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太监便被收买了,在太后和陛下身边充当那老家伙的眼睛。
宫里有任何风吹草动,那老家伙都能第一时间知晓。
阁老铁了心要扶持年幼的陛下,就是想叫那母子二人仰仗自己,以此到达权力的顶峰。
这些事宋听以前并不在乎,谁做皇帝,谁想尊荣,都与他没有太大的干系,他只想活下去。
如今却是不一样了,他也开始为此汲汲营营。
“咳咳、咳咳咳……”
昏黄的烛光下,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关押楚淮序的牢房前。
狱卒将宋听的话听了进去,已经为楚淮序请过大夫,身上的血衣也被换了下来,情况看着比白日好了许多。
但是……
宋听盯着幽暗角落里那个瘦骨嶙峋的背影,眼底酸涩。
但是他本不该遭遇这些。
“怎么了大人,不忍进去?”福顺总是一副笑眯眯却又阴冷的模样。
宋听很是晓得该如何对付这种人,他们就像阴沟里的臭虫,最知道捧高踩低。
但凡在他们面前露出一点点的怯意,就会被踩到脚下。
宋听当即冷声道:“公公话未免多了些。”
福顺扯了扯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他手抵在牢门上,轻轻往外拉开:“大人好大的气性,咱家从前倒是不知。”
“那公公如今是知道了。”宋听道。
两人的对话尽数落在楚淮序的耳朵里。
他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虽然已经不知过去几时,却还是能分清才见过宋听没多久。
有些意外这人竟然又来了。
而且还是跟福顺这只阉狗一起。
这老太监原先是在先帝跟前伺候的,若是没有犯错,估计早已经成了宫里说一不二的大太监。
但他运气不好,偏偏撞到了楚淮序手里。
小贵人当时才十来岁,脾气大得很,正好撞见福顺逼着一个宫女同自己对食,就收拾了福顺一顿,还将这事告到了先帝跟前。
先帝总是纵着这个小皇孙的,当即撤了福顺的职,将他丢到冷宫去伺候。
这一去便直到先帝崩逝才得以重见天日。
故而此人恨极了楚淮序。
上一回对楚淮序施的酷刑,很难说不是在公报私仇。
楚淮序见了他也没有什么好脸色,撑着胳膊坐起来。
狭长的眼眸冷冷瞥向两个不速之客:“难怪总也睡不好,原来是梦见你们两条狗。”
福顺眸光一沉:“看来上次奴才给您的教训还不够,小公子这般牙尖嘴利,奴才就应该先拔了您的牙。”
楚淮序半点不怯:“呸。你这只阉狗。”
太监最忌被人提及这种事,福顺脸上的笑意维持不住,表情僵了僵。
接着便扼住楚淮序的脖子,将人从草垛上狠狠掼到了地上,正正巧摔在宋听脚边。
“咳咳咳……咳……”
楚淮序一口血喷在宋听墨黑的衣摆上,艰难地抬起头,盯着宋听的眼眸淬着毒。
“娘娘同陛下还等着你我回去复命,宋大人,这便开始吧……”
楚淮序的眼神锁在宋听身上,后者同样也看着他,神色悲悯,竟还露着一丝不忍。
楚淮序冷冷笑着:“大人终于要杀了我吗?”
“小贵人说的哪里话,传国玉玺还下落不明,小贵人当然是不能死的。”
福顺阴冷地笑了笑,吩咐狱卒道,“来人,将小贵人请出去!”
楚淮序并不知道两人打得什么主意,直到被绑到刑架之上,他视线一刻都没有从宋听身上移开过,从始至终盯着那个人。
反倒是宋听先承受不住,转开了脸。
楚淮序垂眸笑了笑,一口血水吐在近前的福顺脸上:
“呸!我就是死,也不会把玉玺的下落告诉你们!”
福顺摸出手帕擦干净脸上的脏污,眯了眯眼:“小贵人果然知道。”
他故意用从前的称呼恶心楚淮序,楚淮序果然也为此恼怒异常。
“我当然知道。”这是他第一次承认,目光仍是落在宋听脸上,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就笑了笑,“宋听。”
两人之间隔着欺骗和谎言,隔着父母兄长几十条人命。
这是事情发生之后楚淮序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宋听猛然抬起头,喉咙发紧。
而楚淮序还在笑,纵然脸上满是血污,那双如水的眼眸依旧能轻易地勾走宋听的魂。
他看得有些呆住。
恍惚间甚至觉得眼前的一切似乎只是一场梦。
醒来之后楚淮序还是端王府金贵的小公子,而他只是跟在对方身边的一个小厮。
“宋听,你要记住今日的血海深仇,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楚淮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朝他笑过,宋听快想不起来上次是什么时候。
他心里陡然一惊,瞳孔蓦地睁大:“快阻止他!他要自尽!”
话音落下的同时,楚淮序已经对准自己的舌头狠狠咬了下去,脸上犹带着笑和恨。
宋听以为自己最怕的是死,所以他拼尽全力活下去,为此不择手段、不计代价。
但此时此刻他却发现他最怕的是楚淮序死。
这个人的命已经比他自己的更重要。
楚淮序就是他的命。
如果楚淮序死了,那他也活不成。
谁都可以死,只有楚淮序不行!
他用力掐住楚淮序的下巴,往下一掰,竟是将人的整个下巴都卸了下来!
“唔……”楚淮序到底晚了一步,没有死成。
但这样的痛苦也非常人所能承受,楚淮序登时脸色煞白,人也跟着昏了过去。
宋听却松了一口气。
第33章 沦为废人
没有人发现他背在身后的、刚刚捏住楚淮序的那只手,已经用力到指甲深陷进掌心,淋漓的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想不到这端王府余孽竟然会寻死,幸而宋大人发现的及时,才没有酿成大错。”福顺说。
宋听张了张嘴,开口时声音都在微微发抖:“如今人晕了,不如明日再来?”
福顺不知听出来了没有,似笑非笑地盯了他一会儿,接着说:
“大人此言差矣,既然这人已经存了死志,那我们更应该抓紧时间,以免夜长梦多。”
宋听皱着眉:“但是他已经……”
“晕了怕什么,这里可是诏狱,有的是办法将人弄醒,一盆冷水下去自然就醒了。”
“再不济咱家还听说他们有一种银针刺穴的法子,哪怕只剩下一口气,都能将人弄醒过来。”
“大人方才手段如此果决,此刻莫不是舍不得了?”
宋听冷着脸睨了他一眼,却没再说什么。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泄露情绪,叫这老太监看出端倪。
“来人。”福顺眯着眼,“取冰水来。”
就如福顺所说,诏狱最不缺的就是刑讯逼的手段,福顺吩咐下去之后,不消片刻,便有狱卒提了一桶冰水过来。
福顺眼望着宋听,示意道:“大人是想亲自动手,还是交给奴才来?”
宋听冷硬着一张脸。
福顺再次眯了眯眼:“大人尊贵,还是奴才来吧。”
“咳咳咳……咳咳……”
楚淮序在剧痛中醒来,睁眼看见的就是两张令人生恶的脸。
他想开口,却忘了自己下巴已经被宋听卸了,根本说不出一个字,只能冷冷地、满含怨毒地盯着宋听。
“大人您看,这不是已经醒了吗?”福顺将手里的木桶放下来,笑眯眯地看向宋听,“要不就开始吧?”
楚淮序还是不知道两人想做什么,只眼睁睁看着宋听朝自己走过来,然后停在他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极近,几乎只隔着半臂。
宋听抬起胳膊,将掌心中一枚黑色的药丸塞进了他口中,然后掌心一用力,将他下巴复归到原位。
不等楚淮序有所反应,便逼迫着他将那颗药吞下去。
“吃下去,对你好。”
但楚淮序根本不是能够任人拿捏的性格,宋听越这样说,他便越不愿依着对方。
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他将那枚已经快卡进喉咙里的药丸吐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
宋听面色煞白。掌心之中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来。
“行了。”
旁边的福顺已经等的不耐烦,迅疾将一个布团塞进楚淮序嘴里。
“既然小贵人不领情,大人便不要勉强了,左右晕过去也还是能叫醒的。”
刑房幽暗,一时之间竟找不到那枚药丸落到了何处。
宋听的目光盯着虚空停了许久,继而扭过头,望了一眼福顺。
后者仍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比这诏狱中的任何人都像鬼。
有那么一个瞬间,宋听心底甚至冒出一个极为大胆的念头。
他想他或许真的可以杀了福顺,再杀了这里的狱卒,然后带着楚淮序逃出去。
但那真的只是很短的一瞬,很快他就冷静下来。
因为他心里十分清楚,他们或许可以从这里逃出去,但章炳之那老东西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到时候等待他们的将会是天罗地网。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可依着楚淮序如今的身体,必然吃不消那样的逃亡。
而且楚淮序也不见得愿意跟他走,到时候他们一样会被抓回来。
这件事,不能冲动为之。
宋听攥了攥手指,从怀中摸出一把轻盈如柳叶的匕首。
匕首上面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红宝石,刀刃森冷如冰,刻有流畅的云纹图案。
这把匕首是由天下第一的锻造师打造,削铁如泥,锋利无比。
原先属于楚淮序,是先帝赐给他的,但后来就被小公子转赠给了宋听。
而如今,宋听便握着这把匕首,对准了它原本的主人。
能够吹毛断发的匕首划破楚淮序手腕上的皮肤,也是直到这时,楚淮序才猜到宋听想要做什么。
他瞪着眼睛愤怒地盯着宋听,比哪一刻都挣扎得厉害。
两人到底曾是耳鬓厮磨过的关系,宋听很快就察觉出他有话要说,轻轻将他嘴里的布团取了出来。
福顺想要阻止,被宋听一个眼神吓了回去。
而楚淮序也并没有再有咬舌的意图,他忽地停下所有的挣扎,很深地看着宋听。
宋听同样也看着他。
过了许久,楚淮序才终于开口,他轻声道:“你有喜欢过我吗?”
宋听沉默着没有言语。
楚淮序像是仍旧抱着一丝期待:“哪怕一时一刻,你有真的喜欢过我吗?宋听,你回答我,有过吗?”
即便对宋听说过最恶毒的话,心底却依然存着侥幸、存着期待。
期待在那些欺骗跟利用之外,这个人也曾对他付出过真心。哪怕那真心浅薄。
可宋听却像是哑了一般,始终一言不发。
他捏着那把楚淮序赠予的匕首,轻轻划过他温热的肌肤,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然后一点点划破他的手腕、脚腕,挑断他四肢的筋脉。
楚淮序眼底那仅剩的光亮终于黯淡下去。
他闭上眼,任由那把匕首游走在他身上。
刀刃仿佛只是轻轻地擦过,却带来强烈的痛感。
但再剧烈的疼痛也比不上他心底的痛。
随着筋脉一同碎裂的还有他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撕心裂肺也不过如此。
随着最后一刀落下,楚淮序从天赋异禀的武功高手,彻底沦落为一个废物。
而赐予他这一切的,是他曾捧在心上的那个人。
这一瞬,他不再感到疼,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寒意从心头涌上来。
福顺阴冷的笑声自身前响起,他抓住楚淮序的头发,将人用力往后一扯:
“小贵人,奴才斗胆,请教小贵人传国玉玺究竟在何处……”
楚淮序大笑起来:“狗奴才!凭你也配知道玉玺的下落?即便是死,我也不会告诉你!”
第34章 心上疤
那些记忆清晰得就仿佛发生在昨日,宋听眼前好似还残留着血珠从楚淮序手腕渗出来的那一片红。
那是他亲手割出来的,他为此做过无数次的噩梦,甚至一度拿不起刀剑。
还有那个他记了很多很多年,曾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的眼神。
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楚淮序对他只剩下了恨,再无半点眷恋。
是他亲手将楚淮序变成一个废人,也是他亲手斩断了两人之间的所有浓情蜜意。
楚淮序恨他是应当的。
可他不想让楚淮序恨他,他想要楚淮序爱他。
宋听闭了闭眼,第三次重复:“主子,你得再扎深一些,不能总是扎偏。”
但楚淮序显然已经承受不住,他颤抖着松开手,跌跌撞撞着朝旁边倒下去。
宋听心里一紧,顾不上胸口还插着刀,疾步将人捞进了怀里。
“别碰我!滚开!”
楚淮序下意识挣扎了几下,胳膊肘正巧撞在刀柄上,倒是真又将那匕首推进去了几分。
宋听之前内伤未愈,到底也有些受不住,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怀里的人跟着僵了僵,攀着宋听的两条胳膊颤抖得更加厉害。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宋听,我要杀了你!”
宋听见不得他落泪,眼泪混着过去的记忆,简直叫宋听心如刀绞。
此时此刻,他恨不得真将胸口那把匕首更深地捅进去,亲手将自己的心挖出来献给怀里的这个人。
16/104 首页 上一页 14 15 16 17 18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