥漫、舞姬翩跹,甚至编钟、琵琶、古筝、箜篌、竹笛……一个不落。
聂清羕愤怒的冲上去:“玉林!你在干什么?你疯了?!你怎能允许东陵鸢的手下着便衣直捣黄龙?”
近身侍卫忙抽出随身佩剑指着聂清羕:“大胆!竟敢对太女殿下不敬!”
被护着的玉林并不领情,反而就着他的手,将剑抵住侍卫自己的脖子,一个用力——抹了。
舞姬们吓得缩成一团,却无人敢尖叫……没有人知道玉林下一秒会对谁发难……
玉林掏出手帕,擦了擦溅在手上的血:“真是一条不聪明的狗,他岂是你能骂的?”
那被抹了脖子的侍卫,正是那日顺着玉林心意,骂皇后是贱人的侍卫。也不过,只多活了几日……
聂清羕看着眼前显然失魂的玉林:“你真的疯了……”
熟料玉林听到这话,面上的笑令人更难以捉摸:“疯?呵呵呵,这个字本宫这几天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他坐回软塌,满不在意的伸出小拇指掏了掏右耳,“你们的用词这么捉襟见肘的吗?嗯?没点新花样说了?”
这几日跟着他的护卫门纷纷低下了头,生怕下一个被迁怒的就是自己。
玉林拍了拍身侧的椅子,仰头笑着看清羕,招呼道:“清羕啊,来,坐下。哎呀,这可是全城最好的观赏点呢,就数这儿的城墙处站得最高,看得最远最清晰。”
看得清晰什么?孩童的哭啼吗?老人的呜咽吗?无辜百姓的惨死吗?
聂清羕冲上前抓住他的衣领,却无人再敢拦了。
“就算你恨,你有必要拉着这些无辜百姓陪葬吗?!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你知道本宫恨啊?”
玉林的眸瞬间冷了下来,随即抓过旁边的太监,恶狠狠的问:“你呢?你知道本宫恨吗?”
一股金黄自太监身下漏至地砖:“太……太女殿下……”
玉林嫌弃得甩开手:“咦,真没用,这就吓尿了?”
他大袖一挥:“拖下去!”
迈着金属靴、身着盔甲的护卫立刻上前领命:“是!”
太监哭叫的求饶声渐行渐远……
聂清羕急得眼睛都充血:“快派军队保护京中百姓!”
玉林充耳不闻,继续饮了一杯酒,聂清羕青筋暴起,再次冲上去:“谁欺辱了你你冲谁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就是了!现在这样拿百姓开刀算什么!”
闻言,玉林斜眼看他:“你以为本宫没有吗?皇后已经被本宫做成人彘了,这些年里欺辱过本宫的人,本宫也都逐一百倍奉还了。”他慢慢摇晃着酒杯,说出的话却像毒舌在吐信子:“清羕不如猜猜,本宫下一个要对付的,是谁呢?”
聂清羕气急攻心,指尖都在发抖。
“是你给了本宫希望,又让本宫彻底坠入深渊!若非遇到了你,本宫现在,应该和从前一样,只是一个被困在深宫的公主,而不是失去所有的皇太女!你同本宫一样,都是被皇室放弃的血脉,你凭什么就可以幸福?凭什么本宫的身份暴露后,就没有你那样的好命!凭什么你就能功成身退本宫却要遭受那些?既然不让本宫好过,那就一个都别想活!”
聂清羕没有作声。并非哑口无言,而是他知道,无论现在说什么,都只会惹怒这个疯子。
玉林转了转看起来并不酸痛的脖子:“嬷嬷现在……应该已经到聂府了吧。”
听到这话的聂清羕像惊弓之鸟,一把夺过身侧护卫的刀,横在玉林颈间:“你敢动阿娘我现在就杀了你!”
有了方才同僚的教训,护卫们未敢直接对聂清羕动手,但都纷纷拔刀,蓄势待发。
果然,玉林有意护着面前这个无理的人——他示意护卫们把刀收起来:“都退下。”
随后一脸无谓的对着清羕:“开个玩笑,那么认真干嘛?”
“瞧你,生气都这么好看。”
城中百姓们的惨叫还不绝于耳,看着自己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如今被荼毒至此,聂清羕自知罪孽深重,一时手中脱力,刀柄落地……
“求殿下,收手吧。”
玉林嗤笑:“求本宫做什么?你不是有念咒控制人心神的魔力吗?”见聂清羕这副无力的样子,玉林来了兴致,“怎么?让本宫猜猜,你这能力……用完就吐血,不会是使用次数有限吧?哈哈哈哈……现在就算是本宫想收手,那东陵长公主也未必会听本宫的吧?来啊!接着奏乐,接着舞!”
城墙上一片安好,城墙下尸横遍野。清羕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眩晕至极……
他默默在心里思量:我族的美人咒,能摄人心魄奴役人心,但一生仅能动用三次。为哥哥一次,因玉林一次,最后一次是梁帝……我的机会已然用尽。
一道小女孩清亮的哭喊传入聂清羕耳里:“爹爹,娘亲……”
不,不能再耽搁了!多耽搁一刻,便有无数百姓丧生!
他望着城墙上的奢华无度和城墙下的满目疮痍,这一幕荒诞极了……
美人身死……则、咒、消……梁帝清醒,这场危机自会化解!
聂清羕攥紧拳头,下定了决心。
他一步一步走到城墙边。
听说,人在逝世前,会走马观花的闪过自己这一生最重要的事……果真不假。
聂清羕好像又看到小时候的哥哥和年轻的阿娘了,他们言笑晏晏的朝自己伸出手——只是这次,他们不能再接他回家了……
烛隐这个傻的……
还有促膝长谈的小翠,那个屠夫,是个老实厚道的,应当会对她很好吧……
这恩赐的幸福和自由,他享了十余年。够了,他在心里悄悄对自己说,够了聂清羕,上天待自己不薄了,来世上这一遭,恨过、爱过、念过,够了……
对不起啊,阿娘,哥哥,清羕不能回去陪你们过除夕了……我造的孽,便由我来偿还吧……
寒风啸过,天地好似被雪色连成了一片,格外亮堂。
聂清羕张开双臂,面对着玉林失笑的脸,往后仰去……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哥哥的声音——
“清羕!!!”
第32章 故
“那城墙上站的谁啊?”
他媳妇儿猛掐了他一把,“要死了!你现在还有空管是谁?王母娘娘站上面也不关你的事!快跑吧!”
天地间一片透亮的雪色,叫人分不清时辰。
沿路火种噼啪,血腥和焦糊味冲鼻,城墙上一袭碧衣的男子张开双臂,直直的落下来……
太远了,看不清,可聂汤知道是他!
他目眦欲裂:“清羕!!!!”
今年的冬天,好冷啊……狂风吹得袖口和衣袍鼓起,那个小小的影子,像玉葫芦一样从空中坠下,越来越清晰……银发散开,似播种的蒲公英,可清羕飘不到远方了……
清羕似乎听见了哥哥的呼唤,脸朝他这边转过来,但太远了,聂汤看不清清羕面上的表情,他看不清、看不清!他看不清……
寒风在耳边呼啸,聂汤浑身已经没有知觉,他只能感到胸腔里的那颗心,剧烈跳动得快要跳出来,人影坠落的速度是那样快,快到聂汤只来得及往前狂奔两步——
“咚。”
一声闷响,碧色的身影彻底沉寂在雪地。
聂汤一下子被抽去了所有气力,他膝盖发软,猛然摔在雪地里……
周遭的混乱还在继续,可聂汤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只能看见,血色自清羕身下蔓延,染红了周遭的雪。
聂汤拖着像面条一样的双腿,跌跌撞撞来到那抹碧色和血色交织的边缘……他拨开地上之人散乱的银发——是清羕……真的是清羕……哪怕早已认出,看到清羕已经闭上眼的面庞,还是难以承受……
清羕还是那么好看……嘴角溢出的血在冷白的皮肤上碍眼极了,聂汤伸出手去替他擦……可是血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聂汤不敢挪动他,只能跪在旁边,声音颤抖:“清羕,清羕别怕啊,哥哥来了,哥哥来了……”
可地上的人始终没有反应,不安和恐惧开始反扑聂汤:“清羕……你流了好多血……你是不是很疼啊……别怕,哥哥来救你了,哥哥能救你的……”
聂汤小心翼翼伸手为清羕把脉,突然他呼吸一滞——
五脏……俱碎……
不!不会的!他们分离了整整一年,刚刚才重逢,怎么会死别呢?清羕还那么年轻……他还没有告诉阿娘,清羕便是自己钟爱之人……
这不是真的,这一定是噩梦……
是清羕让自己回来的……小骗子虽然爱说谎,但是从来言而有信,他为何会从城墙上跳下来?为何不再等等自己……
明明马上,就能相守了啊……
清羕的身子还软着、热着,可已经没了气息,再也不会眉眼弯弯的看着他,喊他哥哥了……
城墙上的靡靡之音不绝于耳,聂汤红着眼看过去——清羕不是软弱之人,到底是何人欺负了你?叫你命丧于此!
他呼吸颤抖着收住情绪,心爱之人离世的痛,让他体内生出了磅礴的力量。
聂汤脱下衣袍,盖住雪地里的清羕,仔细替他掖好。起身拾起附近散落的剑,似地狱修罗般,拖拽着缺口的剑一步步登上城墙,剑锋与石砖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烽烟四起的城门处,这一幕甚是诡异——一个半身染血的人,拖着一把破剑,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来到歌舞升平的城墙上,可像是无一人看见他,舞姬还在跳、乐师还在奏乐、护卫们也无一人拔剑相向,甚至没有给他一个眼神……这一幕诡异得有些和谐。
“清羕为何跳城墙?”
靡靡之音却没有任何暂停的意思,众人似是都麻木了。
玉林晃了晃手中酒杯,抬眼看向聂汤:“为了清羕来找本宫算账的?你是……?”
“清羕的哥哥——聂汤。”
聂汤掷地有声的话直叫玉林发笑:“聂汤?聂汤……哈哈哈哈哈哈聂汤……”
他自是想起聂汤是何人,“你不是在边关吗?这会怎么赶回来了?哦,不过回来的正是时候,正好给聂清羕收尸呢。”
聂汤拳头攥得咯吱响:“清羕是被你逼得跳城墙的?”
玉林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逼?哈哈哈哈,本宫可舍不得逼他去死,这么有意思的人,本宫还没玩儿够呢,他就自己跳下去了哈哈哈哈……”
聂汤怒不可遏:“我捧在手心疼着宠着都不够的人,你竟敢玩弄他!”
确认了罪魁祸首,聂汤直接挥剑刺向他。护卫们这时才敢有动作:“护驾!护驾!保护皇太女!”
可他们哪里是聂汤的对手?别说是现在痛失所爱、失去理智的聂汤,便是平日在军营操练的他,这些人加起来,也未必敌得过。
果然,几个护卫的红缨枪架在一起,才抵住聂汤一个破剑。兵器撞击声和刺耳的刮擦声此起彼伏,聂汤一言不发,只进行着单方面的碾压,直奔罪魁祸首而去。
侍卫们伤得伤,逃的逃,舞姬们也尖叫着四散开,不一会,城墙上只剩聂汤和玉林。
玉林半丝退意也无,反而站上了城墙,脚上铃铛随着动作晃动。
那样干净、清脆的响声,在这片血与泪铸成的荒芜里,格外荒诞。
玉林像稚童玩跳格子一样,在城墙的砖石上跳来跳去。
他长抒了一口舒畅的气,好似很享受此刻的天地:“清羕便是从这儿跳下去的吧,那本宫也站这好了。不对,应该再往左一点……再右一点点……”好似终于找对了位置,轻笑道:“这下对了!”
聂汤向前猛冲几步,一把将他拽下:“你不配和他死在同一片雪地上!”
玉林被摔得很疼,但他咬住了牙关,一声也没吭。
他边撑着自己身子慢慢爬起来边说:“本宫不配?哈哈哈哈……他都死了你还把他当个香饽饽!你以为他有多干净吗!聂清羕心思之深你又知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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