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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雪澄从没和别人讲过自己和金枕流“初遇”的故事,更别提此刻还是和本人说,他有些紧张,手掌陷入沙里,凉凉的很舒服,姚雪澄深呼吸几次,慢慢放松了身体。
那年姚雪澄八岁,爷爷奶奶不在家,他一个人趴客厅写暑假作业。
天气很热,电扇呼呼地吹,汗珠还是不停地冒,小臂汗淋淋的,写不了几个字就会黏住作业。他烦恼又小心地把小臂从作业上撕下一遍一遍,这时表哥忽然上门,说放暑假太无聊了,去看电影吧。
表哥大他六岁,十四岁的少年,就算小时候再亲密,现在也和他这样的小学生玩不到一块去,所以姚雪澄颇有点受宠若惊,表哥竟然还记得他们以前经常“看电影”。
他们都是国营电影厂的子弟,说“看电影”其实不是说去影院买票看最时髦的片子,而是指去厂子的放映室看老电影。
早年厂子主要做译制片,译制片最风光的时候,库房里放着成堆的国外“内参片”等着爷爷姚斯民组织人译制,每年要产出四五十部。
后来放开,国产电影风生水起,最火的国产片,也大都出自他们厂,出自姚建国之手。厂子的两个时期都和姚家两代导演分不开。
译制片没落后,这些曾经罕见的内参片变得无人问津,不再是什么机密宝贝,堆在库房积灰,这才便宜了小孩。
那天他们在放映室选片,表哥极力想选一些刺激的片子,挑来选去,选了那部《绝命奔逃》。
以如今的眼光来看,《绝命奔逃》的确不算一部“好电影”,剧情简单幼稚,角色单薄刻板,充满了追车、打斗和性的噱头。成片那年它也只是好莱坞每年量产的商业片中平平无奇的一员,和经典无法相提并论,也比不上姚雪澄童年时期院线引进的大片。
然而姚雪澄竟然看得津津有味,全程只盯着那个一头金发的男主角看,眼珠子被银幕光涂了一层釉似的,亮得惊人。
反而是选片的表哥嫌无聊,频频打哈欠,直到片中出现男女主的亲热戏份,表哥才直起身,两眼放光。
电影的尺度自然没有小片子大,但对表哥这种荷尔蒙旺盛的青少年来说也是一剂猛药。姚雪澄还是个小学生,看不明白男女主角抱在一起啃是什么意思,但寂静的放映室响起此起彼伏的喘息,还是让年幼无知的他也感觉到了异样。
姚雪澄没留意此时的女主角是什么样子,他只注意到那个爱笑的男主角做这些的时候不笑了,冷淡得甚至有些傲慢,他看着金发男人居高临下地下命令,汗湿的皮肤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刺刺的,但他不觉得讨厌,反而体内涌起一股想要尿尿的冲动。
好奇怪……姚雪澄不由自主并拢腿,转头想和表哥说一声自己要去上厕所,却看见表哥抓着自己撒尿的那个动来动去,不知道在干什么,喘得比银幕上的人都厉害(姚雪澄刚才竟然完全没听到)。
大脑瞬间空白,姚雪澄如坐针毡,他虽然只有八岁,也被爷爷奶奶教过,小弟弟不应该随便露出来,尤其是在公共场所。虽然这个公共场所只有他们两个人,放映室的人都认识他们,放好片子就放心地走了。
姚雪澄不知道自己是该走,还是该装作没看到,手腕却突然被表哥擒住,表哥说:“帮我。”
什么意思?姚雪澄呆愣间,手被表哥按到那东西上,表哥湿滑的手圈住他的手,那种奇怪的触感令他恶心,姚雪澄猛地甩开对方的手。
银幕上的亲热戏已经结束,表哥却正在兴头上,被姚雪澄这一甩激怒,扣住他肩膀把人往身下按,叫他吃。
姚雪澄被压得抬不起头来,再不晓得人事他也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欺负了,表哥的气味令人作呕,他难受得胡乱挣扎,可他年纪还太小,力气太弱,手脚并用乱挥乱舞也无法逃脱,不过是在表哥脸上留下几道微不足道的划痕罢了。
姚雪澄委屈得哭出来,他想不通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印象里亲切的表哥为什么突然像被怪物俯身,变得如此陌生残暴。
见他哭了,表哥似乎更来劲,手上力度猛地加大,就在这时,放映室响起嘭的一声,是枪声,银幕上的金发男人举着枪,脸上沾着血高喊:“Run(跑)!”
表哥被突然暴起的声音吓得一机灵,松了劲。姚雪澄从小看过很多老电影,又有爷爷教导,对英文已经相当熟悉而敏感,那声枪响和短促的英文,仿佛是发令枪声,他用力一掐表哥的子孙根,趁表哥痛得尖叫打滚,姚雪澄拔腿就跑。
满脑子只有一句“Run”回响,姚雪澄脚步不停,越跑越快,跑出黑暗的放映室,跑向明亮的蝉鸣和日光,从此再也没有放弃追逐他的太阳。
“嗯……那部戏我最喜欢的就是你叫女主快跑那个镜头,很帅很美,”姚雪澄语气轻松地说,“血和你特别配。”
他当然不会告诉金枕流自己看《绝命奔逃》时的真实原委,那太沉重了,姚雪澄不想金枕流对他露出同情的表情,不想金枕流反过来安慰自己,这些事除了家人,他连贝泊远都没说过。
姚雪澄只是把那段回忆包装成唐人街某个小影院的白日梦,当做一段轻盈的谈资。
“先生你看,我连失忆了都记得你的电影,”姚雪澄努力笑了笑,“金女士如果有机会看到,一定也会喜欢的。”
姚雪澄喜欢金枕流已经坚持了二十年,又何妨三十年、四十年,一百年?他有自信,自己和金翠铃、雷纳他们不一样,坚持对他来说从不是需要忍耐的苦差事,而是听从心意的自然而然。
阵阵涛声淹没二人的沉默,姚雪澄没有期待金枕流的回应,海风太舒服了,他放松地躺了下去,无所顾忌地舒展四肢,仿佛他不是那个行动坐卧都需要在主人面前保持板正的男仆,只是一个来圣莫尼卡度假的闲人。
手背忽然一凉,金枕流的手心盖住他的手背,他听见金枕流说:“谢谢。”
浪花很快卷走这句道谢,抓也抓不住,但姚雪澄却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明白,他有多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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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有读者在弹幕里问表哥和雪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自己看漏了,没有噢,今天才写到。
第17章 私奔
“不过,那部电影不好看吧?”金枕流毒舌起来,连自己的电影都不放过。
姚雪澄笑道:“……电影不好看,你好看。”
两个人都没有再吭声。
眼前海面上的黑逐渐转淡,远处灯塔放出绿光,不断轮转,那束光也在变薄。
“快天亮了。”金枕流说。
姚雪澄微微颔首,旋即意识到他们竟然和金枕流的父母一样,也在圣莫尼卡过了一夜,有些茫然的欢喜,又自嘲地想,金翠铃和雷纳在这里是实打实的定情,翌日即私奔远走,他和金枕流才到哪啊,两个人说的“喜欢”都不是一回事,等回到庄园,一切都会结束吧……
想到这,姚雪澄手心有点冒汗,他想起来了,自己该帮的忙已经帮完,原则上他和金枕流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也就是金枕流之前说的……两清。
这个临时的贴身男仆职位,怕是要拱手让给别人。
虽然金枕流没提过此事之后给他多长时间找工作,但文书既然都准备得那么齐全,说事成之后给他,那这缓冲时间怕是长不了。
姚雪澄嘴巴张张合合,想问又怕问了更坐实自己的猜想,最后手掌代替主人受罪,不由自主地用力攥紧,攥到了一把沙,细小的硬粒碾过掌心,有点疼。
沙粒从指缝漏出去,窸窸窣窣。四下很安静,这点动静逃不过金枕流轻的耳朵,他嘲笑道:“还说你不小,小孩才玩沙子。”
简直想把沙子扬他脸上去,姚雪澄产生了大逆不道的想法,这算童年的男神走下神坛吗?
那个拯救过他、遥不可及的金色太阳,变成了会嘲笑他、逗弄他,血肉丰满的男人。
他没有像夸父那般在追日的途中跌倒、死去,功败垂成,姚雪澄追到了。
……虽然还不到痛饮庆功酒的那种“追到”。
“啊对了,”金枕流显然没注意小小男仆脑瓜转了多少念头,很随意地提起,“你都想起父母了,还记得看过我电影的往事,那你有没有记起为什么知道我的中文名?”
果然编了一个谎言就要编上一万个圆谎的谎,姚雪澄有苦难言,装作头疼的样子摁住太阳穴:“呃……我用力想过了,还是想不起来……”
姚雪澄不知道自己的演技在演员面前是不是很拙劣,他总觉得从一开始金枕流就看穿了他的谎言,但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金枕流都没有直接拆穿他,这个男人像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这里戳戳,那里碰碰,试探得很开心。
他这回也没有针对这诡异的记忆发表什么异议,只是说:“那很好。”
“啊?”姚雪澄怀疑自己听错了,对一个失忆的人说他想不起来是好事,这对吗?
金枕流拍拍衣服上的沙粒,起身背着海面往停车的地方走:“我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慢慢来,我等你。”
“我等你”?
姚雪澄耳边嗡的一声,无意识地重复这句话, 我等你……
太阳躲在云层之后,只在天际探出细细的金线,一点一点绣着锦绣蓝图。又到了姚雪澄喜欢的黄金时刻,阳光清淡,天空和海水流动不同深浅的蓝,铺满天空的云霞把金枕流的背影映得明亮,金发几近透明,柔软发梢随风飘动,摇晃一点梦幻的玫瑰金。
金枕流回头,眼睛被朝阳照得微微眯起,看姚雪澄还愣着,不由莞尔:“阿雪,你表情好呆啊。还没反应过来吗?我说,在你想起来之前,就待在我眼前别乱跑。”
姚雪澄一下子跳了起来,这是他还能继续在庄园工作的意思?!他的心怦怦直跳,追上去用对方听不到的音量乱七八糟抱怨:“还不是怪你太漂亮,还说什么‘我等你’。”
“什么?”
金枕流果然没有听清,回头来问他,姚雪澄摇头说没什么。金枕流笑着摇摇头,手臂自然而然勾住姚雪澄的脖子把人勾过来,掐着他脸颊恨铁不成钢:“你呀,白长了张拒人千里之外的帅脸,也就骗骗不熟的人,遇到那些人精,你怕不是眨眼就被卖了。”
突然拉近距离,姚雪澄有点心烦意乱,他低声说:“先生就是那个人精吧。”
“嗯?”金枕流没管姚雪澄的“污蔑”,指尖揉着姚雪澄的脸颊肉不放,像发现了什么稀奇事,“终于变粉了?好有意思。”
“你看错了,是阳光的效果。”姚雪澄挣开金枕流,大步流星地跑了。
身后传来放浪的大笑,真是讨厌鬼,姚雪澄抚摸那人捏过的部位,好烫。
回程姚雪澄强烈要求他开车,嘴上说的理由是,没道理再让主人疲劳驾驶,实际上他想的是自己掌握方向盘,一举一动牵动性命,那么金枕流就不会对他说些怪话、做些怪事了。
昨晚到现在发生太多事,颇有点爱丽丝掉进兔子洞般应接不暇,姚雪澄感觉自己被刺激过头,后脑麻麻的,简直分辨不出哪件更重要——
他强吻了金枕流,还和对方假扮情侣,见了家长(?),一起夜游圣莫尼卡海滩,而且,他好像不用离开庄园了。
姚雪澄细细回味着,也顾不上这一晚自己心情几度涨跌,并不是纯粹开心,只想日出的时间能再慢一点,回去的路程再长一点,哪怕他其实很累,怕不是回去一沾枕头就能睡着。
他偷偷观察金枕流,此人趴在窗口,脸被朝阳刷了一层流动的蜜,嘴里吹着口哨,调子是当时流行的爵士金曲,意外的好听,姚雪澄的手指跟随口哨的起伏,在方向盘上打起拍子。
金枕流看着车窗外太阳爬上来,忽然问姚雪澄:“阿雪,你更喜欢太阳还是月亮?”
“太阳。”
“为什么?”
因为你像太阳,姚雪澄在心里回答。
金枕流却嘀咕:“怎么会更喜欢太阳,洛杉矶的晴天你还没看够吗?华人应该更喜欢月亮才对吧,听说写月亮的诗很多。”
“写太阳的诗也不少啊。”姚雪澄不服气。
金枕流把头转过来,眼睛眯成亮晶晶的弧线:“那你念来听听。”
姚雪澄念了那句他认为最出名的,“日照香炉生紫烟”,金枕流没听过,好奇问他这句诗什么意思,整首诗讲的什么,姚雪澄惊讶他竟然连李白的诗都不知道,简直枉称中国通嘛。
“那都是阿兮乱叫的,”金枕流把头扭回去,用后脑勺对着姚雪澄,“我是白鬼,不知道这些有什么稀奇。”
“好,不稀奇,”瞥了眼那个有点郁闷的后脑勺,姚雪澄于心不忍,中文口语能学到金枕流这个程度已经非常了不起,再要求他懂诗词歌赋确实太难了,他随口安慰道,“先生想听的话,以后我可以给您念诗。”
金枕流又转过头来,一脸得逞的笑:“那就拜托你了,小男仆。”
……怎么好像给自己挖坑了?姚雪澄沉默了。
回到庄园停好车,姚雪澄眼皮打架,直想扑到床上睡个饱,却被起居室里等候多时的邝兮和贝丹宁逮个正着。
一见二人比夜半海水还黑的脸色,姚雪澄一个激灵,睡意跑了一半,他这时才想起来,好像他们出发之前的确约定好从戏院出来,先到贝丹宁的诊所汇合商谈,再回庄园。
忘了,忘得一干二净了,姚雪澄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忘了,他的好记性是出了名的,随身带的工作笔记也记得清清楚楚,这个安排还是他主动提出的,结果现在却食言了。
姚雪澄愧疚不已,正要鞠躬道歉,两侧腰却被身后的金枕流托住,把他又掰了回去。那人很快收回手,懒洋洋地说:“不用跟他们道歉。”
邝兮气得外套一脱,挽起袖子就要干架,却听金枕流不紧不慢补了一句:“是我命令阿雪陪我私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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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每天都被主人吓死·雪·又有点开心的·澄
第18章 不就是睡了几次
……什么私奔,这人又说怪话!
姚雪澄正要解释,却被贝丹宁拍了一下背,他见怪不怪地说:“别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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