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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折缨只是旁观,也不出声阻拦,李阮慧生生跑出了院子,一回头,都没见林长萍追出来,换做以前,林长萍哪会如此,早早就让步了。李阮慧愈发觉得林长萍变心,他们从小长大,他心里有没有人她又怎会不清楚,思来想去,脑中又浮现刘菱兰美艳样貌,对方当众指证林长萍行凶,他居然还为美色所惑,可见是彻底变了。李阮慧催心痛楚,闷然回房,把男装狠心换下,好好地哭了一场。
徐折缨从未知道女子间的吃醋争斗居然如此头疼,看林长萍为难隐忍的模样,又觉得还是永不知道的为好。
“不追么,李师姐早想见你。”
林长萍沉默着,很久才说:“不必了,这样最好。”
刘菱兰支着下巴,整个人放松下来了,徐折缨看她明媚的眉眼,仿佛在说,那般男子气的,怎会讨男人喜欢。女子都以容貌为傲,看来即使疯了,依旧懂得艳压群芳的得意。李阮慧的确比不上刘菱兰灵秀,难怪能把人气成那般,不过林长萍这种放任态度,看来是明知后果,还是要让李阮慧死心,就像何景孝一样,他什么都不要了。
徐折缨想,难道那个人说过最想要的东西,其实并不是名利,若他想要名利,不是应该拉拢何景孝,娶华山掌门之女?然而这些东西,却都被他一一舍弃。
他更加看不懂他,那个人就像一层雾一样,看得到,摸不着。
华山溅起的不平静,很快被武林中更大的波澜盖过。
不知何时开始,江湖上陡然传闻起一则消息,一个名为不神谷的地方,在八月十五欲行祭天盛典,而祭品不是他物,竟是魔教直阳宫的秘宝——罩阳神功。众所周知,魔教之所以棘手,不仅因其地势易守难攻,更为重要的一点,是他们的教派典籍罩阳神功,威力可怖,招式奇诡,曾独霸天下,嗜血无数。这般魔教之物,忽然出现在一个闻所未闻的门派里,这背后若不是魔教布局,便是有另一支势力在魔教之后崛起。兹事体大,李震山急召了六位九鼎长老在殿商议,华山众弟子也无心练剑,都聚在剑坪揣测议论,比起林长萍前几日带来的震动,武林格局变化才是影响华山的大事,听闻不少门派已经前往不神谷,全派都在静待消息,既不希望华山落于人后,又因为前途叵测,不愿贸然前往落入他人陷阱。
日进正午,大家都没有去饭堂用饭的意思,只有徐折缨收拾了佩剑欲走,孟进连忙眼明手快地按住他:“这就溜?师兄们都在等消息呢,派里好不容易有点决策,你就算不关心也起码做做样子吧。”
徐折缨口吻平淡:“武林盟各派皆往,华山岂会置身事外?无非是派谁去,去几人,这些掌门自有裁断,该谁的,自然会有命令。”
孟进回了回味:“你这么说,难道猜到掌门心中人选?”
“还有事,先走了。”
徐折缨无意多言,起身要走,被孟进一抬脚拦住:“露下口风都不行,这可小气了啊。”
他扫了眼四周,才压低下声音:“英子你最近太独着了,现在你明面上可是姓林的那边的人,和大家伙隔了一层,你再不合群些,早晚要被人挤出去。真当我不知道你什么事啊,三餐送饭,你不嫌烦我还嫌呢,那人现在在主殿议事,这光景都没出来,要我说,这顿送了他都吃不上,还不如和师兄们打打交道,等日子久了,掌门看你学得差不多,自会把你调回来。”
“哦,是么,”徐折缨冷笑一声,“我既领命,送不送也是我的事,至于别人吃不吃,又关谁何事。”
孟进被他噎得:“这话说得……!兄弟还不是为你好,教你偷个懒呗。”
徐折缨看他一眼,孟进说的也许的确有道理,但是他偏偏不想去逢迎那种摒除异己的微妙站队。人为什么得时时瞧着旁人眼色活着,若是这般,他宁可早点被排挤出去。徐折缨天性自我,心中唯一强字尔,在他看来,除了追求武道,没有什么值得他去过多注意的。一个人一旦在乎的东西足够少,那么懦弱和害怕也自然匮乏,他根本无所谓失去其他。
孟进看他拿了东西走出去,没心没肝的,索性也赌气发恼了。只是才冲着背影挥了两拳,就听远处似有行礼的声音,没一会儿就有一个守卫弟子跑下来喊:“徐折缨呢!”
他在前面回过身,忙得孟进赶紧收回手望天。“我在。”
“纯钧长老叫你去追霄殿,他在剑台等你。”
李震山心中的人选,果然还是林长萍。
这一刻,在场人望向徐折缨的眼神,并不是再担心此行凶险谁人前往,而是不约而同地,都带了层默认的疏离。
追霄殿中,李震山正式下令,派遣纯钧长老林长萍,亲随弟子徐折缨,以及二级弟子等共十五人前往不神谷赴祭天之约。由于不神谷此行变数难定,李震山秉持中庸之则,遇上武林盟的他门别派,皆以同阵营为主,即使是往日有些宿怨的门派,也要避免冲突,不可折损人力。罩阳神功是魔教典籍,此番祭天难保不会有魔教中人前来抢夺的可能,李震山命林长萍务必注意沿途的动静,不要掉以轻心,更要小心暗算陷阱,一切以稳妥为要。
一番吩咐,几人皆领命允了。李震山对徐折缨又叮嘱了几句,才算交代妥当。
“掌门放心,我等必定不辱使命。”
“路途遥远,万事小心。”
临了,他喊住林长萍:“长萍,你等等。”
林长萍留在殿中。“掌门。”
李震山在位子上坐了,倒了两杯茶,示意林长萍随意些。“也没几句话,只是听闻前几日阮儿使了小性儿,与你闹了些脾气。”
“她的秉性你是晓得的,心里后悔,嘴上却笨得厉害,我这个当爹的也从来哄不好她。昨天她听说了你去屏湘小筑看望刘姑娘,又劝不住了,都不肯出房门来。那丫头虽然脾气急,心却是好的,她这么反反复复,多半是在意你的态度,却又拉不下脸来……我的意思,若是误会,便解开了心结,你若恼她,也不必谦让,我替你去说她。”
李震山的态度已经摆明了,他没有计较林长萍现在身上的污名,若他有心和李阮慧重归于好,李震山多半会默认支持。这番话,若是旁人听来,只会觉得亲厚体恤,但是林长萍此时听到耳中,却觉得心情沉重,进退两难。他少年时也曾对李阮慧有过好感,偶尔想过日后娶妻,左不过便是这细水长流的陪伴,和最终的水到渠成。但是现在却不同了,他也许仍不懂情,却知道有比细水长流更激越的滋味,他不能模棱两可地,去当那些根本没有发生过。
“掌门,慧娘的事……待我回来,会亲口和她谈。”
李震山稍顿,继而笑道:“回来也可,只是你一去数月,只怕她会心中牵挂。也罢,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这个瞎老头子就不搀和了。此次不神谷之行,诸事颇需费心,你既为九鼎长老,不必凡事亲力亲为了,几名跟随都是华山的优秀弟子,你大可放心差遣,有些时候,立威是必不可少的,不能思虑太多。”
“是,长萍明白。”
“今日好好休息,明早启程,我会亲自送行。”
“这……多谢掌门。”
第三十四章
清晨时分,林长萍一行人在山顶拜别李震山。此行堪称华山的一桩大事,所有华山弟子皆出席相送,李阮慧虽有芥蒂,却也不得不跟着父亲一同来送行。微风浮动,她站在女弟子中往前瞧,林长萍蓝襟墨带,行止沉静稳重,在一众华山子弟中,竟仍旧出类拔萃。李阮慧终究仍是女儿心性,两人青梅竹马,重逢之后再遇别离,眼神中自然情丝难掩。李震山回身看了看,道了声阮儿过来,她略一低头,慢慢走到了父亲身旁。
“纯钧长老为华山远行,你不上前相送,躲在后头像什么话。”
李阮慧闻言抬起头,刚好与林长萍视线相接,一时再忍不住情绪,颤声道:“长老……一路平安,早日回来……”
林长萍隐隐意识到不该接下这句话背后的情深意重,但是此时此刻又无他法回避,只能应承下来:“好。”
两人的光景是什么意思,众人无一不看在眼里,当年华山与泰岳交好,双方有亲那是结盟之谊,但如今林长萍可谓身败名裂,华山接纳他做九鼎长老已遭门派诸多非议,若有一天他当真娶得掌门之女,难不成这华山还要归了他不成?
“掌门,不必再送,我们这便下山了。”
“也好。”
李震山看着几人牵过马匹,走下下山的小径,身旁的李阮慧忍不住跟了几步,从阶上遥遥地望着。
“等一下!等一下!”
一道女声竭尽全力地喊着,从人群中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了一跳,几个女弟子仿佛见到女鬼,忙在推搡中退了开去。只见刘菱兰蓬头垢面,脸色惨白,穿着一件冬天才系的毡领斗篷,急切地四处找寻着。
“林大侠……林大侠……”
她的样子太过狰狞,所过之处都被人躲避。
“诶你别抓我!林……纯钧长老已经走了!”
刘菱兰听罢忙往阶下冲撞,华山弟子们赶紧上前纷纷拦住。这女子一发起疯来,每每都让旁人头疼不堪,碍于她父亲的身份,华山万不能轻慢了她,可刘菱兰疯癫之时实在棘手,平常只得严加看守以防不测,今日若不是全派出来送行,她是寻不到空隙跑到屏湘小筑外来的。
刘菱兰见人马已去,自己又挣脱不得,竟后退数步,翻身一跃,直接从坡上往下跳了出去,这下子吓得人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她纵身一跃,反应快一点的伸手一抓,只扯下来一截斗篷上的毛边。好在林长萍在山道处早早听到动静,起初还骑马往回走,倏忽看到坡上女子,连忙一踏马背,施展轻功硬生生把人接住了。山顶上的人都给惊得不轻,往下一看林长萍落到地上退了两步,很快又踩风而起,在突起的岩石上轻点两下,便抱着人稳稳落到了眼前。
“阿弥陀佛,魂儿都没了!”“娘啊,差点以为要出人命。”
李震山上前道:“刘姑娘,你这是何苦,若有情急之事,你与老夫说来便是,万不可拿性命当儿戏。”
刘菱兰对周遭声音置若罔闻,只望着林长萍:“你要去不神谷,你要去不神谷!”
林长萍看她神情奇异,扶她在一旁坐了:“是。刘姑娘,你是不是想到什么?”
刘菱兰睁着眼睛,无意识地摇着头:“不知为何,我仿佛知道这个地方,刚刚听到这个名字,我便明白,我一定曾经听过它!林大侠,求你带我去不神谷,我父亲他……必定与不神谷有什么联系!”
李震山与林长萍对望一眼,林长萍道:“那是个什么地方,里面有什么人,为什么你认定刘盟主与它有关,还记得么?”
“我……我说不清……但是……”刘菱兰手足无措,仿佛想不到用什么词来表达,“我知道我是疯子,疯子的话是疯话,但是林大侠,你要相信我!……对了,你不是还想要洗刷冤屈么,你说你没有杀害父亲,那么我记起来不神谷的事,也许便能助你重获清白了,林大侠,让我同去,你说好不好?”
刘菱兰无心的话对林长萍来说却是动摇的诱惑,他沉默片刻:“不神谷太过危险,刘姑娘,你身体有恙,不能因为林长萍一己之私,明知前路如何还要置你于险境。”
“我无事!这几日,你常来看我,我不也开始变好了么。众人都说,林大侠武功高强,有林大侠在,我不惧危险。”
李阮慧听得心中不是滋味,她刚与林长萍和好,现在又亲眼瞧见这一幕,堵得胸口闷闷的。不过李阮慧也知道,刘菱兰已经是个疯子了,让她跟去只会让行程变得更加棘手,此次出行这般重要,父亲怎么都不可能应了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
但是没想到的是,李震山却似有答允之意:“刘姑娘,你确定曾听说过不神谷?”
刘菱兰点头:“千真万确。”
“掌门,你难道……”
“长萍,我知你忧虑,但是如今武林各派,都对不神谷一无所知,我们贸然前往,其实也心中无底。若刘姑娘真能相助,于你,于华山,都是有利无害。况且刘盟主遇害,论江湖道义,也应尽力找出线索,你也得偿所愿,岂不两全?”
“可是刘姑娘她尚未病愈,倘若出了意外,我心下难安。”
“长萍,这我并不赞同。刘姑娘的病我观察已久,自从你来了华山,时常探望照顾,她的病势已经渐渐稳定了下来,她信任你,这不需多说,相信你也察觉的到。再者刘姑娘也说了,你的剑术,在江湖中难寻敌手,你若对自己这般不自信,我岂不是把纯钧长老之位所托非人了?老夫虽年岁大了,但审时度势仍旧尚可,若当真危机四伏,必不会让刘姑娘涉险。长萍,我的话是这般,你的意思如何呢?”
林长萍低头行了一礼:“掌门如是说,长萍愧极。我既为华山中人,岂有犯上之理,掌门之令,林长萍必定谨遵。刘姑娘随我出行,我定会守护周全,完成使命。”
李震山看着单膝跪伏的那人,捻须笑道:“好,很好。”
华山派启程晚,沿途问路,几处驿站茶馆早已经对此见怪不怪。看到他们一身剑客打扮,招呼落座之后便驾轻就熟地问道,几位是去不神谷吧。原来店家本也并不知晓那是个什么地方,不过近日往来见得多了,慢慢琢磨出了大致的方向,不神谷地处偏僻,路途颠簸,需得备上极好的马匹,末了还要转行水路。在最后一个驿站里,林长萍等人一人换了一骑,刘菱兰则坐马车,越往前去,越只觉人烟稀少,四周景象不似凡尘,所有岩石、植被,乃至天空的颜色,都仿若在慢慢进入一个未知的幻境。
三日后,从树林中出来,眼前豁然出现了一片水域。河水的尽头望不到底,河岸边停靠着零零落落的船只。徐折缨上前去询问,第一眼见到船家,便马上察觉出他们都不是寻常人,仿佛是早等在了这里般,这种感觉让他潜意识地觉得危险。林长萍在身后按了按他的肩膀,上前一步放下船钱:“劳烦,去不神谷。”
船头缓缓破开水面的波纹,头顶慢慢能感觉到峡谷投射下来的巨大阴影,徐折缨坐在船尾,问他:“不怕有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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