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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人和白人的恋爱,在这个排华的年代,注定不得善终。金翠铃和雷纳的感情自然也只是昙花一现,姚雪澄猜得到它的结局,却想不到它的开始。
金枕流告诉他,父母是在妓馆相遇,父亲雷纳见到金翠铃时,她正在妓馆的台上唱戏,唱的便是《白蛇传》。
雷纳完全被这个情天恨海的异国传奇震撼,被戏台上那个时而娴静温柔,时而怒目水淹金山,时而哀戚哭诉相公薄情、却又舍不得杀他的白娘子迷得忘乎所以。
他疯狂地爱上金翠铃,为她一掷千金替她赎身,抛弃家族和产业,和她跑遍大半个美国私奔。雷纳从未做过这么出格的事,一爱上金翠铃,就像生了一场毫无预兆的重病,令人防不胜防,等到林德伯格家族和正清会发现此事,金翠铃已经怀上雷纳的孩子,临盆在即。
林德伯格家族自诩出身高贵,不屑像其他家族那样买凶杀了这个怀孕的黄种女人,但也绝不可能接受她成为家族一员。金翠铃主动提出,孩子生下归他们,她宣称自己从来也没想过嫁入白人家庭,她是正清会的高层,和雷纳不过玩玩,正清会才是她的家。
雷纳天崩地裂,这时才知道,这个东方女人嘴里没几句真话,她不是急需自己拯救的风尘女,也不是戏里情深似海的白娘子,只有他一个人沉浸在越禁忌越狂热的恋爱中。假扮妓女、登台唱戏、一见钟情、私奔远逃,都只是金翠铃的游戏。
她甚至嫁过人。
上一辈的故事讲到这里,车也停了下来。
金枕流摔上车门,自顾自走向沉睡的圣莫尼卡海滩,姚雪澄安静跟在后面。
不管是后世还是如今,圣塔莫尼卡都是洛城人最爱的海滩,到处都是人游泳、晒日光浴,喧闹无比,只有到了这个时间,它才这样恬静。
他们走了一段沙路,姚雪澄才在浪涌和海风的间隙中轻轻问:“你妈妈真的一生下你……就走了?”他不是质疑金枕流撒谎,只是实在对金翠铃的狠心叹为观止。
金枕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你也觉得难以想象吧。”
她只给孩子留下“金枕流”这个中文名,喂了他一顿奶水,就把他放回摇篮,干干脆脆地走了。
爷爷维克多原本也并不怎么想要这个混血孩子,但瞧他一出生就粉妆玉砌,漂亮可喜,还继承了家族最纯粹的金发,一抱起来就笑,终于还是留了下来。
雷纳恨金翠铃薄情,恨她没和他一起为他们的爱情抗争和努力,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没有告诉金枕流他的生母是谁,他也讨厌金枕流那双和她几乎如出一辙的黑眼睛,避之唯恐不及。
父子之间鲜少交流,后来雷纳和其他所有白人贵族一样,娶了一位白人夫人,她是豪门淑女,不至于虐待金枕流,但她也只是把他丢给查理和保姆。
“小时候我还意识不到自己已经被金女士抛弃了,把父亲的新夫人当作妈妈,新夫人严肃地纠正我,说她不是我妈妈,那我妈妈是谁呢?没人告诉我。”
“那时我不懂金女士为什么抛弃我,长大了我倒能理解她的选择。查理和我说,他们私奔的路非常艰险,美国允许他们通婚的州那么少,到处又是种族歧视者,万一有人发现他们是情侣,反手就会把他们送进警局。
“所以他们不敢走大路,吃糠咽菜,有这顿没下顿,时时刻刻提心吊胆,这种状况下我妈妈又怀了我,一个孕妇这样颠沛流离……说不定她路上就后悔了,想堕胎回正清会了。如果我不是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我也挺赞同她的,与其当白人的地下情人,不如回正清会搏一把,你看她现在不就成了?”
他们都见过金翠铃如今的模样,一帮之主,杀伐决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定是经过许多千难万险,才淬炼出一个大当家。
大概金枕流内心早已咀嚼过这些旧事无数遍,讲述过往的语气始终如一的平淡。
可作为听众的姚雪澄却无法平静。
听到这么多绝不可能见诸于报纸杂志,连那本邝家的笔记都不曾记录的秘辛,姚雪澄没有像从前那样如获珍宝,他捧着这些过去,只觉得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再也不敢说自己是挖掘特定人物史实的史学家了,史学家不会像他这样,面对一个旧人真实的过去心口疼得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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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姚你完了www
第15章 我、不、小
“怎么不说话了?”金枕流笑,“我说这些可不是为了让你抱着同情沉默的啊。”
姚雪澄简直想骂人了,他的胸腔都要爆炸了,这个人居然还在笑。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咽下那些不明不白的情绪,试图用看起来理性的词汇描述自己的感受。
“我不知道林德伯格家族给了先生什么教育,让您竟然能这么大度地忍受如此糟糕的家人。金女士抛下您,雷纳先生不管您,您的继母——您说她没虐待您?推开一个需要母亲的孩子,冷漠地说她不是他母亲,这怎么不算虐待?先生,不是只有辱骂殴打才叫虐待。”
姚雪澄简直不敢想象,如果连父亲和继母都是这样的态度,家族的其他人会怎样肆意地欺负金枕流。
没有父母保护的孩子,在这样的大家族里,就像一块行走的唐僧肉,四处都是闻着血腥味赶来的妖魔鬼怪,流着涎水伺机而动,时刻准备把他撕碎。
可是金枕流呢,他在笑。
原来银幕上那些美丽的笑容,是在这样的环境诞生的。
姚雪澄从没像此刻这般恨他的笑,恨自己无能为力,没有穿越到更早的时候,更接近他的地方。
唯一庆幸的是,夜半海滩一片昏暗,只有远处的车灯和路灯亮着,让彼此只能看见大致的轮廓,金枕流看不到他脸上愤怒的肌肉。
那一点也不体面。愤怒怎么会体面?
金枕流忽然把手伸过来,似乎是想确认姚雪澄脸上此时的表情,姚雪澄试图躲开,男人的手像早预估到他躲开的轨迹,掌心啪的一声,兜住姚雪澄的脸。
“你怎么比我还生气啊?”金枕流声音仍然是带着笑意的,手指同时揉捏姚雪澄的脸,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似的,“脸上的肌肉好紧啊。”
……姚雪澄的脸莫名其妙地开始升温。
这人在说什么怪话,他在认真生气的!
“气得体温都变烫了?”金枕流稀奇道,又叹气,“也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脸不会红的,不摸都不知道这么烫。”
真受不了他,姚雪澄推开金枕流,没一点对雇主的尊重。
金枕流也不介意,甩掉西装外套和皮鞋,赤脚往前走了一段,感觉姚雪澄没跟上来,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黑灯瞎火的,本来应该看不到那是怎样的目光,但姚雪澄想象力丰富,已经补完金枕流的眼神,只觉十分无奈,他也脱下鞋袜,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好位置,弯腰把二人鞋袜摆放工整。
金枕流问他在干嘛,他说放远点免得给浪花打湿,金枕流便像被戳中笑穴似的,大笑着来拽姚雪澄的手臂,姚雪澄正在收尾工作,猝不及防被他一拽,脚下不稳,直接栽进金枕流怀里,心脏顿时不听话地急跳起来。
“阿雪,你好笨。”头顶传来金枕流的轻笑,隔着一层衬衣的胸腔发出震颤,“怎么总是摔倒?”
海滩很安静,心跳却很吵,无星无月的夜晚,又下过雨,常年干燥的洛杉矶难得在此刻、在这片沙地变得柔软湿润。
姚雪澄看不清金枕流的五官,他猜对方也一样看不到自己以怎样虔诚的表情,微仰起头,在微茫的光线里注视他的主人。
“能不能别演了,”姚雪澄低声说,“其实你很在乎对不对?”
对面没有回答,只是把稳住他不摔倒的手臂撤走了。
姚雪澄闭上眼,有点不知死活地继续说下去:“如果真的那么理解金女士,你为什么还是忍不住期待她来看你的电影?”
他问金枕流,也仿佛是问自己,为什么早已清楚孙若梅是个怎样的人,那时还会期待孙若梅记得自己的生日,希望她来参加自己的毕业典礼?
他可以在物理和心理上都拉黑姚建国,却没办法对孙若梅如法炮制。
半晌,金枕流终于开口:“不知道。我能理解她的动机,易地而处,或许我也会那么做,但做儿子的总归有不舒服的权利吧。”
他语气比平时生硬不少,像个高高在上的白人,但姚雪澄听了并不觉得害怕。
“如果我说我爸妈也好不到哪去,”姚雪澄低声说,“你会不会感觉好点?”
金枕流沉默片刻,有点惊讶:“哎?阿雪你恢复记忆了?”
完蛋,姚雪澄一时竟忘了自己失忆的人设,都怪他讲什么家庭往事,害得自己也想起了自己那个遥远的家。
他嘟囔着说自己只是被金枕流讲述的家事牵动了一些模糊的回忆,算不上恢复记忆。反正也记不清,那就不讲呗,谁想到那人却不依了,说什么没有他这么吊胃口的,快讲。
姚雪澄想了想,说:“我就是忽然想起,我妈妈好像也是爱她的事业甚过爱我。”
孙若梅虽然没有一生下就抛下他,但她也常和姚雪澄抱怨,如果不是生他耽误了拍戏,自己何至于被同期的女星赶超,后来再复出,人气已经大不如前。
姚建国也喜欢说,早知道结婚生子这么麻烦(何况儿子还是个同性恋不孝子),当初就该堕了他。
因为这些话,姚雪澄一度觉得自己的出生对家里来说是件不幸的事。但爷爷奶奶告诉他,不是的,姚建国和孙若梅都是成年人,他们应该对自己做的事负责,没道理把这些责任交给孩子来背。
姚雪澄改掉和时代违背的内容,简单讲了讲他的父母,他说孙若梅也是一个演员,一个“戏曲演员”,金枕流听到这个,一下感兴趣起来:“你是不是想说,‘你们演员都这样吗’?”
“我没有,”姚雪澄有点无奈,金枕流这什么撒娇口气,“我只是觉得既然他们都有认为更重要的东西,为什么要生下我们呢?”
或许金翠铃和雷纳还可理解,那时避孕手段落后,很容易失败。但孙若梅和姚建国呢,难道只是因为到了年纪就该结婚,就去结了?
“人都是贪心的,有太多想要的,遇到风浪才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什么是可以舍弃的。我父亲当年也觉得自己意志坚定,为了这段爱情可以付出一切,他怪金女士不想做白娘子,自己呢,还不是舍不得林德伯格家族的财富和权力?至于金女士……”金枕流顿了一下,“我不熟。”
“但我不会这样。”姚雪澄拳头渐渐收紧,指甲掐得他掌心生疼,“我认准了什么是最重要的,就不会放弃。
金枕流又不响了,不知是觉得他的想法可笑还是可怕,转身朝海岸线走去。
黑暗对金枕流似乎并不是困扰,他很熟悉这片海滩,不用像姚雪澄那样走得深一脚浅一脚,他很快走到岸边,踩着下陷的泥沙,将海水踢成碎沫。
“你知道吗?”金枕流声音松弛,像在自言自语,“我父亲那晚见到我妈妈后,也是带她逃到这里,两个人在圣塔莫尼卡待了一夜。”
多年后面目全非的两个人,也曾有过无比亲密、心意相通的晚上,那时他们也想不到未来会变成那样吧。
姚雪澄明白他说这些的用意,心里有一角瘪了下去,固执地说:“我不是他们,我不会变。”
他从还不知道那种感情是什么的年纪就开始喜欢金枕流,坚持了二十年,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认为他早晚会放弃,连金枕流本人都这样暗示,姚雪澄不服。
金枕流顿了一下,笑道:“小小男仆,志气不小。”
“我、不、小。”
姚雪澄话音刚落,迎面泼来细碎的海水,打湿了他的脸和前襟, 他愣了一下,转瞬明白是金枕流干的好事,那人还幽幽地用英文抱怨:“我以前怎么没发现阿雪这么倔?原以为虽然脸冷了一些,到底是个可爱的男孩呢。”
又叫他“男孩(boy)”。
“先生已经觉得我不可爱了么,”姚雪澄也弯腰掬起一捧海水,朝金枕流模糊的人影泼去,“你后悔留下我了吗——”
没有泼到。
率先做坏事的人灵巧地躲过,还对姚雪澄指指点点,说日久见人心,阿雪终于暴露本性,不仅越来越没大没小,竟然还对雇主动手。
金枕流说的是动手是指泼水,姚雪澄却想到戏院包厢那意外的一吻,他忍耐心口发酸的突突跳动,垂下手,水滴沿着指缝滴落在沙上,转眼融进缝隙,消失不见。
姚雪澄又问了一遍:“那先生后悔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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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拥抱太阳
“笨蛋。”
金枕流走过来,在晦暗的夜色中,伸出那只湿淋淋的手压上姚雪澄的脑袋,“后悔还会带你来这吗?”
又是这样。
对方包容他一次次越界,默许他模糊主仆的界限,有时还主动拉近距离,像此刻这样,说些做些令人浮想联翩的话和动作……如果这是姚雪澄的自作多情,自以为是,那也是因为金枕流先释放了散发着迷人香气的毒素。
当银幕上那头被风追逐的金色,第一次照亮他的脸孔时,姚雪澄就知道这是注定的,漫长的冬季让北方人生长出追逐日照的本能,而那抹金色就是他的太阳。
姚雪澄喉头哽住,勉强笑了一下,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说:“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先生还挺喜欢我的?”
金枕流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嗯?喜欢啊,不然我留你做什么。”
不对,他想听的喜欢,根本不是金枕流说的这种喜欢,不是那样轻飘飘的东西。
胸腔里坠着二十年的情感,重得姚雪澄喘不过气,这句话不如不问,他们才认识多久,他能指望金枕流说出什么话来?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眼睛忽然不舒服,不知是进了水还是沙。
“我刚刚好像还想起一点以前的事,”姚雪澄强迫自己转移话题,“其实我看过先生的电影。”
“哦?”金枕流很感兴趣地拉他坐下,洗耳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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