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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过太多太多的死人了,也杀过很多很多的人,面对他人的生死早就变得麻木不仁。
但楚淮序身上每一道伤口都像是利箭扎在他心口,叫他痛不欲生。
第30章 “你不能死。”
“大人是来赐我死的吗?”楚淮序沙哑着开口。
他三日前才被散去了功力,又受了如此重刑,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每说几个字就换来几声剧烈的咳嗽,殷红的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
这几日他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醒来便止不住的咳嗽咯血,狱卒怕他真死了不好交差,才勉强停了刑罚。
“我……我不是,我会救你出去的。”宋听艰难地从肺腑中吐出一口酸气。
他想将楚淮序抱起来,但这人浑身都是伤,竟让宋听有些无从下手。
那么多伤,那么多血,他光是想象一下楚淮序受刑时的模样,心就揪成一团。
此时此刻,他忽然什么都不想管,只想将伤过楚淮序的人全都杀了。
“我带了药,先处理一下伤口吧。”宋听用力攥了攥手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楚淮序却忽然笑起来,眼底满含讥讽,“大人这是做什么?”
宋听受不住他这样的目光,笨拙地解释:“我只是怕你……怕你疼……”
“怕我疼?”
楚淮序不知哪来的力气,揪住宋听的衣领,将人扑倒在草垛上,怨毒的质问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逼近宋听。
“大人这是被当狗训久了,也想拿这一套来对付我?”
“可惜我只会记得大人给我的那碗软骨散,纵使他日做了鬼也不敢忘记。”
楚淮序武功难有敌手,之所以能这么顺利地捉到人,就是因为宋听给他喂了一碗软骨散。
那东西溶在水里无色无味,楚淮序对宋听毫不设防,喝下去的时候没有半分起疑。
他就是太相信这个人了。
“娘娘和阁老同我承诺,只要公子说出玉玺的下落,他们就可以放您走。”
楚淮序的身体摇摇欲坠,宋听小心翼翼地虚扶着对方的腰,生怕人会不小心摔了。
楚淮序却在这时候松开手,又推了他一把,向后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做这些事几乎花光了楚淮序所有的力气,他吃力地靠在湿冷的墙壁上,连喘息都变得微弱。
宋听的心紧了紧,“公子,说出来吧。”
四周光线昏暗,楚淮序的半张脸掩在阴影当中,幽幽的烛火映照在身后。
他又咳嗽了几声,接着掀起眼皮,像是好笑一般盯着宋听:
“我竟不知大人何时变得这样天真,您真信章炳之会让我活着离开这里?”
宋听表情郑重:“我会护着你的。”
“可笑。”楚淮序声音很低,说出口的每个字却比利刃还要伤人,“你连自己都保不住,拿什么来护我?”
他盯着宋听的眼睛,表情似笑非笑:“兔死狗烹,大人如此聪慧,不会连这样的道理都不懂吧?”
宋听当然懂,古往今来,似他这样的人都落不得什么好下场,但他别无选择。他也不后悔。
因为若非如此,他也遇不到楚淮序,或许直到此刻他还是藏在阴暗里的一只老鼠,然后悄无声息地死在某处。
而直到他死,楚淮序或许都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他这样一个人曾存在过。
楚淮序就是他的神仙,他亵渎了神仙。
所以纵使他如今仍旧卑贱如泥,他还是会护住楚淮序。
就像他想要护住自己的命一样。
“宋听,如果你还有一丝良心,还记得你我之间那点可怜的情分,那就杀了我。”楚淮序语气冰冷。
这句话极大地刺激了宋听,他下意识俯身过去捏住楚淮序的肩膀,紧咬着牙:
“我不会这样做,我不会让你死。”
“我绝对不会让你死,你不能死。”
楚淮序还是笑。接着就闭上眼睛,像是再不愿看见面前的人:
“那大人就请走吧,我不知道玉玺在哪,就算知道也绝不会告诉你们。”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楚淮序的态度太坚决了,说完这些话便不再吐露任何一个字,宋听不敢逼他,更不可能对他动刑,简直拿他毫无办法。
他小心扶着人躺下,摸出怀里的金疮药,仔细开始上药。
楚淮序这一身伤看着严重,揭开衣服发现远比以为的还要严重。
各式各样的伤痕盘踞在白皙的身体上,纵横交错,有的红肿淤青,有的翻搅了血肉,还有的被生生剜掉了皮肉。
宋听盯着眼前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眼底有如火烧。
他颤抖着指尖将药一点点抹上去,良药一碰上伤口,就疼得楚淮序下意识绷紧身体。
但饶是这样,这人仍旧一声不吭,也不做任何反抗,只当宋听不存在。
自小锦衣玉食、拿天下娇养出来的小贵人,哪里受过这样的酷刑,宋听心如刀割。
等上完药,楚淮序疼出一身冷汗,宋听自己也满头都是汗。
“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求你别死。”宋听近乎哀求道。双目赤红。
楚淮序始终保持沉默,是打定了主意不愿再理他。
宋听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俯身,在他的蝴蝶骨上轻轻吻了吻,起身离开。
狱卒见他出来,赔笑着迎上来。
宋听脸色铁青,不敢对着楚淮序发泄的暴戾情绪此时再也控制不住。
他掐着狱卒的脖子疾声质问:“谁准你们对他动刑的?!”
“是……咳咳……是福公公啊……”狱卒脸涨得通红。
手指不断地收紧,狱卒的呼吸愈发的困难:
“福公公领了太后娘娘和阁老的旨意来审讯楚淮序,福公公秉退了所有人……”
“小的、小的完全不知情啊……大人饶命……”
狱卒这话不见得作假,先帝驾崩前曾留下过传位的遗诏,以及传国玉玺并不在当今手中这两件事情,无论哪一件,知晓的人都是越少越好。
先帝驾崩的突然,本身就有人疑心有问题,这消息若是再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会有无数人知道,当今屁股底下的那张龙椅,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宋听松开手,冷声命令:“这是重犯,留着还有用,不容任何闪失,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捡回一条命,狱卒心有余悸,当即点头哈腰道:
“是是是,小的知道了,小的待会儿就着人去请大夫……”
第31章 试探
踏出诏狱的那一刻,身前艳阳高照,身后是永不见天日的大牢。
而那个人的生死,还握在别人的手中。
宋听不得不承认,楚淮序的话是对的,他如今其实连自己的命都不一定能保住,又凭何能护住想要护住的人?
他必须掌握权力,必须让自己强大起来。
只有生杀予夺尽归他手,他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但在那之前,他还是得先护住自己的命,要先活下去。
宋听带着一身血气回宫复命,太后和阁老召见了他。
福顺就立在太后的身后,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叫人瘆得慌。
宋听的心里恨意翻涌。就是这个人,让他的神仙受了那样重的伤,吃了那么多的苦。
“事情办得如何了?”
兴庆宫内,太后一身紫红色凤袍,章炳之端坐在她右侧,锐利的目光刺向宋听。
宋听恭敬地跪拜在两人面前:“属下办事不力,请娘娘和阁老责罚。”
这样的动作他已经做过无数次,类似的话也重复过许多遍。
但这是宋听第一次深刻而强烈的意识到,他此时此刻臣服的不是面前这个女人和老头,而是权力。
无论是谁,只要坐上那样的位置,都可以拥有那样的权力,生杀予夺,尽在手中。
如果他能取代章炳之……
宋听的心脏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剧烈地跳动起来,无尽的杀意被掩藏在恭敬的假面之下,他深深地埋下头颅。
从前宋听只想落下去,但是如今他想要更多。
他必须要得到。必须要护住楚淮序。
“你与那小公子朝夕与共那么久,就半点风声都不曾知晓?”
“属下不知。”宋听头埋得更低,“属下斗胆,当日楚明耀并没有机会走出宫内,楚淮序或许真的不知道玉玺下落。”
“不可能,他们一定有什么办法取得过联络,老夫已经派人将整个皇宫搜查过,东西并不在宫内。”
“说不定是楚明耀在宫内遇见了什么人,将那东西偷偷送出了宫。”
太后点点头:“哀家觉得阁老所言极是,如今楚明耀一家已经死绝了,若是连楚淮序都不知道,那还有谁能知道?”
她远没有阁老能沉得住气,听见这样的话不免忧心忡忡。
“这事瞒不了多久,到时候百官就会知道先帝属意的人根本不是昭儿,而是楚明耀,连玉玺都给了他。”
“我们却给他扣了那么大一顶帽子,害了他全家……”
端王楚明耀是大衍的战神,连三岁小儿听见他的名字,都能高兴地跳起来,更别提那些武将文臣。
若真相泄露出去,到时候他们如何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宫中。
怕是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叫他们不得好死。届时,史书载册,遗臭万年。
这个道理太后懂,章炳之必然比她更懂,他老树皮一样皱皱巴巴的脸皱得更厉害,双眉深锁。
“但属下方才见那楚淮序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看守的狱卒说是福公公已经奉了娘娘跟阁老的命令审讯过那人。”
“所以属下想或许楚淮序是当真不知道这件事,否则以福公公那样了得的手段,楚淮序一个锦衣玉食半点苦都没有吃过的人,如何能受得住?”
哪怕是骁勇善战的将士进了诏狱,也只有乖乖开口的份,古往今来鲜少有能受得住诏狱刑罚的人,似楚淮序这样的人,恐怕真的很难扛下来。
章炳之眯了眯眼,似有些犹豫:“福公公,你怎么说?”
福顺一甩手中拂尘跪拜在章炳之脚边,吊着尖细的嗓子道:
“奴才觉得宋大人说的有理,但那楚淮序是习武之人,本事甚至不在禁军统领王单王大人之下,故而奴才认为他能扛得住诏狱之刑也未可知。”
宋听双手撑在大腿上,腿上的肌肉无意识地绷紧。
“那公公可有法子?”太后急切地追问。
“奴才心想,不如就废了那楚淮序的武功,没有了那功力傍身,他便与寻常人无异,兴许就能松口。”
宋听猛然抬头,却撞上福顺阴邪的双眸,后者露出不怀好意的笑,朝宋听说:
“不知大人觉得奴才这主意如何?”
宋听不卑不亢:“属下尚未当值,当不起公公这声大人。”
“宋大人何必自谦,你为娘娘和陛下立下那样大的功劳,两位圣人都记在心里。”
沉默许久的章阁老缓缓开口。
“待此项事情解决,陛下与娘娘一定会论功行赏,您说呢娘娘?”
太后是个没主意的,当即点头道:“是是是,只要宋卿能解决本宫之忧,想要什么本宫都能赏赐于你。”
“谢陛下、谢娘娘。”宋听以额贴地,“谢阁老。”
章炳之仍旧笑眯眯的,抬手间却定了楚淮序的生死:
“那这件事就照公公说的办,宋大人先下去休息吧,将王大人召过来,功法上的事情,他最清楚。”
“何必劳烦统领大人,”福顺说,“宋大人不也是习武之人,想必对此中关窍很是熟悉吧?”
宋听抿着唇:“……”
这个死太监是故意的。又或者,这一屋子的人都是故意的。
是要看他究竟还是不是他们的狗。
“只是不知大人能否下得去手,毕竟是朝夕相对了许多年的人,听闻那楚小公子还倾心于大人。”
“光风霁月的一位妙人,大人就不曾有过半分心动?”
话题重新被引到宋听身上,太后和章炳之的视线也一同落下来,三个人的视线山一样压得宋听喘不上气。
他后背已经密密麻麻渗出许多冷汗,面上却看不出多少慌张,甚至是不带多少表情的。
这一刻,他纵使再想将面前的老太监千刀万剐,也只能将这些情绪压下去。
他的目光缓慢地从太后、章炳之还有福顺的脸上掠过。
前两个以他这样的身份当然不能长时间的注视,否则就是僭越,是死罪。
后一个他却盯了很久,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福顺同样也看着他。
半晌后,宋听缓缓低下头,沉声道:“属下自当为娘娘同陛下效命。”
第32章 “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白日的诏狱已经足够阴森可怖,行走在其间就如同走在真正的烈狱当中。
四周都是呐喊挣扎的魑魅魍魉,到了晚上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值的狱卒也没想到一天之内能见到这位姓宋的大人两次。
并且这回还有太后身边的福公公一同前来,颇有些诚惶诚恐。
“大人、福公公。”
“都退下吧,这里交给咱家和宋大人即可。”福顺接了狱卒手中的烛盏,亲自为宋听引路,“大人这边请。”
老太监从前是跟在先帝身边伺候的,此次先帝驾崩,章炳之找到他,许给他诸多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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