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听垂下脑袋,又跟只锯嘴的葫芦似的,不吭声了。
从前你侬我侬的时候,楚淮序还会耐着性子哄人,甚至觉得宋听这个性子很可爱。
而眼下,两人隔着尸山血海的仇恨,明明是相同的性子,却只叫人觉得生厌。
“不准备说?”
宋听脑袋垂得更低。
见他如此,楚淮序已经做好了今日一个字都问不出的准备,却听他忽然开口:
“到瞒不住为止。”他说。
楚淮序发笑:“你倒是好本事。”
宋听紧紧抿了抿唇。
“既然在那之前不知道蛊毒的事,为何又要将人请来?”楚淮序又问。
“因为……”宋听终于抬起头望了楚淮序一眼,却又很快垂下眼睑。
窗外夜幕明月,清风徐徐,眼前人是心上人,明明他们靠得很近,淮序对他的防备心却那么重,以至于他想趁着夜色伸手触碰对方,似乎都成了一种僭越。
他不敢。
不能这样做。
漆黑的眼眸中翻涌着某些浓烈到几乎无法压抑的情绪,再抬眸时宋听用力闭了闭眼。
第163章 布防图
接着,他握住楚淮序的手腕,指腹在从前受过伤的地方轻轻摩挲而过。喉结跟着极用力地滚了几下。
几乎是瞬间,楚淮序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那一刻,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叫他遍体生寒。
他轻嗤笑一声,单手捏住宋听的下颔,迫使宋听抬起头,指尖若有似无地抚摸着他的脸颊,身体慢慢前倾,气息沉沉地朝宋听压过去:
“打一棍子,再给一颗枣子,指挥使大人莫不是以为这样做便能叫我感恩戴德吧?”
宋听摇着头。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他只是不想再让淮序疼。
可楚淮序唇角掀起冰凉的弧度,淬着恨意的眼神紧盯着宋听,从皮到骨,仿佛一把利剑,要生剖出宋听的心脏。
“这只会让我觉得恶心。”一字一字、说的极慢、极沉。
宋听紧攥着拳头,喘【忽略】息骤急。
“而且……”楚淮序却在此时忽地松开手,“我很快就会死的,别白费力气了。”
“不会!我绝不会让你死!”此前无论楚淮序如何说,宋听都没有反驳半个字,但这个死字却精准地戳中了他的痛处。
宋听猛地逼近,双目因为充血而变得猩红,“我会护着你,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会护住你。”
我一定会护着你的。
这句话,在楚淮序的大脑中倏忽而过,又一遍一遍循环往复。
眼前的男人表情认真而执着,语气近乎虔诚,他感到胸口涌起一阵钝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自他的心间流过,余痛绵长。
楚淮序心想,自五年前起他就跌入了黑暗之中,从那以后他就再没有触摸过阳光,早已经习惯了黑暗和寒冷。
可是等到处心积虑的来到这个人的身边之后,他好似又久违地感觉到一点暖意。
他一边恨着这个人,一边又被蛊。惑,他怕自己会忘记初衷,再一次轻信这个人的谎言,从此万劫不复,再无言面对九泉之下的亲人。
所以他只能一遍遍提醒自己,这个人不是他的光,而是推他入地狱的修罗。
血海深仇,容不得他有片刻动摇。筹谋多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万不能再踏错任何一步。
绝不能心软。
……绝不能。
楚淮序脸上倏忽而过的各种表情,宋听都看在眼里,他张开双臂将人圈进怀中,没再做任何解释,只像方才那样做着承诺:
“我不会让你死的,求你相信我。”
“大人。”祁舟忽然出现在门外。
“……”祁舟来得可谓是既不是时候又是时候,宋听心情略有些复杂。
缓了片刻的情绪,他扭头,蹙了蹙眉:“什么事?”
祁舟:“宫里来人了,陛下急召。”
宋听:“知道了。”
他将楚淮序塞进被子里:“想吃什么,让膳房做。”
楚淮序皱了皱眉,略作思考后,说:“清风居的酒酿圆子吧。”
……
山门关地势陡峭,易守难攻,历来是大衍的天然屏障,坊间自古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山门关不塌,大衍不亡。
大衍一百六十年,大将军楚明德发动兵变,自立为王,改国号为大衍,自此奠定了顾家长达两百多年的统治。
楚明德从一个武将的视角意识到了山门关的重要性,登上王座之后便在山门关部署重兵,下旨世代守卫。
事实证明他的举动是极具远见的,山门天堑,为大衍阻挡了无数虎视眈眈的豺狼虎豹。对大衍的长治久安大有裨益。
三天前忠远将军顾颐抵达山门关,奉旨对关内部署进行每年一度的巡查。
当日黎明时分,在巡查完军营后,他便想着四处去走走,不知不觉便走进了大山的深处。
当他正欲返营之际,却听见周遭似乎有异动,定睛一看,发现不远处几个黑衣蒙面之人正鬼鬼祟祟朝他所在的方向行进着。
长剑出鞘,箭矢如雨,黑衣人显然没有料到会在这个时候遇到顾颐和他的护卫,一时的慌乱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一伙七人悉数被斩杀。
侍卫从一具黑衣尸体的胸口处搜出一张羊皮纸交给顾颐,顾颐抖开一看,倒抽一口凉气——
上面标注的是山门关各处营防、粮草重地等,各个兵营及营房长官的名字和肖像也赫然记在纸上!
要不是顾颐突发奇想要过来转转,这份布防图极有可能就会被带出去,送到别有用心的人手中。
这会给大衍带来怎样的灾难,简直不用深想。
小皇帝急召宋听入宫,为的就是这件事。
“……所以顾将军可曾查到这几个细作是何许人也?”
听了顾颐的讲述,宋听看着手里的羊皮纸,眉心拧作一团。
没有深入了解和细致的观察,是断然画不出如此精确详细的布防图的。
还有那些将领,若想将各个将领的名字同他们的样貌一一对应,绘出与其具有九成相似的肖像画,也是需要段时间的。
而这个过程中竟无一人发现细作的存在,山门关还会是大衍的天然盾牌吗……
在场的君臣三人,心中都缓缓掠过这个疑问。
“未曾,这几人身上并无携带可验明身份的物件,”顾颐道,“而且下官也查过了,那些黑衣人并非营中之人。”
“不是营中之人并不代表军营之中就没有存有二心的。”楚明焕伸手覆向顾颐的左肩,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他沉声道,“此事朕便交与两位爱卿处置了,务必给朕查个明白!”
“臣遵旨!”
“末将领旨!”
……
楚淮序在床上躺不住,宋听前脚一走,后脚他就从床上起来了。
今日天气挺好,他便命人将贵妃榻抬到花园里,边晒太阳边嗑瓜子。
一把瓜子快磕完时脚边忽然爬过来一只蝎子。
那丑东西在他脚边张牙舞爪,楚淮序却半点不怕,反而丢了手里的瓜子壳,弯腰将它拣了起来。
后院离花园有些距离,这东西既然能爬到这里,说不定宋府的角角落落还有不少。
一想到那些丫鬟小厮被吓得腿肚子打颤的样子,楚淮序就觉得高兴。
“嘶……”一不留神就被那蝎子蛰了一口。
也不知道有毒没毒,不过疼是真疼。
第164章 恩公
阿宝刚才被打发去拿甜汤,远远就看见楚淮序手指上挂着只硕大的黑蝎子,吓得手里的甜汤都打翻了。
他脸色惨白,急得团团转:“公子你没事吧?!哪来的蝎子啊,您头晕不晕想不想吐?!”
“完了完了,这蝎子看着那么大、那么黑,会不会有剧毒啊!公子您等着,奴才现在就去找管家!”
“大人一定会把我们都杀了的,呜呜呜……”
楚淮序淡定道:“没事,暂时还死不了。”
“啊?”阿宝顿住哭声,“没毒啊?”
“但可能有点头晕。”楚淮序又说。
阿宝脸更白了,打着哭腔:“您等会儿,奴才马上去找管家!”
“找什么管家啊。”楚淮序坐回去,“等你找来管家,管家再找来大夫,我尸体都凉了。”
阿宝:“……”
“这东西不是偏院那位神医养的嘛,去,直接请神医过来。”
“噢,对对对!”阿宝一拍脑袋,“奴才都急糊涂了!”
阿宝被管家支使着给偏院那位送过饭,满院子的蜈蚣毒蝎,吓得他连做了好几个晚上的噩梦。
但现在怀月公子情况危急,万一出点什么事,大人能活扒了他的皮。
阿宝一刻都不敢耽搁:“奴才现在就去!公子您千万撑住!”
楚淮序:“……”
这孩子也是个傻的,他都中了毒了,能不能撑住是他能够说了算的吗?
跟小安一个样。
小安。
他忽然有点想那小崽子,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罢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总比跟在他身旁朝不保夕要好。
……
“神医,这里,您走快些……快……”阿宝脚步匆匆,声音里的哭腔更明显。
反观他身后的鬼面神医,却是神色如常。
“怀月公子。”行至身前,鬼面人躬身朝楚淮序行了个礼。垂眸便看见他指尖的那只毒蝎。
中了毒还能这样面不改色,严青山这时候倒是真的有些佩服这个人了。
不免又想到当年,这人也像如今这般,能忍旁人所不能忍。
严青山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递给楚淮序一颗黑色的药丸:
“公子还是先将毒解了吧,这些毒蝎都是我精心豢养的,万一伤到公子,严某恐怕担不起这个罪责。”
楚淮序笑了笑:“神医说笑了。”
“可不是说笑,那位指挥使大人可是个疯子,别不当心把我这些宝贝一把火全烧了。”严青山说。
楚淮序再次笑了一声,道了声谢,便将那药丸吞了。
见状,一旁的阿宝总算松了一口气。
只是他还未等他将那口气彻底吐出来,又听严青山说:“公子就不怕在下给你的是毒药?”
“……?!”阿宝人都傻了,猛地瞪过去。
楚淮序却笑道:“不怕,左右我已经中了蝎毒,没有解药也会死。”
“哈哈哈哈哈……”严青山也笑起来,“不愧是小公子,还和当年一样。那在下也还是那句话,虽然我讨厌姓宋的,但我佩服你。”
鬼面人的话让楚淮序心头微动,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多谢神医夸奖。”
“公子不像是个会拿命开玩笑的人,方才为何冲动地徒手捉我的毒蝎?”
楚淮序掀了掀眼皮,反问:“那神医呢?”
两人视线相撞,眼底都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最后是严青山先开口,他摘下脸上的面具,凝视着楚淮序:“公子可认得我是谁?”
之前两次见得匆忙,加之严青山戴着鬼面具,楚淮序还真没有将人认出来,他也没敢往那方面想。
可刚刚听听到鬼面人提到“当年”。再仔细盯了一会儿对方未被大火灼伤的半边脸,越看越熟悉。
忽地,他瞳孔微颤,朝鬼面人行了个大礼:“是我眼拙,未能认出恩公。”
“恩公?”严青山大笑起来,“这称呼倒是新鲜。”
“严先生大恩,在下当日就发过誓,若有机会,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先生救命之恩。不过先生,您的脸……”
严青山露出古怪的笑意。
他平日里的行为就堪称诡异,加之在屋前养了五毒,阿宝本就对他怕到不行,这会儿见了这样的笑意,更是打心底发怵,手心不住地冒出冷汗。
要不是碍于楚淮序还在场,他估计早就跑了。
“他说不知道此事,现下你也说不知道,那我这张脸,到底是如何毁的……”严青山抬起头,视线落向远处,眼中有怨也有恨。
他的左脸伤得尤其严重,一看便知是被大火给焚毁的。楚淮序不知他缘何会有这样一问,却听出他话里有话,而且显然是针对自己和宋听。
楚淮序摆了摆手,朝阿宝道:“我同神医有话要说,你先下去吧。”
阿宝犹豫了一会儿,他是得了宋听的命令的,主子要他时刻看顾着怀月公子,不容任何闪失。
但主子也说过,一切要以怀月公子的意愿为准。
阿宝想了想,到底还是不敢违逆楚淮序的意思,走了:“那奴才就先下去了,公子有任何事,记得喊奴才。”
楚淮序点了点头:“知道了,去吧。”等到阿宝走远了,他才问严青山,“恩公刚刚那句话是何意,莫非觉得这件事同我有关?”
严青山仍是古怪地笑着,却不说话。
楚淮序在他身旁坐下来。他刚才没有骗阿宝,被毒蝎咬了一口之后的确头晕目眩,勉力撑着才没倒下,这会儿吃了解药,那些症状就消失了。
没吃完的瓜子还放在一旁,严青山不客气地抓了一把,问楚淮序:“楚小公子可还记得当年的事?”
“自然记得。”楚淮序说,“毕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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