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和祁舟自然不敢接话。
怀月却饶有兴致地追问:“怎么个虐杀法,说来叫我高兴高兴。”
“属下不敢。”
“有何不敢?”
“属下的手段有些残忍,怕污了公子的耳朵。”
怀月垂眸笑了笑,很高兴似的:“无妨,我就喜欢听那些个残忍的手段,以后啊、好用在你们大人身上。”
祁舟和小五神色一凛。
“在说什么?”
几乎是在同时,指挥使大人就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们身后。
怀月的视线随意地从他身上掠过,“没什么,随便聊聊罢了,今日天气挺好的。”
小五:“……”
祁舟:“……”
宋听赞同道:“嗯,我也觉得今天天气不错。”
小五默默地看了一眼天空,乌云低沉、沉闷压抑,哪里好了啊……
大人果然动了真心!
第28章 匕首
马车抵达长安已经是十来天之后。
当日天气并不怎么好,下了一天的雨,到傍晚时才渐渐停下来。
马车在宋府门口停下来,早有管家急匆匆迎出来,恭恭敬敬地候在一边:
“大人。”
除了五年前有一段时间宋听身体不好,出门必须坐马车之外,每次出门他都是自己骑马。
现如今老管家对着眼前的马车心里不免有些担心。
忧心地问祁舟:“大人受伤了?”
祁舟道:“没有。”
小五也笑嘻嘻地:“没有。”
正说着话,宋听掀起门帘从车里探出身来,先一步跳下车,管家赶紧迎上去。
却被前者抬手拦住:“不必。”
宋听视线只在管家身上掠了一眼,便专注地盯着马车,声音都温柔下来:“下来吧,当心。”
管家这才发现马车里原来还有另一个人,而他家大人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人搀扶下来。
那仔细程度,就好像那人是什么稀世珍宝。
老管家大半辈子都在伺候人,早已是只老狐狸,顿时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地立在一边。
怀月手掌还搭在宋听掌心,在看清眼前这座府邸的时候,手指不住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深陷进宋听的掌心肉里。
“你……”
他侧眸看向宋听,又重新将视线落在那块朱红金漆的门匾上,脸上那些平静的表情终于端不住。
胳膊一抬,他狠狠给了宋听一巴掌,“你怎么不去死。”
怀月很多次让宋听去死,却是第一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无论是管家还是小五他们,都大惊失色,骇然地望向怀月。
小五是个急脾气,当即将腰侧的长剑拔了出来,怒目圆睁:“你大胆!”
“退下!”宋听冷然回头。警告地却是小五。
“可是大人……”小五还不服气,却被祁舟扯住胳膊,用力向后一拉。
宋听这时候眼里只有怀月,根本没心思同他计较。
而怀月眼底猩红,死死咬着嘴唇,看向宋听的眼神充满憎恶和怨恨。
“你怎么敢……怎么敢……”
“宋听,你真是……真是好得很!”
他情绪几乎崩溃,身形打了几个晃,险些站不住。
宋听怕他摔了,伸手想扶,却被怀月用力一推:“滚!”
小五他们已经被宋听喝退,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个,宋听护在他周围,目露哀凄: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
“只是什么?”楚淮序猝然抬头,脸上带着恨、也带着狠,“大人该不会是想说,您之所以住在这里,是为了我吧?”
宋听张了张嘴,神色竟显出一点无助。
楚淮序最恨看见他这副样子,当年他就是被这个人用这样无辜又可怜的表情给欺骗了。
他将这个人放在心尖尖上,交付身心,却换来一个家破人亡的结局。
端王府六十五口人,皆是因他而死。
而宋听这个骗子踏着他父母兄长的尸骸上位还不够,竟然还堂而皇之地住进了端王府,将端王府变成了“宋府”。
真是……好狠的心。
好厉害的手段。
不愧是……指挥使大人。
怀月冷笑着:“宋大人真不愧是宫里那两位的宠臣,这莫大的荣宠,也只有大人这种的肱股之臣才配得上。”
他看似已经将那些愤恨的情绪给压了回去,声音轻轻柔柔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平静。
却给宋听带来了极大的杀伤力,后者受不住这样的质问,一个字都辩驳不出。
夏夜里的晚风带来丝丝凉意,怀月的衣衫被风吹起来,他太瘦了,衣服下面显得空荡荡的。
风过之后那层衣料便贴在他的脊背上,显出料峭的弧度,整个人单薄得像一株饱受了风霜的竹。
“不是这样的。”最后,宋听又一次重复。
这样的辩解实在太苍白无力,怀月便是连听也懒得听。
他忽然朝前几步,几乎和宋听贴到一起,微微垂下眸,视线同男人持平。
猩红的眼底不知不觉漫上一层水汽,眼神却狠厉阴森。
“宋听。”他叫着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过无数遍,缓慢地吐出来,“我要杀了你。”
宋听轻轻摇了摇头,似乞求:“我还不能——”
他话还未说完,只觉得心口猛然一阵剧痛。
那么多年刀口舔血的经验早就让他觉察到危险,手掌下意识就要拍出去做出回击的本能。
事实上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能似这般近身伤他。
却在望见怀月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眸时生生忍了下来。
他视线缓缓下垂,看见扎在胸口的那柄森冷的匕首。
握着它的那双手漂亮得让宋听很想低首吻一吻。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他一只手掌覆在怀月的手背上,缓缓低头,隔着自己的手给了怀月一个吻。
“这样一点力气是杀不死我的。”
鲜血从两人的手掌之间渗出来,宋听掀了掀唇角,凝视着怀月的眼睛,语气温柔得似在讲情话。
“你要用力,要扎准。”
怀月的手颤抖得厉害,却仍在用力,咬着牙发狠地将那柄匕首往男人胸膛里推。
宋听心疼地摇摇头:“你这样是不行的,这样是杀不死我……还不够、鸣瑜……”
漆黑的眼眸翻滚着浓重的情绪,像是要把怀月给吞吃一般。
那样沉。
那样深。
忘恩负义的人明明是他,可这双眼睛里的痛苦却也那样重。
怀月的情绪在这样的刺激下崩溃得愈发厉害,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匕首。
他想逃,可手还被宋听握着,他也不想叫仇人看出自己的怯弱。
那不该是他的样子。
他于是闭了闭眼,紧接着抬起那双盈盈的水眸,疾声质问宋听:
“大人真是好记忆,才过去五年就已经忘记是谁将我变成这样了吗?”
“当日在死牢之中,是谁将我一身功力废去,又是谁挑断了我的手筋脚筋让我变成了如今这样一个废物?”
“大人这些年身居高位,手下的冤魂想必数不胜数,恐怕早已忘却这些事情了吧?”
“我没忘。”宋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双目也猩红得可怕,他狰狞着重复,“我没忘,我一刻都……不敢忘……”
第29章 昭狱
端王楚明耀常年征战沙场,是大衍当之无愧的战神。
两个儿子也从小就被丢进军营里,在一群兵痞子当中长大,杀伐果断,武艺高强。
楚淮序却是与两个哥哥全然不同,他被养在先帝膝下,吃的用的全是天底下最好的,全然没有受过半分苦。
端王自己也十分疼爱这个小儿子,只在学武这件事上非常坚持。
楚淮序怕苦、怕疼,总想着偷懒,被端王罚过好些次。
楚淮序就跑去朝先帝告状,企图用先帝压父王,以此逃避习武。
可惜先帝拗不过儿子,最后还是将楚淮序交给了当时的禁军统领王单。
大衍有两大绝顶高手,一人在朝堂,一人在江湖,而在朝堂那个,就是王单。
楚淮序被他带着,本身又极有天赋,熬过最初那段痛苦不堪的日子之后,他也渐渐爱上了习武。
十五岁那年功力已经同师父不相上下,算得上一顶一的高手。
但他这一身功力,却在两年之后被宋听亲手废去。
当时端王府已经覆灭,端王和两个儿子伏诛,唯一活下来的小儿子楚淮序被投入了昭狱当中。
端王死了,传国玉玺和先帝的一纸诏书却不知所踪。
那封诏书是先帝留下的遗诏,先帝在诏书中指明了皇位的继承人。
这就像一根鱼刺,时时刻刻卡在太后和阁老章炳之的喉中,叫他们食难咽、寝难安。
太后便朝宋听下了令,不惜一切代价问出玉玺和诏书的下落。
昭狱关押的都是重犯,这里阴冷潮湿,不见天日,只有两边的墙壁上点了几根蜡烛。
宋听由狱卒领着走在幽暗的过道里,微弱的烛光堪堪只照得见牢房里几个人影。
宋听是第一次踏足这个地方,本来就没多少表情的脸绷得更紧。
“大人,端王府余孽就在前面。”
狱卒腆着笑,将手里的烛盏抬得更高,好叫宋听更好地看清前面的视线。
如今在长安当差的人都知晓,端王楚明耀之所以能那么快伏诛,全仰赖阁老章炳之高见——
阁老将一名暗卫派到了王府当中,才收集到了端王妄图谋逆的罪证。
而他身后这个人,就是得娘娘和阁老信任的那个暗卫。
狱卒很希望能拍到这位大人的马屁,恭敬道:
“这余孽口风紧,自从进了昭狱,就没开口说过一句话,还得大人亲自来。”
诏狱很大,楚淮序被关在最里间,两人一路走,越往内烛火便愈暗,逐渐竟安静得只能听得见脚步声。
在这样的环境中待久了,再硬的骨头都熬不住。可楚淮序是那样金尊玉贵的人,生来便没有吃过苦。
宋听的脚步不自觉加快。
“大人,就是前面了。”
不用狱卒说宋听也看见了,他之前脚步那样急,这一刻却骤然停了下来,袍袖底下的手掌死死握成拳,颤抖得厉害。
草垛上那抹身影是他无比熟悉的,曾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曾同他做过世上最亲密的事。
那人风华绝代,是这世间最尊贵、最好看的人,就好像是下凡来渡他的神仙。
可是如今,那身白衣早已凌乱不堪,沾满了血污,全然辨不出原先的模样。
宋听闭了闭眼,用力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疼得厉害,仿佛有什么东西死死撅住了他的心脏。
“把门打开。”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厉害,隐隐竟还有些颤抖。
重重的锁链绞动拉扯,每一下都像是在绞着宋听的五脏六腑。
牢门一开,他便将挡在身前的狱卒重重一搡:“滚!”
自己心急如焚地冲了进去。
却又在离楚淮序几步之遥的地方慢了下来,不由地生出几分怯意。
草垛上的人似乎听见了动静,艰难地动了下胳膊。
“公子……”
宋听更不敢近前,一步步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胸口,疼得视线都快模糊。
楚淮序原先是背对着牢门躺着,听见身后的这道声音,脊背不自觉地僵硬一瞬。
宋听也跟着一僵。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走了过去。
而草垛上的人也在宋听终于走近的同时撑着胳膊坐了起来。
但他浑身都是伤,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很难做到,险些就因为脱力摔回去。
“小心!”幸亏宋听眼疾手快,将人捞进了怀里。
楚淮序下意识要躲,却已然没什么力气,费力地掀开眼皮。
那双总是笑盈盈凝视着他的眼睛麻木空洞,又在对上他视线时流露出深刻的怨恨。
“公子……”
宋听被这样的眼神刺了一下,强撑出来的一身勇气在顷刻间卸了个干净。
低首时双目猩红,喉间哽咽,差点连话都说不出。
他捉住楚淮序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不知不觉濡湿了后者整个掌心,而他只会喃喃地叫楚淮序的名字。
“咳咳咳……咳咳……”楚淮序却终于积攒了一点力气,将他用力一推,眼神怨恨地警告他,“别碰我!”
他身上都是伤,鞭伤、棍刑,短短几日便被折磨得皮开肉绽,不成人形。
宋听从来是个薄情的人,他生存的环境也由不得他生出寻常人都会有的悲悯之心,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活下去。
只要能够活下去他可以为此付出一切代价。
他从来都是这样以为的。
所以当章炳之将他喊到自己面前,提出那个交换条件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想活着,想走到阳光下,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他那时候想,不就是陷害一个王爷么,又如何呢。
他杀过那样多的人,能毫不犹豫地对同伴刀剑相向对于那些王爷、公子,又有什么下不了手的。
所以他蓄意地靠近楚淮序,同这个金枝玉叶的小公子逢场作戏,他想利用他进入端王府,达成自己的目的。
却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害怕这个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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