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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债血还,天经地义。
灯火颤巍巍地晃动一下,楚淮序伸出食指,将燃着的几支蜡烛生生的按灭,竟是不知道疼似的。
黑暗里,他就那么静静地立着,手指仍旧按在那支最后被熄灭的蜡烛上。
给他下这种世间罕见的蛊毒,可真是浪费啊,那人明知道他是不可能反水的。
他与宋听之间隔着尸山血海、累累白骨,他比任何人都想要宋听的命,想将大衍江山葬送。
呼出一口气,楚淮序动了动站得僵硬的双腿,回榻上休息去了。
天快亮时,楚淮序做了个梦。梦里他刚做完一个噩梦,头脑昏沉地走出屋子。
他穿着薄薄的粗布衣衫,只觉得特别冷,应该是冬日时节。
黎明的走廊昏暗迷离,院子里静悄悄的,房里微弱的烛光从窗子里透出来,堪堪照见脚下的路。
又走了几步,他看见走廊的尽头似是有人倚墙而立。
走得近了,才看清是个衣着华贵的妇人。
他想开口喊一声,嗓子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胸腔里像是有一团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慢慢的胀开来,变大变沉,压得他喘不过气。
从他站立的地方到走廊的尽头,仅有几丈长。
可不论他如何向前迈步,仍丝毫拉近不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短短的几丈距离似乎没有尽头。
楚淮序号没办法,他想要呼唤她,想要奔去她身边。
他撕心裂肺歇斯底里,但他却无法靠近哪怕一步。
对面的人同样如此。
他们就这样不言不语地望着彼此,只短短几秒,却仿佛有好几年那么漫长……
睁开眼,清晨的阳光已经明晃晃地照进屋子,楚淮序浑身是汗。
他动了动嘴,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娘……”
声音落在耳边。楚淮序恍然惊觉,那只是一个梦。
很久没有做这样难受的梦了。
几乎在每一个这样的梦里,他都发不出声音,只能徒然无力地重复着那些片段。
在梦魇的影响下,楚淮序又想起王府覆灭的前一天。
那日,常年镇守边关的父王和二哥忽然归家,当时楚淮序正爬在屋顶上抓一只不知从哪儿跑过来的小野猫。
“父王!二哥!”
骤然见到父兄,他心里很是激动,步子急了些,险些从屋顶上摔下来。
“当心!”楚淮云吓了一跳。
楚淮序自己其实也心有余悸,但一见着哥哥便什么都顾不上,从屋檐上一跃而下,一把抱住了二哥。
本是久别重逢的高兴时刻,端王却沉着一张脸,训斥楚淮序:“像什么话!”
两位兄长在他那么大的年纪早就上了战场建功立业,而他却只会招猫逗狗。
这本是先帝和端王自己宠出来的性子,但那日或许是正好遇上端王心气不顺,见淮序这个样子,就不大好高兴。
楚淮序同他顶了两句嘴,被骂得更狠。
楚淮序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躲进房里直到用晚膳的时候都不肯再出来。
也因此,他错过了最后一次全家人一起用晚膳的机会。
但那时候楚淮序并不知道这一点,他只当那是很寻常的一顿晚饭,错过也便错过了。
反正以后总有机会。
第二天端王入宫,楚淮序在王妃的哄顺下,别别扭扭地将父兄送到门口。
可他心里还有气,仍旧不愿意同父王说话。
他那时真是天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端王府会覆灭。
就像那段晚膳一样,他总以为往后的日子还很长,他们之间可以有许多时间去弥补那些遗憾和缺失。
可他完全没想过那一别竟会是天人永隔。
他错过的那顿晚膳,不曾叫出口的那句父王,便成了永远的遗憾,叫他一想起来就悔恨自责。
却再也没有机会弥补。
第39章 巴掌
天气越来越热,楚淮序精神不济,吃不下东西。
早饭只草草喝了两口咸粥,午膳和晚膳也吃得不多,伺候的小厮求了好久才勉强用了几口。
宋听晚上回来时他正在八角亭里纳凉,懒洋洋地眯着眼睛,神态像极了慵懒打盹的猫儿。
宋听怕吵着他,步子放得很轻,但楚淮序还是听见了。
他掀了掀眼皮,循着声音看过来一眼,见是宋听,复又闭上了眼睛。
小安不在,宋听便叫府里原先伺候他的那个小厮跟在淮序身边。
这小孩叫阿宝,远比小安机灵得多,见楚淮序贪凉,便执了蒲扇立在一旁给他扇风。
力道和速度都掌握得刚刚好,风徐徐的,叫人觉得舒服。
楚淮序却犹嫌不够,衣服也不肯好好穿,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大半个胸膛就在他的动作间露在外面。
宋听看得眼热,又想到这人躺在凉亭里,也不知有多少人见过这个样子,不由地心生恼怒。
“衣服穿好。”
他走过去,将楚淮序的衣服拉高,确保遮得严严实实一点多余的地方都没有露出来,心底的火气才勉强压下去几分。
“我来。”他接了阿宝手里的蒲扇,亲自给楚淮序扇起了风。
后者慢吞吞地睁开眼,视线轻轻在他身上掠了一下,便不再看他。
宋听却捉住他的手,亲昵地在他掌心捏了捏,“管家说你不肯好好吃饭。”
楚淮序笑了笑,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反过来掐住宋听的下巴,将人更近地拉到自己面前。
四目相对时,他冲宋听笑得多情,嘴里吐露的字眼却比毒刺还伤人:
“整日看着大人这张脸,奴委实吃不下。”
宋听顺势更凑过去几分,一口亲在他唇角:
“我看是府里的几个厨子没本事,既然连顿饭都做不好,那留着也没用。小五。”
神出鬼没的暗卫听令现身:“属下在。”
“把那几个厨子拖出去,喂狗。”
宋听的表情很淡,几条人命在他嘴里就跟树下的落叶一般不起眼。
楚淮序眼底的笑意也倏地淡下去,捏着宋听下巴的手指不断收紧,神色间的怨恨丝毫不加掩饰。
如果可以的话,他或许真的想要立刻杀了宋听。
“你是故意的。”他眯了眯眼,语气冰冷。
宋听可以视人命如草芥,可他不能。
宋听放下蒲扇,一只手攀住他的胳膊,另只手按在他后脑。
这个动作直接将两人之间的最后一点距离消弭。他大大方方地承认:“是。”
他说,“从今天开始,如果你一天不肯好好吃饭,我就杀一个厨子。”
从前随便捡回来的一条狗,如今却学会了威胁他,真是好得很呐。
楚淮序脸都气红了,抬手就是一巴掌:“你!”
宋听不躲不避,让这个巴掌打实了,然后捉着他手腕,在楚淮序凸起的腕骨上亲了下。
“消气了吗,如果没有,可以再打另一边。”
楚淮序被气到彻底说不出话,一旁的小五和阿宝同样瞠目结舌。
谁都没有料到自家大人的脸皮竟能厚到这种程度。
——这还是他们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大人吗?
——真的没有被南疆的巫师下什么奇怪的降头吗?
——不小心看到这一幕会被大人灭口吗?
而宋听忽地扭头,眸光冰冷:“小五,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啊。”小五这才回过神,领命道,“是。”
“站住!”却被楚淮序喝住。
小五:“……”
这可是扇他家大人巴掌当家常便饭的主子的祖宗,小五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只得慌慌张张地看向他家大人,试图救助。
而一向英明神武的大人此刻却像是被猪油蒙了心,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
那一对眼珠子就跟黏在了身旁那人身上一般。
小五无奈,只好硬着头皮朝楚淮序行了一礼:“不知公子有何吩咐?”
怀月眼眸轻轻一抬,脸上的表情似似喜非喜:
“我看你长得挺讨喜的,你家大人把我的仆从丢了,往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吧。”
“这……”
小五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刚要开口,就听他家大人说:
“如此甚好,小五,你以后就跟着鸣瑜,若是他少了根头发,本座拿你是问。”
“…………”小五简直有苦说不出。
“现在高兴了?”而宋听根本不在意属下的死活,哄着人,“我也正饿着,陪我再吃一点?”
“哼。”楚淮序偏过脸不看他。
“不是想杀我吗,凭这个样子可杀不了我。”
楚淮序又哼了一声,却是没再反对。
宋听便揽着他的腰,想将人抱起来。
楚淮序不让,轻轻巧巧从他胳膊下逃了去:
“奴自己有脚,就不劳大人费心了。”
院子里凉爽,宋听便吩咐人将饭菜布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和着院子里的好风光,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楚淮序捏着勺子,恹恹地喝了两口汤,就不肯再喝了。
宋听给他夹了块排骨:“不合胃口?”
“清汤寡水的,嘴里淡出个鸟。”
从前的楚小公子可不会说这样的粗语,宋听觉得可爱,闷声笑了笑。
“那你想吃什么,吩咐厨子做。”
“辣子鸡、辣子鱼……”他一口气报出许多个菜名,还跟以前一样,无辣不欢。
宋听当然知道他爱吃这些,之所以没有让厨子做,就是怕对他身体不好。
现在看他那么想吃,自然硬不下心肠:
“明日就让他们做,今日先将就着吃点。”
楚淮序这才高兴了些,慢吞吞将碗里的排骨啃了。
宋听早就饿了,见他终于开始吃东西,自己也吃了起来,很快就将大半桌子的菜消灭光了。
楚淮序看他这副狼吞虎咽得样子觉得好笑,讥讽他:
“大人莫不是饿死鬼投胎,从未吃过饱饭?”
“不是。”宋听说。
“那必定是宫里那两位苛待大人。”
“哎,”楚淮序慢悠悠叹了口气,“大人为他们母子俩鞠躬尽瘁,他们却连顿饭都舍不得给大人吃。”
他笑盈盈地抬眸:“大人可真是一腔真心喂了狗啊……”
宋听又说:“不是。”
第40章 “你注定下地狱。”
楚淮序的本意是讥讽他,见他几次三番否认,心里自然又开始不痛快。
他探过身体,伸出食指勾了勾宋听的下巴,笑道:
“也是,我忘了,大人才是狗。”
宋听将他的手指捉在掌心,第三次否认:“不是。”
言罢,他将一枚翠绿色的扳指戴在了楚淮序的手指上。
楚淮序都快被他磨得没脾气了,粗声粗气道:
“大人难不成出门被驴踢了脑袋,只会说这两个字?”
“不——”
眼见着他又要说那两个字,楚淮序气呼呼地用眼神制止。
宋听当即闭上了嘴巴,片刻后才说:“我的真心都喂给了你。”
楚淮序当时正往嘴里喂米饭,闻言筷子霎时顿在嘴边,脸上竟时出现了几分货真价实的惊讶。
显然是没有料到宋听会这样说。
等反应过来后自然更生气。
他用力拍在石桌上,怒气冲冲地瞪着男人:
“那大人必定生来就没有这种东西。”
“嗯。”没想到宋听居然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生来的确没有,是因为你才有的。”
“……”楚淮序彻底哑声了。
这人总是这样,一惯用最真诚、最正经的表情说这些个甜言蜜语。
就好像他真是真心的,这份心意里没有半分作假。
楚淮序当年就是被他这副假相所欺骗,奉献了一切还不够,连整个端王府都成了这人的踏脚石。
而此时此刻,当所有真相被揭开,这个人看着他的眼神居然没有任何变化,安安静静,干净纯粹,不掺任何杂质。
真是……太厉害的演技。
也难怪他会被骗得团团转。
楚淮序冷笑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扳指。
等悸动的心绪终于平静下来,他才抬起手,将扳指示意给宋听: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这枚扳指之前一直戴在宋听的手上,楚淮序不曾见它离过身。
“见扳指如见我。”
“……”
这倒是楚淮序没有想到的,他奇怪地打量着宋听:
“大人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就不怕被我利用反过来对付你?”
宋听摇摇头:“不怕。”
楚淮序朗声笑了笑,将扳指戴了回去。
他手生的好看,又白,被碧绿的翡翠一衬,更是叫人挪不开眼。
宋听的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想起这双手从前是如何在他身上流连反复,诱得他欲生欲死。
心跳顷刻间乱做一团,有什么东西在沸腾的血液里蔓延,然后一点点汇聚到心尖上。
以至于心口像被烧灼着,烫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只能无措又徒劳地拼命遏制着这股冲动。
他不敢再想下去,拿起手边的茶碗,灌了一肚子凉水,又因为喝得急,呛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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