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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还早,脸上的肿好得却有点慢,阿流不想回去被管家、佣人“好心”关照脸上的伤,他们都是姚雪澄的眼睛,反正姚雪澄今晚晚归,他也就不急着回庄园了。
马上要离开洛杉矶了,阿流心中并无多少离情别绪,虽然生在洛城长在洛城,但这个地方除了天气好些,也没有多美好。美好只存在贝弗利山庄的有钱人和那些走马观花的游人眼中,不属于他这种住在贫民区,时不时听到枪声、撞见尸体的人。
今天他不用赶几份工,不用照顾母亲,让他倒有了几分游客的闲适。平心而论,洛杉矶的秋天是这里最好的季节,气温宜人,天高云淡,海滩不像夏季那么多人,又不比冬季萧瑟,很适合学游客那般闲逛。
半张肿脸竟似打破他身上原本魔法般的吸引力,再没路人看他,甚至很多人避开他,阿流也乐得如此,扔掉冰袋,一路招猫逗狗,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一家门脸又小又旧的剧院前。
阿流心中一悸,抬脚要走,却被一位皮肤黝黑、年近四十的拉美女人叫住:“金?真是你?!”
他不得不停下,转身一副笑面说:“爱丽,最近还好吗?”
爱丽被他脸上的伤吓了一跳,阿流解释说是自己不小心摔伤的,听上去可信度并不高,但爱丽识趣地没有刨根究底,捡阿流刚才的问候回答:“就那样嘛,疫情之后看戏的人更少了,差点就关门了……”
她是这家小剧院的老板,也是顶梁女主角,说起剧院,她憋了一肚子话的话忍不住往外倾倒,大概平时少有人能像阿流这样愿意听她倾诉。
卖房自救,裁员求生,甚至沿街叫卖,拍跳舞的短视频宣传,爱丽和她的家人想尽了办法吸引洛城人来看戏,然而短视频横行的时代,电影都没人看,又有谁会来看戏剧?
“现在回想起来,你还在的时候,应该是我们剧院最好的日子了,”爱丽拉着阿流走进剧院,指着空空的座位,兴致勃勃地忆从前,“你还记得么,那时候每天来看你独角戏的人都坐不下,坐票卖完卖站票,观众从最后一排的过道排到门口去。”
阿流笑笑:“难道不是因为座位少,才坐不下么?”
两人一起哈哈大笑,笑声很轻易地填满这个小小的剧院。
裁员之后,剧院只剩最基础的人员,只能排一些人少的戏甚至独角戏,也就附近的居民看他们票价低会来看看。这里规模虽然小,座位倒是格外舒适,椅背柔软又有支撑,座椅间隔恰到好处,坐多久都不觉得疲惫和局促。
阿流上手摸一摸座椅,触感和从前一样,他却已经回不到从前。
那时他一脑袋愚蠢的成名梦想,瞒着母亲,在这个剧院演戏,薪水少少,却给了他饲养自己梦想的机会。
梦想的泡泡吹得越来越大,直到有星探找上他家门,口若悬河说要如何把捧他成好莱坞明星,母亲把那人赶出去,没有大吼大叫砸酒瓶,只是冷笑着对阿流说:“我就知道你和你爸是一样的,满心想的都是离开我。”
说罢她踩上窗沿,整个人往前栽倒,阿流吓得魂飞魄散,飞奔过去抱住她干瘦的身体,所幸他拦得及时,母亲才没有变成一滩血肉。
那以后,阿流只好辞掉剧院的兼职,寻找那些钱多又永无出路的工作。因为母亲对他说,她的人生都是被他毁了,如果不是因为怀了他,她早就攀上其他高枝离开贫民区,有了正大光明的美国身份,何至于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孩子得一辈子烂在下水道。
“哎,你看我,我跟你牢骚了这么多,你都没讲过你最近的生活。”爱丽反应过来自己光顾着说剧院的事,忙打住话头,拉阿流在座位上坐下,见他表情恍惚,爱丽自责不已,“金,你怎么了?是不是你妈妈她又……?”
他那样的家庭在周边街道还挺出名的,他们暗地里叫她“那个姓金的黄种疯女人”。
阿流不想提那些,脸部肌肉揉出一个笑:“我没事,最近我可走运了,认识了一个有钱的傻子……”
话没说完,阿流就看见那个有钱的傻子和爱丽的丈夫一起从后台出口走了出来。
“姚总!”爱丽热情地朝有钱的傻子招手,拽着阿流站起来迎上去,还大力拍了一把阿流的肩膀,“他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很会演戏的演员!”
姚雪澄面若冰霜,眼睛盯住阿流看,看得爱丽都想发问时,他才朝阿流伸出手,流利的英文脱口而出:“你好,我是收购这家剧院的姚雪澄,常听爱丽提起你,久仰。”
久仰个屁,阿流勉强保持笑容,笑得嘴唇贴在牙齿上下不来,也忘了怎么演戏,干巴巴地说:“哈哈,姚总,你好。”
爱丽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阿流,这家伙平时是个十足的E人,能说会道,爱交朋友,分分钟把所有人哄得服服帖帖,怎么该他好好表现的时候,反而哑火了?对面可是正经投资人,还是难得的华人,和阿流同宗同源的,不是更好套近乎吗?
身为朋友,怎能不在关键时刻拉人一帮?爱丽义不容辞,又替阿流美言,说他演技好,长得又上镜,姚总如果要投资新片,可以多多考虑他,哪怕是短剧也没关系。
她一番好心,却听得阿流浑身刺挠,爱丽话又密,根本容不得阿流打断,等到气口出现,爱丽已经说完她要说的,借口要和丈夫准备晚上的表演,后台还有一堆事要忙,拽着一头雾水的丈夫,风风火火钻回后台了。
负责说话的人一走,空气里的沉默顿时凝固成冻,黏住剩下的两个人的嘴。好一会儿,阿流才想起自己应该道歉和解释,如果姚雪澄是有钱的傻子,那他自己呢?寄生在傻子身上的骗子?
“那个,刚才我不是……”他才开口,姚雪澄忽然抬起手臂,阿流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儿时被揍的记忆已经变成条件反射,长大的他也阻止不了,等反应过来,阿流赶紧站直,送上好看的笑脸,“算了,我也不解释了,中国人是不是有句老话?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挺对的,姚总要是生气,打我吧。”
姚雪澄沉默地看着阿流,眉头紧锁,脸上始终是一副凝固的冰冷,冒着丝丝寒气,仿佛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可他抬手并没有给阿流一记响亮狠辣的耳光,只是轻轻落在阿流红肿的那半张脸,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谁打的?”
那么轻柔的抚摸,不会激起疼痛,只带来奇妙的刺痒,透过皮肤表层,渗透到肉里,顺着血管直往心脏里钻,伴随心脏跳动,一霎便传送到四肢百骸。
全身都感觉到那种痒,痒得无可忍受,却又根本挠不到痒处。
阿流从未有过这种感觉,理智在他耳边疯狂叫嚣着应该逃走才安全,可内心又忍不住好奇,这种痒从何而来?姚雪澄为什么不质问自己溜出庄园的错处,倒来关心谁打了他的脸?
那是心疼吗?一种阿流只听说没见过的感情。老板会心疼他买来的东西么?也许吧,当这件东西足够稀缺,售价足够高昂时,不止心会疼,肉也会疼。
阿流想要大笑,自己可真卖了个好价钱,比那些脱衣舞男赚多了,只要这张脸还在……对了,是这张脸,阿流终于为姚雪澄诡异的举动找到了理由,他关心的是这张和金枕流一样的脸啊。
“没事,很快就会好的,”阿流擒住姚雪澄的手腕从自己脸颊上移开,语气极其温柔地说,“您喜欢的这张脸不会毁容的。”
姚雪澄默然片刻,言简意赅道:“你知道就好。”
他当然应该知道,阿流笑着点头,自己只是一个替代品,正品烟消云散,他要扮演好老板的阿贝贝、抚慰犬,给人最好的体验,不能让老板钱白花。
决定再也不做演员梦的时候,他绝想不到,演技会用在这种地方。
“我固然是有钱的傻子,”姚雪澄冷笑了一下,“也希望钱花在刀刃上,以后没有我的允许,擅自离开庄园,就算作你违约。”
阿流知道违约的重量,不仅母亲会被赶出戒酒中心,他也将背上巨额罚款。这才是他和姚雪澄的关系,剥去那些虚无缥缈的温情外衣,如此冰冷丑陋。
他欠了欠身,低头道:“好的,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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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飙戏的傻子。
第78章 你昨晚疼吗?
姚雪澄本想给阿流一个惊喜,瞒着他买下这家剧院,悄悄修复,再叫他回来登台——计划得挺好,破碎得也很突然,其实应该早点料到,这人不是听话的主,乖乖呆在庄园不出门,从前金枕流就是这样,不管自己做好怎样的准备,总会被他打个措手不及。
偏偏是在这家剧院重逢,偏偏阿流从前是在这家剧院打工,这家姚雪澄为金枕流庆生的小剧院。
姚雪澄重新在座位上坐下,身旁的人有他熟悉透顶的脸,他却再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只能粗暴地命令他坐下和他看剧团排练,期待阿流顺从自己,又想看阿流反抗,颠来倒去,反复无常,疯了似的。
姚雪澄自嘲地笑笑,阿流说错了,他不是有钱的傻子,他只是一个想要抓住水中月的疯子。
爱丽他们排演的都是些实验剧目,姚雪澄全没看过,不仅晦涩难懂(难怪票卖不出去),台上也没有他想看的人,有时遇到不明白的地方想问问阿流,余光瞥过去,却见这人眼睛在发光,看得津津有味,眼里只有舞台。想问的话就又吞下去,不忍打扰他那么纯粹的专注和快乐。
阿流在看戏,姚雪澄在看他,如此便能装作自己不是包养替身的姚总,而是从前那个陪金枕流过生日的男朋友。
剧院历经大萧条、二战、金融危机等等九十余年大大小小的风波,也和庄园一样频繁易主,但好在它一直存在,并且一直是座剧院。
当初邝琰给姚雪澄的资料里,并没有详述剧院的来历,可姚雪澄一眼就认出它。这些复古的装潢,虽然落满时光的刻痕,却仍旧是1920年代的风格,或许正是因为这份历史价值,这家剧院才能保存至今。
他买下它,以为能追回一点历史的遗迹,谁料到更显得他这个欺骗命运的人有多尴尬。
视野内的那张脸若说有什么和从前不同,或许就是脸颊多了被人打过的痕迹,已经消肿了不少,只剩些微凸起和小片薄红,倒越发显得阿流肤白貌美,姚雪澄没忍住,伸手托着他的下巴,碰了碰那小片皮肤,低声问:“还疼吗?”
阿流显然被他的触碰吓着了,躲了一下,指尖从他脸颊边滑出去,或许碍于合约,他又冲姚雪澄补救似的笑笑,说多谢老板,早就不疼了。姚雪澄呼吸一窒,下意识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阿流讨厌他,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堵得慌,说不上来堵塞了什么,只能闭上嘴,又一副冰雕雪塑的冷模样。
在阿流眼里,他大概是个对人动手动脚的色胚,沉默让姚雪澄好歹还能保有一点体面和安全。
过了一会儿,阿流却自己悄悄凑过来,熟悉的气息在姚雪澄耳边颈侧散开,他问他:“那你昨晚疼吗?”
大庭广众提这个做什么?姚雪澄不想提起昨晚那个混乱、粘稠的夜,语气冷硬道:“不该问的别问。”
“这怎么是不该问的?您买下我的一年,这一年我就得对得起您付的钱,您的用户体验就是我这段时间最大的追求,”阿流笑盈盈说,“不管您提什么要求,我都全力以赴,如果您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我也好改进服务嘛。”
钱,用户体验,服务……他用这些词提醒姚雪澄,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该是这么冰冷,不要关心他,不要露出那种近乎心疼的眼神,不要抚摸他的伤口,让他产生多余的误解。
姚雪澄愣住了,他怎么能顶着这张脸和自己划清界限?反应过来后又觉得自己的委屈很可笑,索性如阿流的意,冷笑道:“你刚才还和人说我坏话,我怎么相信你许诺的用户体验?”
“那……老板可以惩罚我,怎么惩罚都行。”阿流在夜场混迹久了,知道很多老板是有些特殊癖好的,一些舞男出台一夜,都要歇个好几天,把身上的伤养好才能回来。
像姚雪澄条件这么好,却没有男朋友,还找人假扮明星,说身上没有些怪癖,谁信呢?
果不其然,姚雪澄点头道:“行,回去再说。”
阿流心里一沉,预感今晚不会好过,“好。”
看完排练,天已经黑了。爱丽还想留他们看晚上的演出,被二人几乎同时开口婉拒,默契程度令爱丽大开眼界,这可是第一次见面的人啊。
她会意地朝阿流眨了眨眼:“怎么样,和姚总聊得开心吧?我就说你们俩一定会投缘的!”
阿流呵呵笑,假惺惺地点头附和,心里不知骂了姚雪澄多少句臭资本家,转头刚好和姚雪澄视线相碰,怪了,还真默契上了。最最可恶的是,臭资本家长得还真帅,惹人看了又看。
爱丽浑然不知二人目光打架的真相,还沉浸在喜悦中滔滔不绝:“这个破剧院,我都要坚持不下去了,多亏姚总出手,我们一家才不至于流落街头,而且啊,姚总虽然买下这里,但许诺不干涉剧院的运营,我们想做独立戏剧他都支持!”
姚雪澄神情淡淡,实则被爱丽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忙说:“这没什么,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我还没有涉足过戏剧行业,外行就别掺合运营了。我也没有那么伟大,觉得自己能拯救低迷的戏剧行业什么,我只是不忍心这样的百年剧院消失。”
“姚总你过谦了,”爱丽对姚雪澄满目欣赏,转头又对阿流道,“阿流,回来演戏吧,还像从前一样。”
阿流猜到姚雪澄买下了这里,看彩排时还不以为然地觉得姚总是通过这种方式让他无处可去,去哪里都尽在姚总掌握,可听爱丽对姚雪澄如此感激,发觉自己可能是想错了。
“好啊好啊,”阿流隐去自己的种种猜测,笑得灿烂,“我也想演戏,就看姚总同意不同意了。”
他有什么不同意的,姚雪澄差点脱口而出,幸好及时想起他和阿流之间有合约束缚,阿流干什么的确都要经过他的同意。
之前定下这条毫无人性的条款,姚雪澄自己压力也很大,他从没包养过人,可他太知道失去一个人是何种滋味,所以宁可背着自我谴责,做个控制狂金主,也要把阿流牢牢抓在手里。
姚雪澄轻轻一笑:“我也想看这位先生演戏,见识见识爱丽说的天才是什么模样。”
阿流一下怔住,很快露出笑容:“那就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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