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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当时只道是寻常。
“我没觉得你小题大做,也不无聊,”阿流握住姚雪澄的手捏了捏,“我问的,自然是我想听的。”
他的动作如此随意自然,仿佛他们不是相遇不久的金钱关系,也许过去的二十年,姚雪澄都在等这一个微小的动作,不需要词藻多么华丽的安慰,也不需要多么义愤填膺的不平,只需要一点安慰和承认,那是姚雪澄整个家庭都不曾给过的。
姚雪澄把手抽了回来,他有点受不了这样微末的温情,让他有想哭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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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总啊,你不是想哭,你这是爱上了……
第85章 玩腻了
阿流没有再去拉姚雪澄的手。落地窗外,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以下。
生活里已经有许多按头的事了,父母家人不由人选,连爱也听凭命运安排,人那么渺小,阿流不想强迫姚雪澄。
夜幕四合,起居室没开灯,黑暗悄然将二人拥住,这让阿流感觉很轻松,看不到表情的脸拥有最舒适完美的模样,这样他也不用猜,姚雪澄对他剖心是因为他这个人,还是只是因为那张脸。
“你很喜欢这张脸,”阿流声音里带着笑道,“可我曾经想过毁掉它,你差点就见不到了噢。”
姚雪澄听得心惊,手指弹跳了一下,想立刻摸到那张脸熟悉的轮廓,却终于还是没有动手,只是轻声说:“不要伤害自己。”
“小时候不懂嘛,现在不会了。”阿流笑笑,“我很自私的。”
不再会小时候那样拿别人的错惩罚自己,哪怕那个人是自己母亲也不行,只有自私,才能在这个街区活下去。
那是几岁时候的事呢?阿流有些记不清了,也不重要了,反正从他记事开始,周围的目光看他就很诡异,那些人的目光鬼魅似的,好像随时要把人吞吃入腹,他以为那是因为自己是混血,后来才明白,是因为他是长得美的混血。
他和母亲说他害怕,能不能搬家离开这里,母亲喝醉了,冷笑一声,摔了酒瓶,拿起电饭煲的电线就抽他,骂他长得不像个男人,比他那个便宜爹还招惹人,就是因为他,他们才老搬家,居无定所的,工作也不好找,末了再啐一口,说同性恋、恋童癖真恶心。
阿流自觉理亏,不躲不逃,被她抽得昏迷过去,直到领居报警才捡回一命。
后来再被那些人尾随,阿流不会告诉母亲,他学会逃跑,两腿跑得飞快,跑得能追上风。只是有时风也会被捉住。
“我也被迫咬过那些人的玩意,所以我懂你当时有多恶心。”阿流说。
感同身受是很理想的品质,现实却是只有经历相同,才能明白那些细微的感受,可姚雪澄宁愿阿流不懂。他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那个黑暗中只能看到一点轮廓的身影。
阿流拍拍姚雪澄的背,说没事啦,都过去好久了。
姚雪澄却只是摇头:“对不起……我也强迫了你。”
阿流愣了一下,很快笑出声:“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合同我都看过,也有拒绝的余地,你情我愿的,哪来的谁强迫谁?再说——”
他顿了一下,姚雪澄好奇问道:“再说什么?”
“再说你可帅太多了。”
咳,姚雪澄觉得自己有点脸热,被人夸帅是家常便饭,他从不当回事,此刻却有些难为情。
阿流其实本来先说你比他们好太多了,出口却拐了个弯,因为知道姚雪澄擅长用冷面掩饰情绪,所以更想看他不好意思的样子。
忽然,啪地一声,灯亮了,姚雪澄触电一样,推开阿流从沙发上弹射起来。
“贝泊远,你进别人家门不会先打声招呼吗!”姚雪澄羞恼地对始作俑者发难。
被管家领进门的贝泊远摸不着头脑地指着自己:“姚雪澄,你冲我发火?不是你说这庄园随便我进吗,原来都是假话?!”
旁边管家不停地鞠躬道歉,灯是他开的,人是他领的,万万没想到一亮灯就撞见主人和他的小情人抱在一块啊,此刻他想死的心都有了,疫情后这种高端别墅庄园的管家工作越来越难找,这份也没干多久,眼看又要泡汤。
姚雪澄搓了一把脸,挥挥手,叫管家退下,这都什么事啊,他干嘛那么激动?抱一抱自己包养的人,不是再正常的不过吗?被人看见又如何,他害个屁羞。
阿流全程愣愣的,突然放声大笑,笑得人倒在沙发上起不来。完蛋,他竟然觉得这个金主有点可爱。
费了不少劲,姚雪澄才把贝泊远哄好,问他这个点来这做什么,总不是来混饭吃的吧。
贝泊远冷哼一声,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姚雪澄,抱怨他真不够意思,扫墓不叫他,连遇上邰皓那个混蛋也不和他说,还是邝琰得意洋洋找他显摆,他才知道。
他和邝琰两人又开始争谁才是姚雪澄最好的朋友的名分,姚雪澄苦笑,解释说知道他最近在做贫民窟的田野调查,忙得很,这才没用自己的私事打扰他。贝泊远不乐意,朋友就是互相打搅的嘛,那么客气,显得多生分。
“你们东北人不该是最热情好客的嘛,怎么偏生出你这样的异类?”贝泊远和姚雪澄太熟,讲话不客气,手指还戳戳姚雪澄。
阿流看着贝泊远的手蹙了一下眉,嘴角却习惯地先勾起来,插话道:“原来贝老师从事贫民窟的研究?我正好熟悉贫民窟,有需要的话尽管找我。”
“啊对,”姚雪澄也想起来,“阿流从小在贫民窟长大,对那片街区了如指掌。”
贝泊远瞥了阿流一眼,客气道:“那可太谢谢了。”
客套话不能当真,阿流知道。
接下来三人一起吃了顿晚饭,贝泊远果然没多搭理他,一味拉着姚雪澄聊些大学时的旧事。
阿流只读过社区大学,中途还因为频繁照顾母亲退学了,高等学府的精彩生活他没体验过,只是笑笑,也不插嘴。他虽然插不上话,但心里并不因排挤而觉得难受,反而因为接收到不少姚雪澄的信息,感觉赚了。
原来姚雪澄从前是学导演的,难怪他看起来不像个纯粹的商人,连制订的包养合同都那么替乙方着想。
这么好的老板,如果以后他看腻了自己这张脸,换个人玩包养,估计也会对新人很好吧。
想到这,阿流心中一阵无所依凭的烦躁,连高级厨师制作的晚餐也吃不出美味,只觉得涨肚子。
挨到晚餐结束,阿流第一个推开椅子,说了句失陪,抽身去找雪恩玩了。
姚雪澄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对贝泊远说:“你干嘛一直讲些阿流说不上的话题?巴不得他走是吧。”
贝泊远挠挠鼻尖:“这么明显吗?”
姚雪澄冷哼一声,起身要去找阿流,贝泊远叫住他:“他走了正好,我有话跟你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姚雪澄知道贝泊远一直反对他找替身包养,索性先堵了他的嘴,“木已成舟,你就别管了。”
“什么叫我别管?”贝泊远呵呵一笑,“你以为我想管你吗?阿雪,你要真喜欢这小子,就不应该拿他当替身,用金钱诱惑他,你根本不知道一个贫民窟的孩子活着有多艰难。”
姚雪澄有点意外,他本以为贝泊远反对他包养,是觉得他为了追星追得太疯魔,错把幻想到现实,做事太荒唐,可如今听来,他竟然是替阿流考虑,一时之间有点感动,又有点好笑,这个老贝,到底是谁的朋友啊。
“虽然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但他们这样的家庭是比我们更难些的,如果你想帮他,就不该让他沉迷于这种来钱快的赚钱方式,等你玩腻了,抛弃了他,他却习惯了大手大脚的生活怎么办?真正能帮他的——”贝泊远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叠文件,递给姚雪澄,“是这个。”
那是一份洛杉矶大学关于如何改善贫民区现状的项目,主导人正是贝泊远。
学术方面的事情姚雪澄不是很明白,但脱衣舞俱乐部的见闻、亲身遭遇抢劫和枪击的经历,都为姚雪澄勾勒出一副暴力混乱的贫民窟乱象。洛城警方想过多种办法整治,但收效甚微,如今干脆撒手不管,贝泊远却敢做这种项目,姚雪澄看着这份文件,心中油然生出几分敬佩。
当年他们俩双双放弃导演一途,毕业时两人一起喝酒,姚雪澄问贝泊远为什么也这么做,好朋友的理由很简单粗暴,他说大学四年让他明白了,和那些真正有天分的人相比,自己根本不是拍电影的那块料,与其浪费时间拍些烂片荼毒观众的眼睛,不如做一些真正能改变世界的事。
“可你是有天分的,”那时贝泊远张着喝得通红的眼睛,盯着姚雪澄,“阿雪,你为什么放弃?我不信只是因为你那个爹。”
“因为我发现,光有想拍好电影的心是不够的,这个世道,有太多电影之外的东西干扰它,我太软弱了,没办法排除那些东西,愧对电影之神。”
姚雪澄胸中一痛,不愿再回忆下去,抬头对贝泊远说:“阿远,这个项目很棒,如果你需要资金援助,我必定全力支持。”
贝泊远被他夸得老脸一红:“咳咳你说这个干什么,我和你说阿流呢,他可以参与里面提到的就业培训——”
姚雪澄把文件拍到贝泊远脸上,淡然道:“可我不会放阿流走。”
“你!”贝泊远大受震撼,仿佛才意识到,老同学已经是个正经总裁了,“你怎么变得跟那些霸总似的!”
什么玩意,贝泊远不会是短剧看多了吧,姚雪澄差点笑出来,但习惯性冷脸挡下了他所有的笑意:“项目我会支持,但你刚才说错了,我不会腻他抛弃他,我也不是为了玩玩才这么做。合约只有一年,到时他如果真想走,随时可以走。”
贝泊远挠挠头,为自己刚才说话有点难听感到不好意思:“我收回刚才的半句话,其实我也知道你不是玩玩的那种人,所以才更想不通,你为什么要用包养这种方式……”
正直单纯的贝教授当然理解不了男同性恋的纠结,姚雪澄自嘲地想,可他已经失去过一次,只有把人绑在身边才会安心。
恐怕只有把穿越的事告诉贝泊远,才能打消他的疑虑,否则以老朋友钻研课题的精神,就算姚雪澄不想从实招来,今晚也会被贝泊远刨根问底。
姚雪澄松了松领带,呼出一口气,他也实在憋得太久,只有自己一个人记得的感觉实在太过沉重,他查过后来的历史记录,金枕流还是以自杀了却生命,他们一起开的公司也找不到记录,历史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仿佛那次穿越、他们的爱情真的只是姚雪澄的一场梦,不曾留下任何痕迹。
哪怕贝泊远也不相信,他也想要讲出来,需要讲出来。
“阿远,”姚雪澄正色道,“我可以解释给你听,但你答应我,在我没说完之前,不要评价,不要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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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小看姚总当霸总(?)的决心啦!
第86章 你还要找谁当替身?
姚雪澄从那次枪击开始讲起:黄金时刻,他穿越百年,见到了活生生的金枕流。不仅被自己最爱的偶像所救,他还成为他的贴身男仆,朝夕相对,同吃同住,照顾他的起居,陪他夜闯唐人街,新年跳半支舞。
之后做他助理,重回片场,叩问自己对电影之神有多虔诚;一起开公司拍电影,一起面对那个时代对黄种人、对同性恋的恶意;在洛城,在纽约,庄园、长街、海滩,他们长谈,拥抱,亲吻,做所有恋人会做的事,而后一场大火,一次谋杀,猝不及防地掐断了这场美梦。
姚雪澄已经尽可能简短地讲述所有事,他不想沉溺往事像个停步不前的傻瓜,他知道金枕流一定不愿意看到他这样,可平时尚能禁止自己多想,此刻要和好友讲起那段短暂却深刻的回忆,又怎能不感怀伤心?
好不容易说完,也顾不上贝泊远相信与否,他脱力地坐到餐椅上,看到眼前这一方长桌,和当时庄园的那张竟也有几分相似。
该死。姚雪澄用手掩住脸,深深吸气。
贝泊远等他缓了一会儿,坐到姚雪澄旁边的餐椅上,轻轻拍他的背。贝泊远自己也是大受冲击,想说姚雪澄开什么玩笑,又不是拍电影,还穿越呢。
可是姚雪澄讲述的那些……贝泊远是洛城贫民区的专家,对贫民区的历史了若指掌,可哪怕是他,也不可能像姚雪澄那样知道那么多细节,只有真正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才会了解得那么清楚。
良久,姚雪澄仍没有抬起头,只声音沉沉地问:“阿远,你相信我吗?”
贝泊远叹息一声,说出自己思索后的回答:“相信。”
姚雪澄这才抬头,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嘴角却是笑着的:“谢谢。”
“哎,你别高兴得太早,”贝泊远赶紧劝他打住,“我愿意相信你说的是真的,是因为我们俩是朋友,我了解历史,也了解你的为人。可我没有放弃劝阿流走的想法,这也是因为我们是朋友,阿雪,你需要的是心理医生,不是前男友的替身。”
贝泊远有一点说得对,姚雪澄的确需要心理医生。自从失去金枕流,姚雪澄就坏了,他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一意孤行,只想“找回”金枕流,只想拍完他们那部电影。
阿流搬进来之前,姚雪澄经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即使吃褪黑素甚至安眠药勉强睡着,整晚也都在做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他总是朝火光奔跑,可无论如何拼尽全力也无法靠近那场大火。他连在梦里,都没法和金枕流共进退。
姚雪澄内心多渴望看见金枕流,却总也看不到爱人的脸,只有极偶尔的时候,他会听见金枕流的声音,叫他“往前走,我在前面等你”。
醒来脸上一片湿痕,却忘记自己在哭什么。
直到阿流搬来,每晚做得筋疲力尽后,姚雪澄终于能睡个一夜无梦的好觉。清晨醒来,发现自己还抱着阿流,看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笑会悄然爬上姚雪澄的嘴角。
“阿远你说错了,”姚雪澄坦然道,“能治我的只有他了。”
贝泊远摇摇头,言尽于此,他知道自己劝不了姚雪澄了。
窗外夜色深深,贝泊远和姚雪澄告辞,最后送了他一句话:“雁过留痕,阿雪,要不我们试试再找找你在那个时代留下的痕迹?天灾人祸的确可以毁掉很多记录,但历史有时比你想的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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