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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从来都不是电影的问题。
紧接着厂子改制,下岗潮来了,姚建国和孙若梅去了南方,留下爷爷奶奶守在东北,他们一开始也没闯出名堂,还拿走 家里大部分钱,因为姚建国说,拍电影,走关系,哪一样不烧钱的?爷爷奶奶从不问他们要钱,他们津贴发不出来,去单位讨了几次,对方每次都说下次、下次肯定发,爷爷奶奶要脸,后来就再也不去了。
这些姚雪澄都知道,却是第一次把这些和自己吃的千篇一律的饭菜联系到一起,那一刻他无地自容,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嘴巴子,又觉得那太像姚建国这个惺惺作态的混蛋了。
“后来呢?”阿流问。
姚雪澄伸出提打包盒的手说:“后来我就改了挑食的毛病,变成你现在看到的小气鬼了。”
阿流笑了起来:“小气也没什么不好。”
他本以为姚雪澄是个富二代,虽然住院的时候都在工作,像个社畜似的,顶多是有点工作狂了,但没想到与其说是富二代,不如说是星二代,只不过这个星光对很多人来说是过时的星光。
阿流自己也是第一次听说国内老电影厂的故事,第一次听说改开、下岗这些陌生的词汇,母亲从来不会和他说这些,导致他对中国的印象,不比其他白人好太多,只有一条母亲逼他很紧,那就是学中文。
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阿流不觉得自己有多少故乡情怀,但听姚雪澄用他悦耳的声音娓娓道来,自己就仿佛乘着他的声带,飞到了那个冰天雪地的冬天,听见老人的耳语,感觉到了食物的匮乏,饥饿的肠胃在蠕动,心脏坠下来。
“我妈也不许我浪费粮食,”阿流很自然地接茬,“我怀疑这是什么中国人的神秘仪式。”
“什么啊,难道其他人国家的人不珍惜粮食吗?”姚雪澄反驳。
阿流笑道:“至少美国人不是,你没听过大萧条的时候,美国的资本家宁愿把牛奶倒进河里,都不愿意把牛奶分给穷人吗?”
流畅的对话骤然一顿,姚雪澄心中一惊,有那么多可说的,为什么阿流无端端就提起了大萧条?他已经无数次提醒自己,阿流是阿流,金枕流是金枕流,可为什么他们说话的口吻,神态,甚至现在接话的思维,和亲密时爱用的姿势和动作,都是一样的?
两个人走在绿茵草坪上散步,慢悠悠的,不急着回室内,头上的星光比地上的灯火还璀璨,好像回到了1929年的庄园,他常和金枕流这样在草坪上散步,尽管拍电影的过程并不顺利,可只要他们俩在一起,姚雪澄便觉得安心。
然而此刻的安心也叫姚雪澄感觉到害怕,原来找替身是这种感觉吗?不像金枕流,姚雪澄不满意,太像金枕流,姚雪澄也不爽,仿佛自己背叛了金枕流。
姚雪澄逼自己从温柔好似重温旧梦的舒心中醒来,冷酷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为什么今晚你要亲我?还当着邰皓的面,假扮我男朋友?”
阿流明显愣了一下,他张口要说话,又被姚雪澄强硬打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用这个方法对付邰皓是挺爽,但你记住,演戏适可而止,别太当真,你今天乱七八糟的自我发挥和即兴表演太多了。”
这都是戏而已,姚雪澄这么说服自己,把打包盒往阿流怀里一塞,丢下他,快步走进了室内。
阿流不知在草坪上站了多久,直到夜露深重,湿润了他的金发,也没人来叫他进屋。
也是,姚雪澄就差把“你只是替身而已”砸到他脸上了,又怎么会有人来叫他进屋?
意外的是,白猫雪恩不知从哪钻出来,跑到他脚下蹭了蹭他的裤脚,比人更懂礼貌。
他弯腰抱起小猫,学它也蹭了蹭猫温软的皮毛,猫身上有股令人安心的气息,他不由低声喃喃:“还是你好。”
雪恩有专人喂养,这方面倒是不用阿流操心,他们都是姚雪澄养的宠物,同住在这座庞大的庄园,同样看人眼色而活。
忽然之间,阿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他举起猫,用鼻尖碰了碰猫湿乎乎的鼻子:“他不让我干什么,我偏要干什么,演员不即兴发挥,还叫什么演员。你说是吧,雪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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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猫咪能有什么坏心思呢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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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给我一点奖励
姚雪澄是个行动派,之前说要去给邝兮扫墓,他一直没忘,趁建立分公司相关事宜告一段落,他总算得闲,带上阿流去找邝琰践诺,好暂时淡忘姚建国即将杀到。
邝琰今天穿的是件素雅的白色旗袍,他关好店门,手臂自然而然挽上姚雪澄的胳膊,远远看去,准保叫人误会是郎才女貌。
姚雪澄见他这身行头,想起的却是金翠铃一袭白旗袍出席雷纳的葬礼,看得眼珠动也不动。
葬礼那时他只远远看了一眼,不确定这两件旗袍花色是不是完全一致,但给他的感觉完全是一样的。他问邝琰这身旗袍是从哪里来的,邝琰很惊讶,问他怎么问起这个,姚雪澄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说算了。
那怎么能算了,邝琰难得碰上有人识货,巴不得有人问呢,上回贝泊远那个老古板见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他一个大男人穿什么旗袍,腰那么粗。
气死个人,他的腰才不粗!
“可算有人问我了,”邝琰拉着姚雪澄袖子,一边走一边神采飞扬说,“这可不是普通的旗袍,是我收来的古董旗袍,据说是当年唐人街正清会……正清会你知道吗?有名的‘民间社团’,这件旗袍就是他家龙头老大的爱物呢,虽然不知真假,但是就冲这个料子、刺绣花纹,价格奇高,我也是攒了好久的钱,才拍到的……”
姚雪澄的脚步不知不觉停了下来:“……那个老大是不是叫,金翠铃?”
“咦,你怎么知道?”邝琰又惊讶又迷惑,“没听说你对华人社团有所研究啊。”原来姚雪澄这个金枕流迷,还会关注别人?
姚雪澄下意识摇了摇头,他哪里对华人社团有研究,他只是去过先人还健在的时代,碰巧惊鸿一瞥,再难忘怀。曾经呼风唤雨的金翠铃,也化作历史的一捧尘埃,倒是这件旗袍还保存良好,时至今日,竟然落到邝家后人手里。
“阿琰,这个旗袍……”姚雪澄小心翼翼问,“能不能卖给我?”
邝琰匪夷所思:“啊?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女装了?”他漂亮裙子多,虽然这件来之不易,但难得遇上同好,出价高的话也不是不行。毕竟于他而言,万物都可以交换,都是生意。
可这个问题姚雪澄又没法解释,他虽然从不歧视男人穿裙子,也早习惯了邝琰花里胡哨,可落到自己身上却是万万不能,只能支吾道:“不是我喜欢女装,是……”
“是他想买下来给我穿。”
本来应该在车里和陶令竹待一起等的阿流,突兀地出现在姚雪澄身后,吓了他一跳。
他怎么知道是买给他穿的?姚雪澄这见不得人的心思被人说中,已经十分羞耻,眼见邝琰的表情从惊讶到笑成狐狸状,更是百口莫辩,冥冥之中看见有顶“变态”的帽子落在自己头上。
扪心发誓,姚雪澄对男人穿裙子真没有偏见,可邝琰知道阿流是他雇的替身,让替身情人穿裙子这件事,怎么看都很暧昧。而且除了这个理由,他也想不出别的来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想买旗袍。
真正的理由……睹物思人也好,思那个时代也罢,都不能说。姚雪澄想保留一切和金枕流有关的物件,可金翠铃和金枕流的母子关系仍是秘密,他们当年不愿意公开,也不该由姚雪澄来揭穿。
穿越的事姚雪澄已经打定主意烂在自己肚子里了,不仅是因为那段经历太匪夷所思,很少人会相信,他也不想自证,更是因为那段黄金般珍贵的回忆,他想自己独享。
所以姚雪澄没有否定阿流的说法,只是问他怎么不在车里等着,跑出来干什么,演足霸总风采。
阿流似乎戏瘾犯了,也卖力扮演刻板印象的小情人,挽住姚雪澄另一边的胳膊,可怜兮兮说:“我在车里闷啊。”转头又朝邝琰抛媚眼:“姚总老想看我穿旗袍什么样,邝老板,我们身材差不多,求求你,割爱吧。”
这么刻板的演出,按理本该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奇怪的是,姚雪澄竟然不觉得他做作。还有点可爱。
不过邝琰就没那么宽容了,他一脸“受不了你们这对狗男男”的表情,搓了搓手臂。
当初姚雪澄还未出院时,邝琰和阿流也打过交道,阿流平时穿衣风格简单随性,虽然他身上没几个钱,却因为脸和身材足够出彩,把便宜货也穿出了潮牌的味道。
但从潮牌到旗袍,这个跨度也太大了吧。
猜到对方在撒谎,但邝琰实在不想和这个充满街头智慧的小子辩论下去:“行、行吧,下次,下次再详谈……”
邝老板少有这副被治住的模样,姚雪澄见了都忍俊不禁,上了车后还给贝泊远发信息,说他实在不中用,和邝琰斗了这么多年也压不住他,有人一出手就叫邝琰哑口无言了。
“谁说我压不住那个狐狸精?”贝泊远回复的信息火气十足,“你说的那人是谁啊?我倒要见识见识。”
姚雪澄又笑了,把手机收好,不再回复。倒是贝泊远叮叮叮地又发来好几条连环追问,姚雪澄不用看都知道是些废话,静音一开,手机倒扣在中控台上,只当不知道。
“姚总,”阿流从后座凑了过来,幽暖的气流吹进姚雪澄的耳道,痒得令人难受,“我帮你解围,是不是应该给我一点奖励?”
姚雪澄绷住脸皮,沉声道:“想要什么?”
“还没想好,先留着,”阿流笑笑,“你欠我一次。”
这家伙鬼精鬼精的,难怪能在贫民区讨生活,姚雪澄一边吐槽他,一边又觉出一丝辛酸,他和阿流只能这样讨价还价吗?
“拜托姚老板,我们这是去扫墓,不是去开房,你俩能不能适可而止一点?”同样坐在后排的邝琰白眼翻得眼皮都要抽筋,他听不到二人在说什么,只觉得他俩咬耳朵亲密得让人肉麻,这包养关系也太甜蜜了点吧。
咬耳朵的两个人迅速分开,确切地说,是姚雪澄先一步退开,阿流耸耸肩,也坐了回去。
后来的车程姚雪澄一句话也没有讲,像是刻意在避嫌。邝琰有句话没说错,这段日子他们俩的确没少干开房要干的事,不做到筋疲力尽不罢休,两个人都仿佛憋了股气,在较某种当事人都说不太清楚的劲。
非要说的话,姚雪澄想借此警告阿流,他们的关系始于金钱和肉体,也该终于此,再多的他给不了。
真俗套啊。姚雪澄看着窗外和过去相似的棕榈树自嘲地想,他们这样的关系,拍成电影都没人看。
到达玫瑰岗公墓后,阿流借口墓地禁烟,留在停车场等候,没和姚雪澄、邝琰一起进去扫墓。
对此邝琰评价道:“你这个情人倒是挺知趣。”
“也就这时候装乖,”姚雪澄说,“让他做点事,总是推三阻四讨奖励,这包养真是不划算。”
之前姚雪澄有让阿流穿金枕流的戏服,演一段老电影里的片段给他看,阿流还不太乐意,说合约只说穿什么听雇主的,可没说还得穿着演戏啊,这属于额外服务,要加钱。
邝琰听了放声大笑,姚雪澄都怕他笑岔气,把堪堪合身的旗袍搞坏。
“那你后来加钱了吗?”笑完邝琰揉着肚子问。
“……加了。”
“哈哈哈哈,你这什么金主啊,怎么感觉被小情人吃定了!”
“没有吧……”
邝琰又笑了一阵,说:“说真的,来之前我都不支持你搞什么包养,那太不适合你这种老实人了。但现在我改主意了,你俩就是什么锅配什么盖,我支持你搞红白玫瑰,一个天上的白月光金枕流,一个吃到嘴里的红玫瑰阿流,成年人嘛,两个都要!”
怎么红白玫瑰都出来了,姚雪澄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一个就够他忙活了。
“也不必拘泥于什么替身啊包养啊,你们俩这简直是在谈恋爱嘛。”邝琰还在笑。
“胡说什么。”姚雪澄打断邝琰,平时随他怎么打趣,但是涉及到金枕流,他就会变得无比认真。
邝琰缩了缩肩膀,姚老板变脸变得这么快,倒让他觉得有点欲盖弥彰,但他学乖了,有些事旁人点破只会让当事人恼羞成怒,还是让他们自己慢慢觉察吧,他可不想惹怒姚老板,断了财路。
公墓收拾得很干净,统一的墓碑擦得纤尘不染,不用二人真的动手打扫,让墓地回归到寄托哀思,怀念先人的原点。这里的墓碑和国内不同,墓碑没有耸立成林,而是卧在一片如茵绿草中,放眼望去,和大地融为一体,有风吹来,沙沙声响,周边种的大片玫瑰随之招手。
听着那风声闭上眼睛,姚雪澄仿佛身处家乡的雪林,雪团簌簌落下,睁开眼睛,百年时光弹指一瞬,玫瑰烈红似火,墓碑上邝兮的黑白照片笑得调皮。
姚雪澄啊了一声,他认出了这张遗照,是当初日光公司开张第一天,他们四个人一边玩闹一边拍下的其中一张。
想不到,竟然变成了遗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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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阿流是要花挺多钱的,姚总心甘情愿就是了o(* ̄▽ ̄*)o
第82章 你才脏
“阿琰,能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吗?”姚雪澄忽然开口。
“他到底是你祖宗,还是我祖宗啊?”邝琰叹了口气说,“总觉得你伤好之后心事重重,你还记得我们是朋友吧?”
姚雪澄明白邝琰的意思,他虽然商人本色,但是在做朋友方面,他和贝泊远都是少有的能托付的人。穿越本身当然并不多么稀奇,多少小说影视讲述过的事,已经为姚雪澄打下了成熟的语境,只是发生到自己身上,还是恍如梦一场,自己惊心动魄,讲给他人听,却少了感染力,未必能感同身受。
最后他只能感激道:“当然,等时机成熟,我一定把这些心事都告诉你。”
“你记得就好,”邝琰拍拍姚雪澄肩膀,“别总一个人扛着。”
那一瞬,姚雪澄眼眶一热,有一点想哭的冲动,然而最终什么也没发生,目送邝琰款摆腰肢,走向老邝家那片墓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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