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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多问一句,人已经被从榻上拽了起来:“劳烦王院首同我走一趟!”
他可能嫌老太医腿脚不利索,道了一声“得罪了”之后,便直接将人提起来甩在背上,一路疾驰着来到楚淮序的房里。
事态紧急,小五什么都来不及解释,王广鹤也被颠簸得问不出话,但一看见床上躺着的那个人,他立刻什么都明白了。
“见过指挥使。”他道了声安,“可是小公子出了什么事?”
“劳烦王院首了。”宋听点了点头。脸色实在说不上好看,仿佛下一瞬就能拔刀杀人。
王广鹤不敢耽搁,喘匀了气就上前给人把脉。
几个月不见,这个人的身体比之前更差了许多,王广鹤偷偷觑着一旁那尊黑面煞神的脸色,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要怎么说才不至于惹人发怒。
他这样的小动作自然逃不过宋听的眼睛,后者眼睑下垂,对上王广鹤的视线:“院首有话不妨直说,本座信得过院首。”
他信得过王广鹤,王广鹤却不敢将这句话当真,斟酌着字句说:“大人,依下官来看,公子像是……被下了一种蛊毒。”
饶是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宋听还是因为老太医这句话眸光骤冷。
怎么可能是蛊毒。
谁会给淮序下蛊。
“但奇怪的是,上次老臣给公子诊脉,并没有发现异常,所以……”
所以说明这个蛊是后来才被人种下的。
在淮序来到他身边、甚至是入了长安之后。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淮序对此知情吗?
是谁这样对他?
是红莲教的人吗?
他们怎么敢。
怎么能。
都该死。
若真是红莲教,他要将这个组织彻底铲平。
人明明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暗卫一刻不离地守在左右,居然还能被人寻到机会。
铺天盖地的愤怒让宋听的身体紧绷得像一根弦,稍有不慎就会崩断,脸色极冷。
王广鹤觑着他,一时之间有些不敢说话。
半晌后,宋听一拳重重砸在手边的案几上,桌面轰然四分五裂,顷刻间就散架了。
王广鹤顿时被吓得生出一身冷汗,扑通跪在他脚边。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有多暴虐乖戾,时常出入宫廷的王广鹤自然一清二楚,看着倒塌的桌子,他仿佛也预感到了自己的命运。
而床上的人似乎被惊动,不安地皱了皱眉,宋听当即揪起一颗心,猝然望了过去。
他那张彷佛凝着千年寒霜的脸上终于有了裂纹,像是楚淮序紧皱的眉头深深刺伤了他。
也因此,他眼神中的愤怒更加深刻,像世间所有的怒火都在此凝结,要把周围所有的一切都焚毁殆尽。
可不过一息,这团怒火又分崩离析,像是一口气再也撑不起来一样,竟露出了几分隐隐的惨淡。
他侧头看着楚淮序,露出锋利的线条,整个人像是一把刀,特别锋利,又特别薄,刀锋却是毫不留情地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绞得一颗心脏血肉模糊。
这把刀会伤人,更伤己。
王广鹤在一旁望着,只觉得难以言喻的心惊。顿时更不敢开口。
过了很久,才又听宋听缓缓开口:“院首可能看出是何种蛊?”
王广鹤摇了摇头,战战兢兢道:“恐怕要让大人失望了,老臣无能,在蛊毒一事上,并不擅长,一时看不出。”
“院首起身吧,劳烦院首了。”宋听握住床上那人微凉的手掌,目光落到王广鹤脸上,“不过本座倒是真的有件事需要院首帮忙。”
王广鹤心下一动,恭敬道:“大人请说……”
第159章 宋府贵客
祈福大典上的这场暴雨下了一天一夜,等到第二天午后,才渐渐停下来。
小五和祁舟连夜盘查这几日轮值的锦衣卫和禁军侍卫,竟真的查出了头绪。
火药居然是杨钊文埋下的。
不仅如此,他还承认长公主和太后的事,也是他所为。
“锦衣卫在杨钊文的手臂上发现了七瓣莲花标识。”宋听向小皇帝汇报调查出的结果。
“既然他已经认罪,就将这件事公之于众吧,免得祈福大典上的事情越传越广,引发百姓猜忌。”小皇帝说。
事情已经过去一天一夜,小皇帝已经从极度的恐惧中恢复过来。
此前有宋听和章炳之在,小皇帝凡事都喜欢征询两人的意见,这回后者突逢意外,皇帝就像断掉了一条臂膀,反倒比之前更沉稳不少。
百姓们信了多少楚明焕不知,待祈福大典的事告一段落,东行的车驾就从白马寺出发,返回长安了。
——在大典当夜,王广鹤求见了楚明焕,君臣二人密谈了一个时辰,皇帝当即下了回京的命令。
虽然没有人知道王广鹤跟皇帝说了什么,但其实大家心知肚明——太后恐怕要不行了。
大衍皇室有不成文的规定,死在宫外的妃嫔不能葬入陵寝,不管这位妃嫔有多高的地位,出于什么原因死在宫外。
规矩就是规矩,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
因此如果太后不能及时回到皇宫,就将失去被葬入陵寝的资格。
这不仅对于太后,甚至对于皇帝都是莫大的一种耻辱。小皇帝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皇帝来时快马加鞭,和王广鹤共挤一辆马车,回程还是如此。甚至回程比来时还要急迫,绵延的队伍在官道上扬起无数尘烟。
一只素白的手撩起马车的珠帘,红衣的美人懒懒地探出小半个身子,眼眸睨向护卫在旁边的锦衣卫指挥使。
开口时语调是一贯的漫不经心:“指挥使大人可真威风,连皇帝的面子都敢驳。”
小皇帝原本是想同楚淮序共乘一辆马车的,不管楚淮序承不承认,他心里是认定了他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的,喜欢同他亲近。
小皇帝的倾慕之意不加掩饰,不仅楚淮序察觉到了,宋听更是看得一清二楚。
人人都说锦衣卫指挥使是宫里那两位的座下犬,宋听也确实将自己视作一条狗,只不过他这条狗想要守护的不是楚明焕母子俩,更不是大衍江山。
他这条恶犬不容许任何人靠近自己的宝贝。
他宣誓效忠的、不惜以命相护的人从来只有一个。
所以在楚明焕提出要同怀月公子共乘的时候,被宋听毫不留情地给制止了。他决不允许有人觊觎自己的宝物,哪怕对方是皇帝。
不仅如此,作为皇帝走狗的锦衣卫指挥使,居然还把皇帝丢给了自己手下,自己屁颠颠地护卫在一个男人身旁。
这段时间人人都清楚了这位怀月公子的身份,也因此对指挥使大人权倾朝野的本事有了更深的了解。
一路急行,车驾在七日后顺利返回长安,彼时太后只剩下一口气在吊着,随时都可能撒手人寰。
太后薨天属于国丧,举国哀悼,礼部的人已经开始着手为太后准备灵柩和随葬品等一应事情,倒是宋听闲了下来。
自那日老君山之后,宋听就没再见过严青山,现下终于回府,第一时间就见了对方。
后者俨然将宋听的府邸当成了自己的,在后院辟了块地方,大张旗鼓地养他的蝎子蜈蚣,把前去洒扫的小厮吓得不轻,再也不敢踏入后院半步。
他自己倒是乐得清净,好吃好喝地住了下来,稍有不顺心的地方就吓唬府里的人给自己找乐子。
管家对此也很头疼,宋听一回来,老人家就面露难色地告状:
“大人,后院那位先生到底是什么人啊,他怎么尽养些……养些吓人的玩意儿,什么蜈蚣、蝎子、毒蛇,什么可怕他养什么。”
“而且整日也不愿意出来,吃喝都要下人送过去,但他养了那些玩意儿,谁敢给他送吃喝啊。”
“且不说别的,就说前几日吧,小林好不容易鼓足勇气给他送了午膳,那位先生却把蜈蚣丢在他头上,吓得小林都病了,半夜高热不退……”
淮序路上又有些不舒服,这会儿宋听才哄人睡下,闻言蹙眉道:“他又不会吃了你们,有什么好怕的?”
那可是几百只蜈蚣,光是听它们在一起爬来爬去的动静就已经够吓人了,试问府中谁见过这么瘆人的场面啊?
管家腹诽道。嘴上当然不敢反驳宋听,皮笑肉不笑地跟在宋听身后。
两个人眼见着就要走到后院,管家不由自主停住了脚步。
因为没有人愿意靠近后院,每日给那位戴面具的贵客送饭这件事就成了叫管家最为头疼的事。
原本小林胆子还大些,管家多给他匀只鸡腿,匀块肉,他倒是愿意走这一趟。但自从被吓了那么一次之后,小林是再不敢来了。
这项任务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他这个宋府管家的头上。
一日三次,每次都要被吓掉半条命,一看见那些密密麻麻挤在一处、互相撕咬的虫蝎,他就头皮发麻,腿肚子都打颤,实在不愿意再进去。
他都这么一把老骨头了,不愿意落个被五毒啃咬而死的下场。
宋听也察觉到这点,并不在意:“你去吧。告诉膳房,炖些好入口的甜汤备着。”
管家如蒙大赦:“是,大人!”
偏院分东西两边,西边原本空着,这会儿就彻底成了严青山的地盘,宋听一进去,就如管家所说,满院子爬着蜈蚣毒蛇。
骤然见了陌生人,那些五毒都摆出攻击的姿势,虎视眈眈地盯着宋听。
这本该是叫人毛骨悚然的场面,宋听却半点不觉得畏惧,步伐很稳地朝里走。
反而是那些吐着信子的毒蛇不知察觉到了怎样的危险,纷纷避让开来,竟是给宋听让出了一条道。
他身上的杀伐之气太重了,连骇人的毒物都反过来畏惧他。
第160章 蝴蝶
“宋大人?”屋里传出一道沙哑的声音。
“是我。”宋听颇为恭敬地作了一揖,这才推门进去。
严青山正在用自己的血喂养一条通体碧色的蛇,见了宋听,那蛇便迅速盘踞在他手腕上,只留一颗扁扁的三角脑袋警惕地盯着宋听这位不速之客。
后者的目光从那条蛇上掠过,仿佛同那对漆黑的豆豆眼来了个对视,那蛇便欻地一下躲进了严青山的袖子里,再不肯出来了。
“指挥使大人真是当之无愧的活阎王,连我的绿公主见了大人都只有躲起来的份。”
放眼整个大衍,当朝只有一位公主,那就是月余前在未央行宫突逢意外的长公主楚明姝。
如今严青山将一条蛇称作公主,可谓是大不敬。
不过宋听并不同他计较,反而客客气气地又行了一礼:“叨扰先生,不知先生在府中住的可还习惯?”
严青山像是有些不习惯他这等文绉绉的模样,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他片刻,道:
“不过是个睡觉的地方,有什么习不习惯的,倒是我那些宝贝,挺喜欢这里的。”
宋听淡淡道:“那便好。先生若有需要的地方,尽管吩咐。”
“行了行了。”严青山不耐烦地打断他,“不用跟我整这些虚假客套,我同你没多大交情,我帮你救人,你帮我查当年的真相,仅此而已。”
他直言不讳:“就算查出来当年的事的确不是你所为,也不妨碍我不喜欢你这个人。”
宋听压了压眉峰,没吭声。像是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做什么这副表情,莫不是人要死了?”严青山挑了挑眉,满不在乎地说。
宋听脸色微变:“还请先生慎言。”
看他的样子,若不是因为有事相求,大概早已经拔刀割了严青山的舌头,将他大卸八块。
而严青山就是想看他这副想弄死他又不敢的窝囊样,才故意那样说的。
“人在哪,带我去看。”
楚淮序的蛊毒再次发作了,此刻正在昏睡着。
这次的蛊毒是在快到长安时发作的,当时宋听正骑在马背上,而楚淮序正坐在马车里喝冰镇酸梅汤。
自从章炳之死后,他心情一直挺不错的,今日也是如此,一路咿咿呀呀地哼着小曲儿,时不时刺宋听一句。
看他高兴,宋听也跟着高兴,哪怕他是被骂的那一个。
“你笑什么?”楚淮序探出半个身体,冷眼睨着他。
宋听因为他高兴而高兴,他却见不得宋听高兴,这实在是很没有道理的一件事,偏偏他就理直气壮。
而宋听也顺着他,好脾气地由着他奚落。
他这逆来顺受的模样,倒叫楚淮序觉得无趣,说了几句便不说了,只趴在窗口,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宋听看。
看得后者浑身不自在,连马都要不会骑了。
他们那时候正走在山道上,翻过眼前的山就到了皇城脚下,山间的野花开得热烈,许多蝴蝶在花丛中翩跹起舞。
楚淮序盯着宋听的时候,一只蓝色的蝴蝶从花丛中飞了过来,竟落在了他鼻尖上。
淮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傻了眼,转而盯着蝴蝶,表情呆愣愣的,叫他平白添了几分稚气。
而那蝴蝶居然很喜欢他似的,竟然就这么待在他鼻子上不走了。
淮序也因此愣了好一会儿,等反应过来后,他挥了挥手,试图将蝴蝶吓走。
可这蝴蝶胆大包天,振动着翅膀从楚淮序脸上飞走之后,又落在他头发上。
那蝴蝶在阳光下闪着粼粼银光,仿佛最精美的首饰点缀在男人发间。
宋听一边在心底惊叹于眼前人的漂亮,一边疯狂地嫉妒那只蝴蝶。
如果可以,他也想变成一只蝴蝶,绕着淮序翩翩起舞,想流连在淮序的周身,亲他的鼻子、脸颊、嘴巴……
如果他是一只蝴蝶,淮序或许就不会讨厌他做这些事。
“指挥使大人这是什么眼神,莫非也想要这只蝴蝶?”
不,宋听想,我不想要蝴蝶,我想要的是你。
马车颠簸了一下,楚淮序一时没坐稳,整个人朝后仰了一下,那蝴蝶终于被惊动,从他发间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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