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你就是瞎操心,这是在自己家里呢怕什么,再说了,青天白日的谁会选此刻闯进来啊,那不是傻嘛……”
两个小孩渐渐走远,楚淮序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该说小安那小鬼头是傻还是机灵。
店小二将取完最后一层的糕点,抬眸望向楚淮序:“公子自己就是个妙人,想不到便是连身边的小厮都这般有趣。”
楚淮序垂眸,捻了一块绿豆糕,轻抿了一口,里面夹着一层碾碎了的咸蛋黄。
其实应该是很不错的味道,吃进他嘴里却只觉得腻味,只吃了一小口便放了回去。咸蛋黄的味道却还残留在口中,叫他有些反胃。
他不太高兴地蹙了蹙眉:“清风居大师傅的手艺不如从前好了,这绿豆糕,着实叫人嘴里发腻。”
一旁炉火上的茶水已经煮沸了,楚淮序起身沏了一壶,小口小口的喝下去大半碗热茶,嘴里的蛋黄味才总算被盖了下去,好受多了。
“公子今日叫小的过来,想必是心里已经做下决定了?”
楚淮序调整了一下跪姿,望向停在院子高墙上的几只鸟雀,脸上表情淡淡的:
“生灵涂炭非我所愿,只要你家主子答应我这一点,我便助你们成大事。”
他已经别无选择,等不了那么久了。
店小二的视线再次从他脸上掠过,多日未见,风华绝代的佳人已经面容憔悴、形销骨立,蛊毒对他身体的蚕食已经越来越严重。
他的仇人乃是万万人之上的帝王和权臣,雷霆雨露、生杀予夺,全掌握在那二人手中,而他如今跟被困在樊笼里的鸟雀没什么两样。
除了一条命,什么都没有。要想复仇,何其艰难。
“公子能想通便是最好。”店小二替他斟茶,不动声色道,“其实主上早就有了决断,不管公子此次是否同我们站一边,几日后的计划都是要施行的。”
“只不过有了公子的助力,想必我们能够事半功倍。”
他端起茶碗:“小公子,祝您和我家主子,都能够旗开得胜,心想事成。”
楚淮序目送着店小二提着食盒走出院子,直至身影消失不见。
他摩挲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拇指,脑海里想起的却是今日宋听入宫前一口一口喂自己喝鸡汤的场景。
明明已是位高权重的权臣,多年未伺候过人,为他做那些事的时候却总是仔细又周到。
楚淮序恍惚了一瞬,又想起那句:【我不后悔。】
不后悔。
绝不后悔。
他也一样。
绝对……不后悔。
……
陵园在城郊,太后入皇陵之日皇帝和百官都要为其送行,每个人需得换上丧服,一路哭嚎着过去。
宋听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护卫皇帝和百官。杨钊文已经伏诛,顾颐同他一头一尾,各自负责一边。
队伍缓缓前行,大臣们行了一路,都累了,皇帝体谅大臣们大多年迈体弱,允了一盏茶的歇息时间。
宋听也下马喝了两口水。顾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背靠着一块石头坐着,手里同样拿着一只水壶。
那水壶似是军中之物,像是已经用了许多年,已经很旧了。
不知是不是宋听的错觉,他总觉得这只水壶看着有些眼熟。
或许是察觉到宋听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顾颐遥遥地朝他望过来,下意识的动作却是将那只水壶收了起来。
“宋指挥使。”
宋听平静地冲他点了点头,转身却不自觉地皱起双眉——
顾颐刚刚抬头的一刹那,那落寞的目光实在叫人心颤。
如果没有当年的事,三位公子如今应当都好好的,他们每个人都可以好好的。
第187章 罪己诏
两个时辰之后,送葬的队伍即将到达皇陵所在的龙吟山山脚下,彼时,楚淮序正在后院喂锦鲤。
最后一把鱼食撒下去,楚淮序将手中的碟子抛入池中,看着碟子很快沉入池底。
他眸光黯了黯,转身回了房间,换上了那日祈福大典上穿过的那身白衣。
送棺的队伍正在前往陵园的路上,还有差不多半个时辰就会抵达。等到那个时候一切就该结束了。
推开房门,正好撞上急急忙忙而来的阿宝。后者半炷香之前才见过楚淮序,那时男人还是一身红衣。
阿宝顿时奇怪道:“公子可是弄湿了衣服?”
“没有。只是想出去走走。”楚淮序淡淡地说。
“公子想去哪儿,小的马上去安排马车。”
“不用了。”楚淮序说,“给我找匹快马来就行。”
阿宝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禁问道:“公子要骑马?”
楚淮序点了点头,说:“嗯,劳烦了。”
“不劳烦不劳烦,”阿宝赶紧摇了摇头,“但公子还是坐马车吧,府里的马性子都比较烈,到时候别伤了公子。”
“不必了,我今日不想坐马车,就要骑马。”楚淮序却不听,自己就往马厩方向走。
阿宝急急忙忙跟上去:“公子,您慢着点儿走,您这是要去哪儿,大人前两日嘱咐过,说是今天外面不太平,请您务必留在府里不要出去……”
“他叫我不要出去我便不出去?”楚淮序冷冷地说,“还真当我是他养的狗不成?主子几天不露面,我就得在家里等着他?”
两位主子闹矛盾,阿宝哪敢说什么啊,此时此刻,他真是哭的心都有了:
“公子,您就别开玩笑了,大人当然不是这个意思,这宫里不是出了事嘛,大人肯定是担心您的安危。”
“您要是实在想出门,奴才就给您安排护卫和马车……”
楚淮序想也不想就拒绝:“不必,谁都不用跟着。”
“那哪成啊,要是被大人知道了,一定会摘了奴才的脑袋的,您就行行好,别为难奴才了……”阿宝着急地拦在他跟前。
也是这时候,楚淮序才发现他怀里抱着东西。
“这是什么?”
“哎!”阿宝狠狠往自己脑袋上砸了一下,“差点就忘了,这是祁大人拿过来的,让奴才带给公子。”
回府之后他便让宋听将那两个暗卫给撤了,那之后他已经许久没见过对方。现在送个东西居然还托人转手,难不成是在记仇?
楚淮序觉得好笑,心想,那个木头一样的暗卫果然跟他家主子一样,无趣得要命。
他把东西接过来,一眼就认出来那居然是封诏书。
【罪己诏:朕幼学登基,蒙昧无知……天谴于上而朕不悟,人怨于下而朕不知,上累祖宗,下负黎庶……端王楚明耀文治武功,然则受佞幸所害……】
小皇帝在这份罪己诏里列举了自己的种种罪状,但更重要的是端王楚明耀翻案。小皇帝亲口承认端王是被佞幸所诬陷。
至于这个佞幸是谁,想必看到这份诏书的人,没有人猜不出来。
楚淮序捏着诏书,眼前血色弥漫,他仿佛又回到五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亲眼看见那个他最信任的人将利刃送进刚入王府月余的小孩胸膛。
尖叫声、哭声、刀剑碰撞声……母妃提着长剑从火光中朝他走来,厉声敦促他:“幺儿,活下去,为你父兄复仇,为端王府复仇……”
因着母妃的话,楚淮序忍辱负重苟延残喘,他无数次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又无数次咬牙挺下来。
他不敢死,大仇尚未得报,他怎么敢去死。
但现在,皇帝的罪己诏就捏在他手中。
皇帝不可能无缘无故就给自己认下这样的污点,而且他也没有这样大的本事收集章炳之的证据,除非这件事背后还有人。
但又是谁对当年的事如此耿耿于怀,冒着天大的风险、且有这样的能力?
楚淮序的脑海里瞬间出现一个人的脸。
只可能是他。
只有那个人会做这样的事!
但是为什么呢,既然一开始已经背叛,又何必花费那样大的心思去替端王府平反。还是说这里面有什么他所不知道的隐情。
楚淮序心头忽地冒出一个猜测,但那样的念头实在太荒唐了,荒唐得他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异想天开。
“公、公子,你怎么了?”
“祈舟在哪,让他过来见我!”楚淮序眼底含着的浮冰已经迅速凝聚,浑身像是覆盖上了一层寒冰,散发出的气息比冰窖还要再冷上几分。
自打他入府,便是阿宝一直在他身边照顾着,阿宝从未见他露出过这样的神情,竟有些被吓住了。
半晌后才紧张道:“刚刚还在府里,这会儿也不知道走了没有。”
“去找。”楚淮序死死攥着手里的诏书,“叫他来见我,现在。”
他面色阴沉得可怕,眼底有错杂的情绪翻涌而出,像是愤怒得不能自已,又像是笼着密不透风的悲伤。
见状,阿宝哪敢耽搁:“奴才、奴才马上去!”
刚才来送东西的时候祈神色看着很急,阿宝还怕找不到人没法同怀月公子交代,哪知道跑到门口一看,发现人居然还在,而且似乎就是在等他。
还未等阿宝开口,祈舟便自己道:“走吧。”
“噢噢。”阿宝傻乎乎地跟在人身后。
走到一半才想起来——不对啊,祈大人这是玩的哪一出,如果早就料到公子看见东西会找他,为什么不干脆自己去送?
但他脑子笨,这么复杂的问题当然是想不明白的,而且祈舟也不给他机会想,问清楚怀月在哪,就把他给打发走了:
“你先下去吧,我自己过去就行。”
楚淮序就坐在马厩外面,背靠着柱子,腿上放着那份被揉得皱皱巴巴的罪己诏。听见动静慢吞吞抬起头,朝祈舟说:“你来了。”
祈舟朝他行了个礼。楚淮序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说:“坐。”
两人身份悬殊,按理来说当然不能平起平坐,祈舟犹豫着没动。
第188章 痛哭
楚淮序抬眸望了他一眼,又说了一声:“坐。”声音比之前还要冷上几分,“若是要论身份,我现在不过是个卖笑的男倌,你要跟我比吗?”
“……”祈舟张了张嘴,楚淮序这张嘴有多厉害,祈舟不知道见识过多少次,自知说不过对方,只好坐下了。
楚淮序将腿上那封诏书拍到祈舟腿上,脸上似笑非笑:“这是什么意思?”他目光迎上祈舟的,眼圈通红,“他这是什么意思?”
在等待祈舟过来的短暂时间里,楚淮序已经想得更清楚,为什么小皇帝会这么突然的发布这份诏书,为什么要选在今天。
因为那个人或许早就猜到了红莲教的计划,料到他们会在今天这样的日子行动。
祈福大典的那些事已经给这场行动打下了极好的基础,要是陵园再出点事,那就真的是天意难违。
而那个人,或者再加上一个小皇帝,他们早就想要将计就计,将红莲教和他背后的人一网打尽。
或许连他私下同红莲教的联系,那人都一清二楚,之所以没再继续叫祈舟和小五跟着他,便是故意在给他创造机会。
那人对他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
只是陵园中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会出现怎么样的意外,正是因为这样,小皇帝才会选在这样的日子将真相公之于众。
这样哪怕真的有什么难以挽回的意外,至少那个人最想要做的事已经达成了。
“我之前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会愿意跟着他,明明是他害的你家破人亡,从前途光明的将军之子变成了罪臣之子,差点连命都丢了。”
楚淮序看着他,缓缓启口,“所以为什么呢,祈小将军?”
祈舟瞳孔一颤。
已经太多年没有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称呼,以至于祈舟都快忘了自己从前的模样。
“公子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应该比你以为的要早,在你们启程来江南的路上。”楚淮序说。
祈舟立刻就明白过来:“原来如此。”
所以梁丰烨就是红莲教的人,他之所以逃到应天府的地界,逃到那只花船上,一定是有人授意他那样做。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宋听遇见楚淮序。
这是整个计划的开始。
“我不知道当年具体是怎么回事,但我是大人救的,我父亲的尸骨也是大人收殓的,父亲临死前向大人磕了一个头。”
“我相信我的父亲,他铁骨铮铮,绝不会因为贪生怕死就向对手求饶,为了他自己不会,为了我们同样不会。”
“但他向大人磕了头,就必然是为了其他事情。”
祁家原本也是世家大族,朝中常有祁家的子弟,文官武将都有,因此在长安素来很有威望。
祁舟的父亲时任户部侍郎,幼时是端王楚明耀的伴读,祁家在别人眼中自然就是端王一脉的。
端王出事时,祁舟的父亲祁镇安当着另一位好友的面,为端王鸣了一声不平,却成了他作为端王同党的罪证,祁镇安被以莫须有的罪名投入昭狱,祁家被牵连抄家,一同入狱问斩。
但祁舟却活了下来。
楚淮序说:“但他确实救了你。”
“嗯。所以刚开始那段时间我确实怀疑过,怀疑父亲是不是为了我同大人做了什么交易,不过后来就不那么想了。”
“小世子。”这是祈舟第一次当着楚淮序的面揭开那个其实大家都已经心知肚明的身份,楚淮序不由地掀了掀唇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我曾从大人嘴里听到一句话。”
楚淮序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心头骤然一紧,他想开口,却发现嗓子发紧,根本说不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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