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听到亚瑟的名字,姚雪澄下意识地朝金枕流望去,目光里满是忧虑,金枕流朝他轻轻眨了眨眼,用嘴型说,没事。
把醉得一塌糊涂的哈里送回客房后,天已经黑透。邝兮刚出院,经历了这么一遭大起大落,体力吃不消,晚饭也不打算吃了,说他准备去他那个固定客房大睡一场了。
不过睡觉之前,邝兮建议他们雇一位资深的私家侦探——比如他——调查一下那个亚瑟怎么会那么“好心”地帮金枕流推荐工作。
金枕流打了个哈欠,说他也困了,邝兮朝他挥了挥拳头,不理他上楼去了。
“阿兮也是好意,”姚雪澄却十分同意邝兮的建议,在保护金枕流的议题上,他认为一切谨慎都不算过保护,“他在医院休养,都闲得长毛了,早就手痒了,就让他查吧。”
金枕流摇头:“阿雪你知道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
“什么?”
“太小心。”金枕流说得头头是道,“亚瑟是我们的手下败将,就算他真准备使坏,上次我们都能玩得他变成大花脸,好多天拍不了戏,这回也一样。”
但愿如此吧,姚雪澄叹了口气,他习惯凡事做好预案,看什么都像隐患,可能的确容易小题大做。不过,他并不以为耻。
两个人吃过晚餐,金枕流提议去外面消消食散散心,姚雪澄也有此意,他本以为散心就是去花园散步,却没想到金枕流直接把他带去了唐人街的地下酒吧。
这家名叫“Memory”的酒吧,正是金枕流和邝兮捡到姚雪澄的那家。当时姚雪澄中了枪,意识模糊,完全不记得这里是什么样子,原来它和戏院一样,明面上的铺子是个普通的面包店,真正的酒吧隐藏在地下,只是没有那么多七拐八弯的通道和伪装。
酒吧老板是个白人。金枕流说,唐人街除了住着华人,还有少部分日本人,和老板这种被主流社会排斥的边缘白人。
姚雪澄看着老板一脸络腮胡的典型白人男性长相,琢磨他哪里像边缘人了,就看见吧台有两个男人突然亲起嘴来。
……救命,原来这里是gay吧。
姚雪澄压下心头的震撼,却压不住望四周观察的目光。
酒吧不大,入座率却挺高,几乎每个桌台都有人,像吧台那两个当众亲吻的还是比较少见的,大部分人只是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只是姿态比较亲昵,说是好朋友也说得过去,乍看之下和其他酒吧区别不大,这也是姚雪澄刚走进这里没反应过来的原因。
现在想想,当初金枕流和邝兮在这里碰面,不仅隐秘,还很符合他们身份——但为什么金枕流会把他带这来?他不是已经告诉过金枕流他是“直男”了吗?姚雪澄心猿意马,又不得不逼自己勒紧缰绳,不得胡思乱想。
鼻子上忽然痒痒的,姚雪澄收回视线,见一枝小白花扫过他的鼻尖,对面拿花“行凶”的金枕流笑得眼睛弯起来,他说:“阿雪,你发呆的样子好傻啊,来,笑一个。”
姚雪澄的嘴角下意识就翘了起来,完全不经他大脑的同意。
金枕流把花插回桌上的花瓶,这家酒吧的桌台上都放着这么一个花瓶,他的手却没停,指尖拨弄着那花,不经意似的问道:“你知道这些花哪来的吗?”
姚雪澄脱口而出:“地里来的?”
金枕流愣了一下,被这句牛头不对马嘴的直言不讳大笑起来。笑了好久才停下来,他叫侍者过来,熟稔地点上自己常喝的酒,又问姚雪澄喝什么,姚雪澄只要了苏打水。
等酒水上来,金枕流正要给自己倒酒,被姚雪澄抢先一步夺走酒瓶,他用男仆标准的倒酒手法给金枕流斟好酒,才问道:“心情好点了吗?”
“小鬼,”金枕流唇角一松,笑道,“你又知道什么了?”
--------------------
他们唱的那首歌是当时著名黑人歌手威廉姆斯的代表作《没有人》。
-小剧场-
流:这是一个冒险家的时代,不要那么胆小啦!
雪:冒险?等一下,你不会买股票了吧?
流:买了啊。
雪:快卖掉!
流:?
第34章 手感怎么样?
怎么会不知道?
姚雪澄可是能为金枕流电影里不到一秒的表情,写下万字解析长文的铁杆粉。
更不用说,这几个月他们朝夕相对,姚雪澄也没别的事可做,天天观察雇主,研究雇主,如果他还不了解金枕流基本的喜怒哀乐,那他也太愧对自己粉丝和男仆的身份了。
可惜,即便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对方,但金枕流对他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是出于怎样的心理,他却想不明白,也不敢深想。
不想,不越过那条线,他们的关系就可以永远保持在此刻亲近又安全的距离,不会对金枕流本人和他的事业产生任何伤害。
“虽然今天你也老在笑,”姚雪澄指了指金枕流的嘴角,“可是有点勉强。”
“哎,那看来我的演技还不够好啊。”金枕流托着腮,可怜地叹气。
姚雪澄说:“够好了,而且也不需要时时刻刻都磨练演技吧。”
邝兮最大的优点就是敢爱敢恨,哭笑随心,金枕流看起来和他像,其实骨子里和邝兮是两种人。或许是演员的职业习惯,金枕流戏外的情绪也常用笑表达,可那笑云山雾罩,常常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总是藏着什么。
“需要啊,”金枕流笑眯眯地看着姚雪澄,“大众为什么喜欢看电影,为什么喜欢电影明星,就是因为造梦啊。你知道么,和我同时期的一些老伙计,头一次拍有声片,真实的声音和观众想象的不一样,就被他们嘲笑着抛弃,再也拍不了电影了。阿雪,你也是我的影迷,如果哪天我做了破坏我银幕印象的事,你就会明白,我们这些人时刻磨练演技,和影迷保持距离,是为你们好。”
可我不仅是你的影迷,我还喜欢你,我想看见你真实的表情,而不是强颜欢笑。
——姚雪澄死死盯着金枕流,妄图用眼神把这些脑电波传输过去,可惜金枕流并没有接收到,还问他在干嘛,是不是在生气,怪吓人的,小孩看见会做噩梦的。
他们一个不会用表情表达心情,一个玩弄表情隐藏真实,谁也别说谁。
金枕流看他这副模样,似乎觉得太有趣了,笑了好半天,才回到最初他们说的花的话题。
“其实你说得不错,花当然是泥土里来的,洛杉矶气候好,周边有好几片大型花田,市中心也有专门的花卉市场,从十年前就开始卖花了,不过……”金枕流垂眼看着那朵柔弱的白花,“现在的市场几乎都被正清会独占了,这家酒吧的花也是正清会供应的。”
姚雪澄正喝着苏打水,听到这差点呛到:“什、什么?帮会在卖花?”
如果说金翠铃资助谢小红开花店还在他的认知范围,那这些帮会组织把开花店当做正经生意做,就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了。
“想不到吧,”金枕流笑笑,“当时在戏院听她说正清会不做皮肉生意的时候,我就奇怪,不做这些,他们哪来那么多钱支持帮派运转?于是我就让阿兮调查了一下,没想到人家还真的做的是正经生意。”
开花店真这么赚钱?连最古老的皮肉生意他们都不做了,专门做这个?姚雪澄转念一想,都做到快垄断花卉市场了,这的确不像是小生意。
金枕流继续解释:“别的帮会打打杀杀,死多少人,这些葬礼要不要用花?据阿兮的情报,光是葬礼卖的花就是一大笔收入呢。金女士很有商业头脑,她能帮组织赚钱,你说老龙头怎么会不看重她?”
金翠铃不是一个出色的母亲,但她无疑是个出色的人。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谢小红的背后是金女士?”姚雪澄不忍心地问。
金枕流微笑道:“当然,不止谢小红,梁主厨、陈园丁,还有庄园的其他华人,或多或少都和正清会有瓜葛,金女士不用出门,恐怕都对我们的情况了如指掌。”
姚雪澄仿佛被扇了一耳光,他心惊地发现,这些人都是自己招进来的。
“对不起……”姚雪澄愧疚不已,“是我没做好。”
金枕流却摇头:“不是你的问题,正清会是华埠第一大民间组织,他们掌管华人从生到死的大部分事务,就像白人大部分信仰基督教一样,这种关联是切不断的。那些人都算不得正清会的正式成员,但金女士如果发话让他们做点什么,他们也是很乐意效劳的。他们如果真的心怀恶意,我们早就见上帝了。大概她只是让他们‘照看’我,如果出什么事,好及时汇报。”
原来庄园早在正清会的监视之下,尽管这并不是恶意的、严密的监视,姚雪澄依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爬上来,一帮之主的“母爱”是如此霸道,丝毫不管她想保护的人愿不愿意。
到此,姚雪澄也明白了,金枕流为什么要出来散心。
姚雪澄本是好心为华人提供工作,何况那些人的确技能出众,竟然被这样算计,实在有些心灰意冷。
他提议辞退那些人,金枕流却笑他记仇,说这些人既然好用就留着呗。
“有时候我真的很迷惑,我到底怎样做才是对的,和她永不相认吧,命运又偏偏把我推到她面前,可要和她母慈子孝,我又觉得挺恶心的,她估计也受不了。她不是做慈母的料,却又借谢小红、梁主厨他们的手,做些多余的事。
“我不知道,事到如今,金女士想要弥补什么?在我最需要妈妈的时候,她不在,不在就是不在,未来不可能覆盖过去。”金枕流耸耸肩,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讲一个听来的家族秘辛,和姚雪澄分享。
他说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纯种”的林德伯格。
很难不知道的,家里其他人都是金发蓝眼,只有他是黑眼睛,父亲雷纳每次看见他的眼睛,都会嫌恶地撇开头,这是无可辩驳的证据。
小时候他长得太像女孩,家里其他男孩都不喜欢跟他玩,叫他杂种娘炮,滚一边玩娃娃去。金枕流就拿了把剪刀,把自己漂亮的金发绞得乱七八糟,被查理发现的时候,他正拿剪刀尖对准自己黑色的瞳孔,再迟一步就晚了。
雷纳后来娶的夫人和圣母玛利亚同名,她心善,经常参加教堂的募捐,为贫苦人抹眼泪、撒钞票,她常对福利院的儿童说可以叫她妈妈,却不许金枕流叫他母亲。
有一回玛利亚在家里举办慈善下午茶会,一群贵妇带着她们的孩子,在花园里一边吃茶点,一边闲聊。
玛利亚的女儿格洛丽亚很顽皮,不小心掉进花园的水池里,等保姆发现她不见了,通知玛利亚开始寻人,格洛丽亚都沉到池底了——如果不是金枕流刚好路过,把她捞上来的话。
金枕流抱着小女孩从水里出来,满心期待能得到玛利亚的夸奖,没想到玛利亚夺走格洛丽亚,厉声尖叫:“别碰她,肮脏的黄种猪!”
那声久远的斥骂,像鞭子一样抽在姚雪澄身上,他感到突然的疼痛。
为什么他不是穿越到金枕流的小时候?想要覆写金枕流的现在和以后,从那时候开始是最好的。
难道他和金女士一样在做徒劳的事吗?
不,他不接受,他一定会改变未来。
“那就不要理她,不需要原谅或者接受,就当她是餐桌上的这枝花,”姚雪澄的脸还是一如既往的冷,眼睛却紧密地注视着金枕流,“保持距离,互相观察,也不失为一种新型母子关系,你不用为之感到抱歉。”
金枕流嗯了一声,眼睛却微妙地往下一瞥,唇角扬起的弧度很愉快:“我的手,手感怎么样?”
这话听起来莫名其妙,姚雪澄迷惑地顺着他的视线往下一看,就见自己的手不知何事盖在了金枕流的手背上,吓得他赶紧把手缩回来。
太可怕了,这死手怎么摸得那么自然,连自己的意识都骗过去了!
姚雪澄假装无事发生地喝了一口苏打水,却发现入口极辣——他拿错了金枕流的杯子。
--------------------
闭上嘴不说,喜欢也会从眼睛流出来,从手上摸过去,是吧,姚总?
第35章 道具
之后两人没喝多少,就离开了酒吧。
夜晚的唐人街仍然十分热闹,两边店铺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幸运的是,他们错开了华工刚下班、成群涌入澡堂的时候,此刻那些疲劳的华工大概卧倒在妓子的腿上,做着哪天天降横财的美梦。
唐人街远不如市中心干净整齐,也没有现代化的摩天大楼,但却有种有别于洛城市区的野蛮活力,成为少数派们潜伏的堡垒。
姚雪澄有点担心酒吧的老板也是正清会的耳目,金枕流哈哈大笑,说他也太紧张了点,唐人街又不是只有正清会一家社团,老板给保护费的对象是另一家帮会。
难怪这里有妓院,姚雪澄心想,不管金翠铃为人母怎么样,她禁止办妓院仍是一件大好事。
这时金枕流忽然感慨:“丹宁果然没说错,我第一次见你时也这么觉得。”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这人身上莫名有一种让人倾诉的魔力,”金枕流眉头微蹙,一副烦恼的模样,“我也是着了你的道,居然讲了那么多自己的事,你比那些采访记者还厉害。”
姚雪澄无言以对,类似的话以前那些和他短暂交往过的人也说过,说和他熟悉起来后,发现他其实共情能力特别高,和冷若冰霜的外表截然相反,一不留神,就会一股脑把最隐秘的伤痛拿出来讲给他听,如此便会得到最温柔的回应和最坚定的支持。
这本来是件可喜的事,但时间一长,那些人逐渐发现,姚雪澄几乎不讲自己的事,别人掏心掏肺,在他面前是透明的,他却始终是个谜。
于是,分手便成了某种必然。
但这些“必然”在金枕流面前又失效了,能与他交换各自的秘密,姚雪澄光是想想就有点心潮起伏,可他穿越者的身份让他有口难言。
面对金枕流的揶揄,他也只能笑笑说:“有那么神奇吗?”
“有啊,我问过阿兮,他也这么觉得,那次他失恋喝大酒,对你不也是一顿哭诉?”金枕流叹气道,“好不公平,你都知道我们的事了,你却失忆了。”
22/71 首页 上一页 20 21 22 23 24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