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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楚淮序是在并不剧烈的颠簸中醒过来的,睁眼就被四周的光亮给刺激地再度闭上了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慢吞吞重新掀开眼皮。
他发现自己正在一辆马车里。光线从车窗穿透进来,但因为有珠帘的遮挡,其实并没有那么刺眼,只是他长时间处于诏狱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乍然见了天光才难以适应。
他撑了一下手臂,想坐起来,却忘记自己的手筋脚筋皆已被挑断,根本难以坐起来。
第165章 黑衣人
这样的情况下,他仰面躺在马车里,盯着颠簸的车顶,再没有哪一刻比如今更清醒——他已经成了一个连手脚都无法动弹的废物。
但他以为自己会死,死在那间阴暗潮湿的死牢中,死在一次次的酷刑中。
昏迷前最后的记忆就是在遭受酷刑,章炳之和太后认定他清楚玉玺的下落,死活要从他这里拿到东西。
是谁救了他,又是怎么将他从诏狱中带出来的?现在他们在哪里?……
楚淮序迟钝地想起来这些问题,他瞥了眼自己,有人给他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还帮他将身上的伤都处理过了。
端王府已经没了,他如今就是一条丧家之犬,实在想不到还有谁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救他。
更何况诏狱那种地方哪是说闯就能闯的,寻常人便是连想要靠近都做不到。
难道是大哥?
楚淮序心底升起一点隐秘的期待,家里出事的时候,大哥还在边关镇守,这个时候说不定已经带着玄甲军杀了回来,替端王府报仇了。
可若是这样,他此刻又为何是在马车里……
疑问一个接着一个,刚刚冒出来的那点希望又被强压下去,楚淮序理智地心想,不可能是大哥……
“吁——”马车里的动静惊动了外面驾车的人,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有人撩开珠帘,和车内的楚淮序对上视线——
男人一身黑衣,脸上罩着同样漆黑的面具,连露出来的那双眼睛都沉黑如墨。
楚淮序恍惚惊了一瞬,盯着男人那双眼睛,警惕道:“……你是谁?”
那人并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从马车内取了个水壶,喂水给楚淮序喝。
“谢谢,有劳了。”楚淮序已经是个残废,做什么事都需要人帮忙。
他从来都是天之骄子,这样巨大的落差叫他难以忍受。
但他又真的很渴,嗓子很久没有沾过水,干得说话都费劲,第一口水落进喉咙里,仿佛甘霖滋润了楚淮序的嗓子。
叫他便是再屈辱,也舍不得松开嘴。
而那个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口:“不怕我在水里下毒吗?”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一字一字又粗又沉,楚淮序有些惊讶地张了张嘴。
接着说:“没什么好怕的,反正我本来就该是个死人,而且阁下大费周章的救了我,总不至于是为了亲手毒死我吧?”
那人瞳孔很明显地瑟缩了下,只是楚淮序并没有注意到。
他低头又喝了两口水,将之前那个问题重复了一次:“所以阁下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他分不清自己在诏狱过了多少时日,越往后神智越不清醒,昏迷前的意识也不清醒。
只迷迷糊糊记得狱中好像起了火,周围的囚犯们都凄厉地大叫着,冲天的火光叫楚淮序想起端王府的那场大火。
他就是因为这场大火而费劲地睁开了眼睛,他原本就动不了,被那场大火一刺激,就更难以动弹,眼睁睁看着火势迅疾地蔓延而来。
他以为自己会死。
甚至盼着死。
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却没有死成。
他被这个人救了。
楚淮序不知自己应该对此感到庆幸还是遗憾。
“在下只是江湖草莽,曾受过王爷大恩,受王爷所托,救公子脱困。”
听到与父王相关的事情,楚淮序猛地一愣,接着胸膛剧烈地起伏起来。
那黑衣人看了他一眼,说:“一个月前,王爷托人捎信给在下,信中说到,若端王府落难,请在下务必救下公子。”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端王府会有此一难,也早早给他留了后手。
“那其他人呢?”想到这里,楚淮序心底终于又燃起了一丝希望,“我大哥呢?”
黑衣人垂下眼眸。
马儿打了个响鼻,楚淮序的心在男人的沉默中一点点沉下去。
母妃自尽在他面前,父王和二哥被乱箭射死在皇宫,只剩下大哥。
他以为大哥能够逃过一劫的。
但现在看黑衣人这个反应,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求恩人告诉我,我大哥……如何了?”
楚淮序很想扑过去,很想紧紧抓住黑衣人的衣服,可事实上他一动也动不了,只能跟条濒死的鱼一样,连扑腾都费劲。
眼泪却不由自主地从眼眶里溢出来,淌湿他的头发。
太狼狈了。
“求求你,告诉我吧……”
金枝玉叶的小贵人第一次对人用上“求”这个字,黑衣人的背脊倏然僵硬住,面具之下的下颔因为牙齿的用力咬合而紧绷着,极力隐忍着情绪。
他不敢去看那双令人心碎的眼睛,怕自己会控制不住,会发疯。
“求求你,求你了……”
黑衣人用力闭了闭眼,将脸偏到一旁:“先睡一会吧,马上就到——”
衣摆被人轻轻扯住,带着哭腔的乞求像一把刀生剜着男人的心脏,他倏地回过头,所有的话语戛然而止。
垂眸便对上楚淮序的视线。
他的手筋早已被挑断,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额角冷汗直流。
“求你告诉我,我想知道……”而他还在不住地哀求,脸色煞白。
黑衣人不敢想他究竟承受了多大的痛苦,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能在手筋被挑断的情况下还能做成这样的动作。
这个动作明明那么轻,那么短暂,很快楚淮序就受不住地松开了手,但那短暂的一瞬仿佛一根坚韧的天蚕丝,死死地勒住了黑衣人的脖子。
黑衣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还是用力地呼出一口气,说:“死了。”
哪怕是早就猜到的结果,但真的被证实的那一刻,还是叫楚淮序当场怔住了。
他难以形容自己此刻是何种心情,便是天塌地陷也不过如此。
“不可能的,我不信……”他脑袋低垂下来,敛着眼眸。
因为受过诏狱的极刑,此刻的他浑身布满伤痕,颈侧隐约可见新伤旧疤,密密麻麻,深浅不一。
“我大哥他有玄甲军,怎么可能会……怎么会……”
他根本不忍心说那个字,眼皮复又抬起来,盯着黑衣男人,眼眸黯淡无光,有种令人心疼的空洞感。
第166章 “求你”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地开口:“你在骗我对不对……不一定是在骗我,我大哥他,我大哥他不可能……”
“端王伏诛,世子楚淮清与突厥勾结意图谋反,后被突厥人反咬一口,数万玄甲军全军覆没,无一人幸免。”
黑衣人的每个字都冷冰冰的,像一把冰锥,一下下凿着楚淮序的心脏,叫他痛不欲生。
楚淮序崩溃道:“不可能!我大哥不可能做这种事!”
就像父王也不可能谋逆。
这一切都是有心之人的阴谋。
便是连那个人,都是阴谋中的一环。
“成王败寇,一切都已成定局,”黑衣人用嘶哑难听的声音说,“小公子,想开些吧,为了王爷王妃,为了世子和二公子,活下去。”
天黑时马车到了老君山。楚淮序也是直到这时候才知道他们离京已经六日,而他竟然昏迷到今天才醒过来。
“向大侠,你要带我去哪里?”
一路上楚淮序已经得知男人的名字,老王爷当初也不知道帮过他什么忙,救了楚淮序不算,还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便是宫里的太监宫女都没有他细致周到。
只是特别不爱说话,如果不是楚淮序主动开口,那人绝对不多说一个字。
偏偏楚淮序也还没从失去家人的悲恸中恢复过来,两人几乎沉默了一路。
到了此时,楚淮序才终于从巨大的悲痛中稍稍缓过神来。
“有人在此地见过药宗宗主的大弟子。”
楚淮序虽然从小生活在宫里,但他喜欢听江湖故事,对这个门派也有所了解,知道他们以拯救苍生为己任,在江湖中素有“一颗仁心普度天下,一双妙手拯救世人”的美名。
“是严青山严大侠吗?”
黑衣人的视线从他脸上掠过:“知道他?”
“嗯,他很厉害,但因为离经叛道被赶出了宗门。”楚淮序说。
“你为什么知道这个?”黑衣人追问。
向清不是多话的人,楚淮序很奇怪他为何会纠结这个问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却还是诚实回答了对方:“话本上说的。”
向清又问:“为什么看他的话本?”
“……不是看他的话本,是话本里正好有写到他。”
向清这才像是满意了,点了点头,说:“今夜得委屈公子在马车里过夜,我先去抓几只兔子,待会儿边吃边说。”
他嘱咐楚淮序:“我不会走远,有任何事就喊我,我能听到。”
楚淮序点点头:“多谢。”
男人很快消失在茂密的竹林里,楚淮序低头盯着车轮旁边的一块石头,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向清动作很快,不多时便出现了,手里提了两只兔子。
“夜风有些凉,等烤好了你再出来。”向清很细心。
“多谢,但能不能劳烦向大侠搭把手,我想在外面透透风。”
向清犹豫了片刻,将他从马车里抱了出来,怕他冷,又从车里翻出一件长袍披在他肩上。
“这是刚才摘的野果,我尝过一口,挺甜的,先吃一点垫垫肚子。”
时间已至九月,山间的夜里多少透着点凉意,向清蹲在楚淮序边上,细心地喂他吃完一把野果,才到旁边生火烤兔肉。
火光映照在他那张漆黑的面具上,底下的那双眼睛显得尤为的黑。
“向大侠,不管我父王如何帮过你,你帮我到这里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再为了我犯险。”楚淮序缓缓开口。
向清正在给兔子剥皮,闻言动作顿了顿,并不看楚淮序:“在下欠王爷的此生难以偿还,公子不必为此忧心。”
救命恩人都将话说到这份上了,若是再推辞那就是不识抬举,楚淮序只好住了嘴。
再者,正如向清之前所说的那样,他还不能死,他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复仇。
但如果没有向清,他就只能自己在这里自生自灭。
突逢大劫,他心绪难免苦闷,不知不觉便自讽道:“向大侠知道我这一身伤是如何落下的吗?”
向清终于抬眸看他、火光中那双眼眸闪烁不定。
“是拜我最信任之人所赐。那个人用我送他的刀,亲手挑断了我的手筋脚筋,废了我一身武功,将我变成了一个废人。”
柴火哔啵作响,向清低头继续处理手里的兔子,状似不经意地问:“你恨他吗?”
“当然。”楚淮序说,“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有朝一日我必用他的头颅祭奠我端王府六十五口人,祭奠无辜受到牵连的十万玄甲军的英魂。”
“嗯。”向清用嘶哑的声音说,“那你就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手刃仇敌。”
说完这句话,向清就猛烈地咳嗽起来,楚淮序有些紧张地望向他:“向大侠,你还好吗?”
“无碍,只是小时候被烟熏过嗓子,如今闻了烟味就有些受不住。”向清说。
原来如此。
想来他的嗓子就是在那时被熏哑的。
“那便把火灭了吧,车里还有干粮,就吃那个吧。”
“不要紧。”向清将处理干净的兔子架在火上,“馕饼又干又没有什么味道,你吃不惯。”
烤兔子其实也没什么味道,还有一股子腥膻味,楚淮序原本就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口胃里就很不舒服,想吐。
只是怕向清担心,才逼着自己往肚子里咽。
却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想要拼命咽下去的同时猛地吐了出来。
向清急得不行:“你没事吧?”
“无碍。”楚淮序摇了摇头,说,“但是抱歉,我实在是……吃不下。”
“没关系,不想吃便不吃,不用勉强自己,我去摘野果。”向清眼睛通红,只是因为有火光的掩饰,才不至于叫人看出来。
“不用了。”楚淮序叫住他,“你快些吃吧,不用管我。”
从前看话本子,江湖侠客风餐露宿,捉了猎物就像这般架在篝火上烤,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楚淮序还羡慕过这样恣意的生活。
此刻才发现他就是一个废物,明明是在逃亡,却要救命恩人处处迁就自己。
其实他不是没有这样烤过兔子,从前他也经常同那个人一道骑马打猎,射中的猎物就烤来吃了。
第167章 老君山
但那时候他们是做足了准备的,那人会随身带着香料,烤兔子的时候就撒上那些香料,烤出来的兔肉总是十里飘香。
不像如今这样,叫他一口也咽不下去。
这一刻,楚淮序不免陷入了自轻中,他实在想不通父王为何要替他谋生路,今日坐在这里的不管是大哥还是二哥,恐怕都比他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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