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紧张地盯着祁舟。
心里有道声音在不住地警告他,要他阻止祁舟说下去,要他不要听。
他在害怕。
尽管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怕。
“那是一句醉话,在三年前的除夕。”
宋听身居高位,每年的除夕都得在宫里赴宴,但他向来克制,无论大小宫宴或者其他场合,绝不贪杯。
一来是他从前暗卫的身份让他时时刻刻不敢松懈,二来是他如今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同样时刻得保持警惕心。
但那一年他不知怎的,放任自己喝了许多酒,待到宫宴结束时,他已经连路都走不稳,是被皇帝身边的太监给扶出来的。
那天正好是祈舟轮值,他从太监手里将宋听扶进马车,宋听闭着眼睛,人都快认不出来。
因为时间已经很晚,回到宋府之后,祈舟没有知会其他人,自己将宋听扶出来,送他回房。
这里曾是端王府的旧址,王府被一把火烧得一干二净,宋听却在掌权之后同皇帝要了恩典,将王府复原成了原来的模样。
如今他虽然已经是这座府邸的主人,却还住在下人住的偏院。
偏院冷清,在这样的寒夜中就更显得冷寂萧索,两旁的树影摇摇晃晃,在昏黄的火折子下,犹如一个个的鬼影。
祁舟难免想到了关于这座府邸的那些传闻。但他不以为意,对于他来说,人心远比鬼神可怕。
从中堂到偏院会从那棵百年银杏树下经过,祈舟之前已经从男人嘴里听过有关于这棵老树的一些事情,没想到这次从树下经过,宋听又停下了。
他扶着银杏树的树干,起初只是眼睛很红,没多久居然就抱着树干哭了起来。
先是含糊的呜咽,继而越来越受不住,变成了嚎啕大哭。
祈舟从来没有见过对方这个样子,他们这位锦衣卫指挥大人使素来有活阎王的称号,连带着他和小五都成了“黑白无常”。
不论是在人前还是人后,这位指挥使鲜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甚至有锦衣卫的同僚开玩笑偷偷问过祁舟:“大人是不是不会笑啊?”
其实不止是笑,所有喜怒哀乐都离宋听很远,他简直不像个活人,像一具行尸走肉。
而这具行尸走肉却在那个晚上哭到根本停不下来,祈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只好站在旁边等着。
哭声夹杂着呼呼的风声,像是谁不甘的哀嚎,在本该阖家团圆的除夕夜,显得那样孤单和无助。
第189章 炸山
不过宋听实在喝得太多了,连哭都没有什么力气,不到半盏茶时间就顺着树干滑了下去。
那个时候他几乎已经意识全无,祈舟连拖带拽将他送回房里,宋听这时候已经安静下来,祈舟帮他脱了鞋子,又简单帮他擦了把脸。
正要离开时,男人忽然咕哝着说了句话。祈舟以为他是在叫自己,问了句:“大人?”
宋听却不是在同他说话,而是在自言自语:“王爷,是我不对,我辜负了您的信任,我把小公子给弄丢了,我找不到他了……”
说完这句话,宋听就翻了个身,彻底睡着了。
祈舟却因为这句话怔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怀疑的。”祈舟说,“虽然我没有证据,而且那也不过是一句似是而非的醉话,但是……”
但是这已经足够叫人明白。
楚淮序也几乎在瞬间就懂了。
“我不信。”楚淮序说,“我不信,我要他亲口对我说。”
他眼圈通红,双手死死攥成拳,那封诏书直接就被抓碎了。
“带我去见他。”过了一会儿,他猛地拽住祈舟的衣领,强忍着平静,“我要见他。”
“大人有令,让属下看着公子,陵园今日不太平,大人请公子在府里等他回来。”祁舟说。
“若他回不来呢?”楚淮序声音极冷。
祁舟眼底流露出一抹痛色:“若是计划失败,小皇帝的罪己诏也会被快马加鞭发往大衍境内,老王爷的罪名很快就能被洗刷。”
当年的事始终是扎在楚淮序心头的一把刀,还是宋听亲手扎进去的,这些年从未愈合过,日日夜夜地折磨着他。
但此刻,有人却告诉他,他可能恨错了人,怨错了人,他这些年的爱恨都是一个笑话。
这叫他怎么等的下去。他恨不得马上将那个人抓到面前,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说个清楚明白,一个字都不能漏。
“我等不了,”楚淮序站起身,咬牙道,“我自己去。”
祈舟拦在他跟前:“公子——”
“让开!”楚淮序双目赤红,嘴角隐隐溢出血来。
祈舟没有料到他情绪波动会有这样大,心里惊了一跳。
这是宋听的祖宗,连宋听都无可奈何,凭他怎么拦得住对方。
“宋听不可能让你在这里等着我,更不可能让你对我说这些话。”
“让我猜一猜,他原本的计划应该是借着这个机会,在铲除红莲教的同时替我平反。”
“若他能回来,皇帝也会以其他理由保下他,但我还是认为他是罪魁祸首,还是会恨他。”
恨他,就会想尽办法杀了他,但倘若一直杀不了,便能一直这样纠缠下去。
倘若哪天他成功了,那他们就一道赴黄泉。
“但如果他没能回来,也能找别的借口,比如说畏罪潜逃,这样我就更会上天入地也想要把人找出来。”
祁舟默然:“……”
楚淮序继续冷笑:“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无论是生还是死,都把我给算计了进去。”他盯着祁舟,“我猜的对吗?”
祁舟还是不说话。
“他不会让你把真相告诉我,只会让你诱导我,让我觉得哪怕我父王的罪名不复存在,但他仍旧是刽子手,对吗?”
“他不让你告诉我,你却说了,你其实是想让我知道这些真相,想让我把他带回来,是不是?”
“你不想我误会他,不想我恨他,那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今天他们的计划失败,他死了,那你现在做的这些有何意义?我不会原谅他,我只会更恨他。”
祈舟身体僵了僵。
“你拦不住我,除非你打晕我,绑住我的手脚,时时刻刻看着我,否则我就算是爬、也会爬过去,我必须让他亲口告诉我当年的真相。”
猜对也好,猜错也罢,但他必须亲口问宋听要一个答案。
“让开!”
……
大衍有“卑不动尊”的祖制,因此太后虽然可以入皇陵,却不能同先帝同寝,而是需要葬入之前预留的一个陵寝中,与先帝其他的妃嫔葬在一起。
送葬队伍从皇宫出发,经过两个小时,已至山脚下,然而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一阵轰隆隆的巨响。
那动静大到地面都跟着震颤起来,抬棺的几个侍卫站不住,棺椁都重重地摔倒了地上。
所有人都被这动静吓住了,最前面的几个文官抱着脑袋抖得不行:“发生、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回事,哪里传来的声音?是不是山、山崩了?!”
宋听在队伍最前面,抓着一个锦衣卫:“去探!”他亮出腰间的软剑,朝着慌乱的人群吼道,“各位大人,莫慌——”
他话音还未完全落下,龙吟山上有巨大的石块滚落来,声势浩大,带起滚滚尘烟,以至于送行队伍脚下的地面又开始震颤起来。
这次的动静比之前更大,一群人人仰马翻,陷入了更大的混乱中。宋听策马而行,安抚好这头安抚那头。
片刻后,前去探路的锦衣卫回来了:“大人,有人炸山!”
宋听咬牙看着皇陵的方向,想不到这帮人竟然这般疯狂!
“宋爱卿……”楚明焕在几个锦衣卫的护送下匆匆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山上怎么了?”
宋听简单将锦衣卫探查到的情况同皇帝说了。楚明焕面如菜色:“这可如何是好?”
看这情况,皇陵肯定已经上不去了,宋听吩咐几个锦衣卫:“护送陛下到安全的地方,其他人跟我上山!”
“宋大人!”顾颐这时也从队伍的末尾赶来。他脸上沾了血,神情却很兴奋,“看来今日你我得并肩作战了。”
那帮人既然敢来,就不可能只是炸一座山这么简单,肯定还有后手。
“轰隆隆——轰隆隆——”爆炸声接连响起,这次引爆的不是皇陵所在的龙吟山,而是他们眼前的这座。
巨石毫无征兆地落下来,众人来不及反应,被炸了个人仰马翻,满地的断臂残肢,与此同时,十数名黑衣人从天而降,直奔楚明焕而来。
“保护陛下!”
“保护陛下!”
“陛下,跟臣走!”顾颐冲宋听点了点头,带着小皇帝迅速离开。
第190章 混乱
四面八方的锦衣卫和禁军护卫而来,刀剑还未来得及对准敌人,就先对准了自己的同伴。
而宋听也执着软剑对准了刘章。
“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刘章满脸疑惑地问。双手却下意识扣紧了手中的刀。
一瞬间浮现的杀意是瞒不过宋听的眼睛的。
宋听二话不说,执剑朝刘章刺了过去。但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气血凝滞,内力竟无法发挥出来。
视线蓦地转向剑上的剑穗。宋听心里已经了然。
而刘章的长刀已经破风而来——
宋听逆转经脉,闪身避过那致命的一剑,在地上滚了一圈,长刀紧跟着又落下来,擦着宋听的左脸刺碎了旁边的山石。
旋即,宋听呕出一口血,紧紧攥着手中的剑穗。
“宋听,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铮——”却在这时,一柄长剑斜插而来,格挡开刘章的长刀,并一把抓起宋听,“你不是挺厉害的嘛,怎么落得这样狼狈?”
来人居然是周桐!
宋听:“……”
不过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心思说笑,不愧是楚淮清的副将。
但刘章也不是省油的灯,一息之间,他已经提刀砍了过来——
“小周哥,当心——”
……
骏马疾驰在山道上,楚淮序满脑子都是祈舟在马厩前同他说的那些话,还有宋听临走前看他的那个眼神。
当时那个人究竟在想什么,有没有想过要同他说一句真话?
若是他们的猜测为真,那个人这些年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又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会真的杀了他?
【我不后悔。】
不后悔。
这个人怎么敢说这样的话。不后悔的到底什么……
楚淮序心里太乱了,他太恨宋听了,恨极了,怨极了。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恨。
宋听怎么敢、怎么能……到底还瞒着他什么,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忽地,黑马骤然停了下来,楚淮序闻到一阵浓重的血腥味。
“公子,好像不对劲,我先去前面看看。”
“不用,”楚淮序翻身下马,“我自己去看。”
满地滚落的巨石,满地的尸体,汩汩的鲜血渗透进山道中,将山石都染成了刺目的红色。
两个人疾步而去,眼见着那些尸体中既有朝中官员,也有锦衣卫和禁军,甚至可见锦衣卫和禁军自相残杀的痕迹。
山路中央突兀地停着一口棺椁,两个身着禁军服饰的男人趴在上面,已经断了气。
更多的人被埋在山石之下,今日为太后送葬,所有人穿的都是统一的丧服,被山石砸得面目全非之后甚至连是谁都辨认不出。
只有锦衣卫和禁军会在腰间别着自己的身份名牌,楚淮序扒了几具尸体,先认对方的脸,辨认不出再认名牌,祈舟也同样。
尸体太多了,他们一具具翻过去,楚淮序的脸色也一点点变得更白。
他心口疼得厉害,浓烈的血腥味催醒了他体内的蛊毒,蛊毒偏在这时发作了。
楚淮序强撑着没有表现出来,但“断魂”最狠毒之处便是叫人无法忍受。
楚淮序经脉受损严重,身体本身就较常人更糟糕,哪里能真的扛过蛊毒发作,不多时便彻底支撑不下去,朝前跌了下去!
祈舟当时正在他身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眼见着他毫无征兆地倒下去,吓得心脏险些骤停。
伸手去扶的时候俨然来不及,眼睁睁看着男人一头撞在了前面的一块巨石上。
刹时鲜血四溅,将那块石头都染红了!
“楚小公子!”
而楚淮序这时已经面如金纸,人事不省。
……
接到楚淮序晕倒的消息时宋听已经回到皇宫,正在由太医替他处理伤口。
红莲楼的那些人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来的,太后入陵对他们来说是不能错失的绝佳机会,如果没有抓住这次时机,再想有下次就难了。
尤其让宋听没有想到的是,居然连刘章都是红莲教的人。
算上杨钊文,两个拱卫皇宫的禁军统领,背后竟然都有红莲教的影子。
很难想这几年隐藏在其中的人究竟笼络了多少党羽,做了多少谋划,且藏得滴水不漏,将锦衣卫都给骗了过去。
若不是背后之人最近有些心急,露了马脚,他们还真不一定能将人揪出来。
这个猜测简直叫人毛骨悚然。也难怪小皇帝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沉着脸静默了很久,然后问宋听:
“宋爱卿,朕这皇帝真的坐到如此糟糕的地步吗,身边最亲近的人,竟无一个是真心待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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